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這麼想的……」
史誠停了一停,似乎還有什麼要說,虞璇璣遲疑地問「長公子在朝廷可有寄俸官?」
「未有。」
史誠滿意地微笑,虞璇璣就明白了,這是要替兒子討個兼御史臺官的虛銜來著,便嘖了一聲:「哪有大帥之子無朝官的事呢?此事我回去一定要替長公子出頭才是。」
「不敢不敢。」史誠口中說不敢,手上卻又切了好大一塊炙牛肉給她,又說「說起來,實在很羨慕李大夫啊,娶得虞監軍這樣的才女,將來若是外放節度使,有虞監軍相助,文案的事就輕鬆多了,不像我家那幾個睜眼瞎,若不是還有兒子識字,我累死都沒人相信哪!」
虞璇璣心裡頭又快速琢磨到底他想說什麼,又試探著問:「啊……說到這個,我還沒見過夫人呢,離鎮前一定要拜見才是。」
果然,史誠又露出似乎滿意的表情:「我等會就叫她出來,虞監軍現在是郡夫人了,該是她拜見你才是。」
「哦……不敢當不敢當……」虞璇璣笑得臉都快僵了,點著頭說「再說,我沒有誥封,算不得郡夫人,倒是夫人和如夫人的誥封和朝服,已在趕製,最晚今年底就能送到了。」
「天恩浩蕩哪!」史誠終於滿意了。
※※※
半日下來,史誠一家老小連帶祖宗三代,可說是人人有獎、一門封誥,連帶著酒肉一道道上,郎官清等谷酒是一定要的,少見的毗梨勒竟然也有,只是味道略苦,虞璇璣只舔了一口便偷偷倒掉。魏博鎮已有許久不曾這般大宴,魏府自帥至卒,無不開懷暢飲,孔目官等人得史誠示意,更是輪番上陣勸酒,直把虞璇璣灌得玉山傾頹,醉眼朦朧,只記得寫了幾首應酬詩,然後是被果兒半扯半扛地送回館驛去。
這一醉,直醉到隔日午後才起來,還沒睜眼,就聽見春娘嗚嗚咽咽地直哭,果兒則嘟嘟囔囔不知說什麼,虞璇璣艱難地翻了個身,睜開眼睛:「春娘……哭什麼啊……」
「嗚嗚嗚……娘子……你還活著啊……嗚嗚嗚……」春娘抓住虞璇璣的手大哭,從她語無倫次的哭訴跟果兒從旁簡潔有力的補充,原來是春娘從來沒見過虞璇璣醉得這樣不醒人事,以為她被魏府的人害死了,正在害怕回去無法向『李相公』交代。
嘖嘖……才到李家幾天,竟然被收買了,到底誰是主人哪……虞璇璣扶著頭,不服氣地想。
果兒被春娘吵得一個頭兩個大,見虞璇璣已醒,便半拖半拉地把春娘趕出去,叫她去張羅洗臉水跟飯食,自己坐在榻下,雙手交迭,認真地說:「官人,小人有個重大的發現。」
「什麼?」
「魏府中有人可用。」
「咦?」虞璇璣一聽此話,便驚醒過來「誰?」
果兒遞上一張生紙抄錄的名單,虞璇璣接過,果兒說:「是官人離開魏府後才進來的新人,勾了勾的,是趙郡李氏出身,或者李氏親戚。」
虞璇璣仔細看那些人的姓氏,除了李氏之外,還有陳梁劉程……等關東二三等士族:「人數還不少……而且都還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魏帥的動作還真快呢……只是,雖說是士族,怎麼說可用?」
「官人說呢?」果兒反問,虞璇璣揉揉眼睛,卻見他一攤手「臺主交代,讓我少說多問。」
「這就像一個針生,兩個針助教看扎針。」虞璇璣笑了,太醫署中設有針博士、針助教與二十名針生,專門職掌針灸之事,平日由博士與助教指導針生熟習穴位脈象,針生學習結業後,大多分散到地方官府協助地方的醫博士進行診療、疾病防治。
「不盯緊點,扎錯針把人紮成半身不遂怎麼辦?」果兒大笑。
虞璇璣抿嘴一笑,略想了想,又翻看人名:「他們與贊皇公有關係嗎?」
果兒不答,只是摸了摸鬍子,春娘送上洗臉水來,虞璇璣梳洗後,又叫來果兒:「你知道這些人的底細嗎?像是魏冀二帥是怎麼聘他們的、誰介紹來的。」
「這不是官人要去做的事嗎?」
「是是是……」
※※※
在果兒的督促下,虞璇璣扯了內侍,在館驛中辦答謝宴,並親自帶了帖子到魏府中,一一送帖,順便認識新的幕官。
果然,這些新人都跟趙郡李家有些關係,虞璇璣一方面覺得史誠請來與成德鎮有地緣的人有些奇怪,一方面又覺得他們的態度比之前的幕官友善許多,心中琢磨不透,便寫了信報告到御史臺內。
李千里收到牛監察送來的信,隨即命牛監察拿出氏族志,把這些人的家譜查出來、謄寫清楚,李千里閱後,心中有數,隔日便帶著名單去找李貞一。
李貞一看過牛監察謄寫的名單,心思一轉,微微地笑了:「看來魏冀二帥果真早有默契。」
「下官本來擔心王亭奏不好控制,如今看來,當初臺主讓族子策動前冀帥之弟離開成德,王亭奏倒是承臺主的情。」李千里也難得地彎了彎嘴角。
「我已經不做臺主很多年了,你怎麼就是改不了口呢……」李貞一不甚計較地說了一句,拿起桌上的團扇,慢吞吞地搖了搖「河北舊事……簡言之,上要抗衡朝廷,中要調停諸將,下要團結百姓……對誰來說都太過沉重,前冀帥的弟弟,一個少年而已,有什麼能力駕馭虎狼之師?少年人,大多畏苦怕難,投靠朝廷,一世榮華富貴,留在成德,隨時都有性命之憂,會留下來的,若不是傻子、就是心懷大志的梟雄……十一郎本就屬意王亭奏跟另外幾個人,只是怕他們資歷不夠,恰好太師父子把老田推出去頂著……不過,王亭奏把我家的人薦到魏府去補田敦禮帶走的人,魏帥給他們的位置……」
「還不算重要。」李千里說,李貞一點頭,他扶了扶帕頭「那麼,中書相公是不是寫信去……」
「不……還不行。」李貞一搖頭,把那名單遞還給李千里「讓關東監察暫時不要與他們有太多接觸,要讓他們取信於魏帥,之後才能發揮作用。」
「諾。」
「另外,該是團結關中諸鎮的時候了,漏一些淮西的劣跡給十一郎,要讓他取的諫官們造出勢來,如你所言,陛下要傳位太子,在他坐穩之前,我們務必要把淮西打成背信棄義首鼠兩端的貳臣,讓太子不能引淮西為援。而後,要扶持崇昌郡主,她現在羽翼未豐,要儘快取得她的信任……」李貞一以團扇掩口,低聲說「你,是我們能不能成為崇昌郡主親信的關鍵。」
「我是她的老師,若要輔佐她,也只有君臣之義,除此以外,不會有別的。」李千里義正辭嚴地說。
「我沒說讓你做超越君臣的事。」李貞一放下團扇說。
「臺主的表情看起來就是一副讓下官做什麼猥瑣事的樣子。」李千里毫不客氣地說。
李貞一併不生氣,淡淡一笑:「也許吧,不過如果你這一片忠君之義、嚴師之心,能讓郡主感受得到,會比你刻意溫柔體貼來得有用吧!」
「說實在的,在她身上,下官還看不到值得忠誠的部份。」
「真無心肝啊,她可是幫了你大忙,否則,你早就該死了。」
「一碼歸一碼,我確實感謝她在陛下面前祝福我們的婚姻,但是話說回來,這事本來也就不關皇室的事。再說,東宮雖然沒什麼眼光,至少還能簽字押印,郡主在我看來,只是個小女子,我不知道她會成為什麼樣的君王。」李千里毫不留情地說。
李貞一又扇了扇團扇,長髯微微地飄動:「這不就是你的工作嗎?」
「工作?」
「你的工作,不就是塑造她成為一個君王嗎?」
「恕下官直言,這似乎讓老師去做,更為恰當。」李千里想都不想,馬上拒絕。
「為師要教,也得學生願意才行,十一郎年老色衰,小女子看不上眼哪。」
「臺主你什麼都要扯到這裡來!」
李貞一大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