庶人邕

虞璇璣用力地眨了眨眼,眼前有個模糊的人影,是個男人吧,努力地想擠出一絲微笑,眼角卻滑下淚……

不甘心啊……真不甘心啊……連個孩子都沒有、連一點痕跡都還來不及留在家裡,竟然就這麼死了……去他孃親的李貞一,老孃做鬼都不饒你啊!去他孃親的主父,死也不選個好時候死……

去……去他孃親……去我阿姑的……李千里……

眼淚委屈地滑下來,連他的身子都還沒有摸過幾回,只記得他臀上似乎有一片像馬蹄的青紫,他說:「燕阿母說我是驛馬星投胎,投胎前先在身體上踹了個馬蹄做記號」……不能否認,還真的很像他會做的事……

最後一次握到的、他的手,像剛剛才放開一樣,早知道這趟來關東是來送死的,在中書堂外那日,就該緊緊握住他的手,再多片刻也好……記住他手心的紋路,要刻在手心上,渡過黃泉時,要緊緊地握著,好像他一直在身邊……

如果,能再看他一眼……如果……還能叫他一聲……

夫……夫君……

※※※

「阿舅薨了?」

太子跪在主父靈位前,震驚地看著身後前來報訊的崔宮正。

「阿舅今年才三十九吧……怎麼會……」太子說到此處,看見崔宮正的表情,倏然住口不語。

而崔宮正拾起裙襬,緩緩跪在太子身後,俯首叩拜,然後膝行向前,拾起香丸投入靈位前的博山爐中,淡淡地說:「人有旦夕禍福。」

裊裊上升的香菸,沒入空氣中,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吸收了,太子沉默片刻,低聲問:「是阿爺……嗎?」

「主父知道殿下與庶人名雖甥舅、情同手足,病沉之際,便命妾修書送與溫掌書,讓他遣人往嶺南去。」

太子呼地起身,踹翻了香爐,青銅在木地板上砸出一個淺坑,香灰散了一地,太子怒吼:「既然知道我與阿舅情同手足,為什麼不讓他回京?他可以助我剪除李黨!若不是阿舅不在身邊,我怎麼會只有二王!崔姑!你好糊塗!」

崔宮正不為所動,俯身叩首:「逝者已矣,望殿下早作打算。」

太子沉默,他再莽撞也不會掃掉父親靈前的東西,所以抽出佩劍劈壞了隔間的木門,而後將劍擲在地上,發出響亮的撞擊聲。

良久,太子陰沉地說:「沒有阿舅,你讓我用誰去制李貞一?」

「人是可以培養的,暫且讓太師父子扛一陣,待得王學士手中那幾個年輕人爬上來,也能一拼……」崔宮正抬起頭,鎮定地看著太子「殿下一系要是唯一的繼承者,這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做傀儡有什麼意思!」

「先君有言『不痴不聾,不做阿家翁』,殿下何妨暫且裝聾做啞,且任他囂張一陣,待羽翼豐厚,將他們一一貶謫罷官也不過是一句話而已。」崔宮正苦口婆心,努力地勸諫「人生一世,遂願事少、違心事多……說白了,不過是比誰命長。」

「禍害遺千年,李貞一有這麼早死嗎?」

見太子心氣漸平,崔宮正掩口微笑:「殿下畢竟是男人哪……您與他幾乎兩三日一見,難道沒發現……國老的氣色大不如前?中書省公廚那裡,也說他吃得很少,中書令每日經手的事不下數百,他年近八十又事多食少,那韋夫人已經謝世,國老一兒二女都不在身邊,唯一留在身邊的是那個不知世事的痴兒,所以無人排憂解難噓寒問暖。殿下想,他還能活多久呢?」

李貞一與韋夫人共有四個孩子,最小的兒子是難產、勉強生出來的,自幼多病,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不會說話也沒有自主能力,三十多歲了也沒娶妻,一直陪在父母身邊。

太子細思李貞一的狀況,崔宮正起身走到他身後,在他耳邊說:「即使他能長命百歲,也有辦法讓他一命歸西。」

「弄垮他跟毒死他是兩回事。」太子倒是十分清楚此間分際,他摸了摸鬍子「雖然我實在想把他那一幫人都丟進去御史臺推事院,但是在他們沒有大錯的時候羅織入獄或者殺了……這是女人家才幹的事。」

崔宮正撇了撇嘴,明顯地不贊同此話,太子瞄見,難得地露出一點微笑,似乎怨恨又羨慕地說:「崔姑,我知道你要說橫豎結果一樣、何須在乎手段?何須在乎名分?但是,陛下之所以能君臨天下一甲子,正是她所行的每一件事,都沒有一絲女人的小家子氣。好比處置群臣、甚至是藩鎮,從來不是暗防毒殺,向來都是經由御史臺刑部大理寺明正典刑。大梁歷代有不少出色的后妃公主,但是連順聖皇后那樣的女傑都還憑一己之私殺人,陛下手中殺的人,卻從來沒有一個是死在暗處。如此氣度,我若是還沒有自覺,當真白白生為她的兒子了……」

※※※

蕭邕之死,並非是得知訊息後才勘合的。早在主父去世前,嶺南官府便上奏說蕭邕病重,上皇聞知此事,要求派人去探視並帶去一些藥品夏衣。由於嶺南秦監察病弱不宜遠行,所以御史臺派了嶺南江南里行代替秦監察去,誰知裡行與中使一到,才知道蕭邕已死,勘驗遺體無誤後,才回到西京來。

女皇太子等人得知的訊息來自於中使和中書省,而中書省的訊息來自於御史臺,西京中最先知道此事的人,自然是李千里。他將此事稟知李貞一等人後,便回到御史臺來,剛坐下,韋中丞便來了。

「聽聞成王薨了?」成王是蕭邕的封號,李千里點頭,韋中丞連連咋舌「嘖嘖嘖……成王才四十歲,從前噈鷹弄狗放馬慣了的人,怎麼會病死呢?」

李千里沒有答話,韋中丞看他臉色,低聲問:「臺主,這事不會跟你有關吧?」

「這話什麼意思?」

「勘驗屍首的人,是中使和嶺南里行,但是嶺南里行沒見過成王,那中使的底細……下官也不清楚,不由得有點懷疑呀……」

李千里左邊臉一笑,哼笑著說:「懷疑的話,讓他們把屍體拉回來,中丞你去驗好了。」

「兩三千里路,拉回來都臭了!」

「我下臺令,你現在動身去嶺南驗。」

「我才不要,隔了一兩個月,皮都該脹破生蛆了,還驗什麼驗?」

「確定不驗?」

「我還是記住他年輕時縱酒放馬瀟灑度日的樣子就好。」

「那就請你一邊緬懷著成王,一邊滾回去工作。」李千里眯了眯眼說。

韋中丞嘟囔幾聲,果然退出大夫廳回去工作。

李千里端坐在廳內,後面那扇對著宗正廳的窗戶送入風來,簷下風馬發出聲響,恍如馬上鸞鈴,仍然如二十年前蕭邕縱馬西京時那般清脆……

「欸,我母妃聽說跟隴西李家沾著親,你也算是我表弟吧?」那是蕭邕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那時,李千里與蕭邕一起隨侍上皇出獵,十分不喜歡這個跟上皇一樣亂七八糟的親王:「下官不想跟靠著老父和姊姊混吃等死的紈褲子弟有親戚關係。」

「嘖嘖,我好歹也是王,給我個面子會死呀!」連講話都一模一樣,只差沒有鳥字。

「京裡的王跟王八一樣多,下官沒有辦法都給面子。」

「到底我們蕭家在你心裡算是個什麼家族?講話至於這麼狠嗎?」

「恕下官直言,除了陛下以外,其餘總括可說四個字:閨門無禮。」

蕭邕卻大笑了,豎著大拇指說:「真不愧是『只要臉皮、只剩臉皮』的隴西李家人!大家彼此彼此。」

「您這麼說,似乎也罵到據說與我家沾親的先太妃呢。」

「正是正是,若不是隻要臉皮,我也許早在關東做一方豪富了呢!」

「想來容易做來難。」李千里毫不留情地潑他冷水。

「做有什麼難?不過是能不能堅持而已。想才難,敢想,又是最難。」蕭邕笑嘻嘻地說,自以為好兄弟似地用力一拍李千里肩膀「我說表弟,幹麼當這個憋氣小狗官,辭官跟哥去關東闖一闖怎麼樣?」

「下官拒絕。」

「嘖……真的不去嗎?你在鋪子裡算帳算計別人,我去交際運㎞貨,再找幾個能做門面的,肯定幹出一番事業呀!怎麼樣?我們三七分帳,你三我七。」

「下官拒絕。」

「要不然四六?虧損算我的,老弟,這是底線了!」

「下官嚴正拒絕。」李千里的眉毛都快挑到髮際了,半邊臉抽到沒有知覺,這是怎麼回事?成王宅很缺錢嗎?

「唉……看來我還是拉我阿爺去好了。」蕭邕一嘆。

真是越說越不象話……李千里心想,嘴上還是說:「那拜託您把上皇帶走吧,陛下一定會同意的。」

「可是阿爺他一定會把我賺的錢拿去喝酒……不行,表弟,你還是來幫我吧!」蕭邕似乎很認真地說。

「關於第一點,下官完全同意,但是第二點,不行!」……

二十年後的李千里微微一笑,只是那個一臉認真說要去做生意的王族卻在十年前就被貶出京城,而後貶為庶人,去年差點被賜死,是女皇后來一想,覺得不宜才又收回成命,卻把他再貶到嶺外……

「雖然是個亂七八糟的男人,卻實在是人才呀……」李千里輕輕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