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父去世已經屆滿一月,哀傷似乎慢慢地被疲憊取代,原本還有氣力在太子與李貞一間調停,現在卻越來越提不起勁了。她揮退眾人,走入內殿去收拾主父的遺物。
今天,要收拾他的文集,女皇點起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中,帳內顯出她的剪影,長坐在燈邊,側身的形態如造像般端凝優雅,手上握著卷軸,一寸寸地展開、一寸寸地細讀、一寸寸地收起……
靜默地,她抬起頭,獨坐在四圍的黑暗中,只有一盞自己點起的明燈相伴,是什麼滋味,也只她自己明白。
幽深昏暗的大殿裡,她的身影像一幅隱在帳後的壁畫、一幅虔誠卻茫然的供養人像,四方看不清楚的黑影裡,藏著她不覺察的神佛,祂們的目光低垂,姿態優美的身體微微往下彎,結著手印的玉指如蘭,點向人間、點向她仰起的眉間。她是祂們所眷顧的信女,從出生到現在,都在祂們的庇廕下,也只剩下佛配作她的後盾。
作為梁室天下的第一人、作為這男人朝廷的統治者,她擁有實現夢想的能力,卻也失去了很多,夫妻之情是其一,就連父女之情,也有一部份是因為她而不能再像從前。
她知道老父那一聽數十年的《河橋柳》不是為了失蹤的母親、是為了她。其實在她八歲前,父親身邊還有許多姬妾,其中有一個獨孤貴妃,是他最珍愛的,甚至容許獨孤貴妃生下一女,不久,獨孤貴妃又生下一子,所有人都說,這會是新的太子。
「寶寶啊……你不要擔心,爹爹總是護著你的……」當時的上皇笑嘻嘻地對她說。
但是真正擔心的不是她,她對於皇太女的位置根本不在乎,直到有一日獨孤貴妃抱著小公主來,說要邀她去三海池上玩,她便去了。她與兩歲大的小妹妹坐在船頭看魚,突然後面有人叫她,便轉頭去看,此時,響起一聲尖叫,小妹妹竟掉入水中,等到撈起來時,已無氣息。
到現在,她還是不明白那次意外,是獨孤貴妃策劃的?還是真的是她不轉身時不小心將小妹妹推了出去?她只知道,那次是父親第一次嚴厲地瞪視她,他懷中抱著小妹妹溼冷的屍體,一手握著獨孤貴妃的手,而獨孤貴妃旁邊則是從不離身的小皇子。
「寶寶,你下去。」他那時是這麼說的。
走出兩儀殿,她哭著跑去找小叔平王,平王又找來霍國公主夫妻與相王等人,她在後面聽他們說話。
「陛下立皇太女本就是為了顯示後繼有人,以免皇叔們競爭皇位,現在獨孤貴妃生子,改立恐怕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想到獨孤貴妃手段這麼狠,連親生的女兒都下得了手。」、「我看也是等不及了……」、「那寶寶可怎麼辦哪?」、「女兒家、又那麼小,賜死是不會的,但是若是獨孤貴妃倚兒之勢做了皇后,處境就難了……」
眾人說了半天沒有結果,等他們都散去,還是平王狠下了心:「寶寶,小叔問你一句,你想不想活?」
「想。」
「好,獨孤貴妃若佔了你母后的位置,你就不只是降為公主,很有可能被關起來、或者像你妹妹一樣被弄死,你明白嗎?」平王說,女皇發抖,卻依然點了點頭,她看見妹妹的慘狀,渾身泡得腫脹,面容青紫,她不想變成那樣「所以,小叔要去獨孤貴妃那裡,假裝要殺她,那時,眾人一定會吵吵鬧鬧,你要想辦法,把你小弟抱出來給我,知道嗎?」
「小叔,你要做什麼?」
「你信不信小叔?」
「信。」
「那就去做!」
於是平王帶著她回到兩儀殿,獨孤貴妃正在殿中哭哭鬧鬧,而上皇則在旁好言相勸,此時,平王叩首近前,一把抽出上皇腰間配劍,隨即一劈,砍斷獨孤貴妃一隻手臂,眾人嚇壞了,一起湧上前。而女皇則早已看見那乳母嚇得抱著皇子躲避在側,跑過去,往乳母的手上一咬,將小皇子搶過來。
「小叔!」她叫了一聲。
「寶寶!」、「摔死他!」是上皇與平王同時出聲,她聽見小叔的命令,下意識地抱緊了小弟。
但是,上皇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混帳!你這是做什麼!」
一瞬間,有一種感覺油然而生,很多年後,她才明白那是一種被背叛的憤怒,小皇子大哭起來,哭聲那樣尖銳刺耳,她眯了眯眼睛,奔出殿外,將身子一矮,鑽過漢白玉欄杆,站在那不過一尺寬的梯臺上,低聲說:「對不起。」
接著,她一鬆手,將小皇子拋到數十尺下的草叢中……
後來,父皇殺了獨孤貴妃,卻將屍身藏在含涼殿內,數年之後才在群臣的勸諫下改葬他處,那早夭的小公主封為華陽公主、小皇子封為殤王,與獨孤貴妃合葬。
這事使得她與上皇的父女親情從此蒙上隔閡,上皇裝痴作傻,想抹煞這一切,好像從來沒有獨孤貴妃這個人,而她很清楚,父女二人都沒有忘記貴妃母子三人。如果真的忘記了,上皇不會一直要她叫『爹爹』,不會一直試圖回到他們毫無芥蒂的時候。
這事也是上皇傳位與她的關鍵,因為她在年幼之時,就表現出足夠的殘忍,在父親斥罵她的瞬間,她似乎感覺懷中的嬰兒會用力將她推入水中淹死。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是種本能的反應、本能的掠奪、本能的殺戮。
她的目光落到案上那個卷軸與遺書,庶人蕭邕……在陘原兵變時,上皇與她一同逃離西京後,與一個投奔來計程車族女子生下蕭邕,封為成王,其實她本來是想好好待這個小弟的……也一直都待他很好,上皇則是刻意地不理會他。
直到蕭邕與太子一起長大後,她與主父才發覺他們舅甥的天資與政治才華,有如雲泥……蕭邕與上皇一樣到處玩耍,甚至一文錢也不帶就跑去東都,回來時沒挨餓受凍、也沒有腰纏萬貫,據他說,他一路上什麼都做,得了工錢就去玩耍,就這樣一路玩回西京。此時,女皇才驚覺幼弟的果決英明、能屈能伸。
「還是身不由己啊……」女皇低低地說,放下主父的東西,展開幼弟的遺書,骨肉亭勻的字跡,依然不急不徐地乞求著長姊讓他回到父親身邊。
蕭邕在一日,陛下就一日不是正統……褚令渠當年勸她壓迫蕭邕時的聲音還在耳邊……
蕭邕不同於平王相王,他是上皇之子,恕臣直言,在朝廷的角度,他比陛下更應該繼承皇位,陛下千秋之後,他可以扯下東宮,以皇太弟的身份繼承,這有孝皇帝繼承孝和皇帝的先例可循……褚令渠搬出她的高祖父孝皇帝的案例,讓她下定了決心。
孝皇帝與孝和皇帝同是順聖皇后與高宗大帝之子,在孝和皇帝去世後,本來是由其子繼位、其弟孝皇帝輔政,但是平素溫良恭讓的孝皇帝扯下侄兒,並說孝和皇帝曾有意立他為皇太弟,因此繼承皇位,而孝和皇帝的兒子則在數年後夭折而死。
所以她放手讓丈夫去做……
也許皇帝是這世上最汙穢的人,有很多事,雖然不經過她的手,但是那些鮮血依然是為她而流的……
而主父,是她手中的殺人刀,但是,刀已經摺了……
外面有聲響,隨後有人開門進來,木杖點地的聲音來到她案前。
上皇一身玄色道袍,拾起她手上的遺書,女皇依然坐在榻上,不動如山。
「邕兒要怪,就怪他母親吧!若不是他母親臨死前一定要看到他載入宗籍才肯閤眼,依邕兒的個性,跟我一樣活成精也不成問題。」
上皇淡淡地說,女皇心中清楚,這是以退為進,逼她道歉。但是這裡沒有旁人,她也就毫無忌憚地張狂起來:「父皇說的是。」
父女二人對視,上皇看了片刻,便移開眼睛:「讓他回來吧……一切都是阿爹的錯,邕兒是無辜的,就算只能在黃泉下向他說聲對不住,也求你讓他回到阿爹身邊吧……」
衰老的身形、淒涼的聲音,讓女皇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壓抑住跪在老父面前求他原諒的念頭:「兒臣自當體諒父皇之意,這就追封邕弟為王,陪葬定陵……」
「他還有什麼遺物嗎?」
「遺物在此,邕弟說要呈與父皇。」女皇拿起案上的小布包,雙手呈上,上皇接過遺物遺書,背過身去,掩面離去。
他一走出紫蘭殿,門剛關上,就放聲嚎啕:「邕兒!我的兒啊……」
從含涼殿隨從來的宮人內侍連忙搶上去服侍,殿內的女皇聽著老父痛哭而去,身子一歪便倒在榻上,似乎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似的。
拖著梁國走了這麼久,也許,是該放手讓太子和李貞一斗出勝負……
勝者為王,如果太子鬥不贏李貞一,他胸中的夢想也該跟他一起死亡……
敗者為寇,如果李貞一輸了,或許梁國能有一番新氣象……
她心中清楚,李貞一雖有國相之才,但是他已經老了,韋奉正也堪當國相,揹負著京兆韋氏的利益,決計不可能進行內部的改革,而李千里雖有心改革,卻無人望也無手腕。至於太子,他雖然才幹不如蕭邕,卻與蕭邕一樣將梁國的延續視為第一,在他的手中,必然會有改革,但是他缺乏人才,在他身邊的人並不足以擔負改革的責任。
大梁的未來……是一盤死局……
除非能再有第二個蕭寶寶……第二個與她一樣手段老辣無情、卻比她還年輕有活力的人……玉瑤,還遠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