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令史大笑而別,虞璇璣打包了行囊,隔日一大早便穿上源令史昨日送來的喪服,入宮晉見。她先到御史臺,才知道流內官都去致祭了,便先去自己公房裡整理文書。她去關東期間,鍾中丞調了一位新的關東監察進來,不過雖是監察,卻是做裡行的工作,等虞璇璣回到西京後,這位新監察便會再往關東去。
新監察將公房打掃得很乾淨,該處理的也都做得很好,虞璇璣翻開他經手的公文,也是字跡工整、敘事清晰,再一看名字,竟是上一科制頭,她目光一跳,低聲說:「子元、夢得是當代名士,牛僧茹又是在賢良方正科直斥宰相的硬骨頭……我的同僚怎麼都是些強者哪?」
「虞裡行在某等眼中,也不弱啊。」有個陌生的聲音和善地說,虞璇璣抬起頭,只見一個相貌溫厚的男子站在門邊,拱手說「在下隴西牛僧茹。」
「牛監察,下官餘姚虞璇璣。」虞璇璣連忙回禮。
「裡行與監察並非從屬,虞兄請直斥名字就是。」
雙方入座,牛僧茹抽出一個卷軸:「虞兄回來之後,便是小弟巡按關東,詳細情形,待虞兄回來再說也不遲,這裡是果兒報上的花銷,請虞兄先過目,今日簽押後給小弟吧!」
虞璇璣詳細看了,確認果兒沒有浮報後,簽上押印,便離開公房去尋李千里,走到臺院,卻見樓下的書令史說:「虞裡行,臺主傳話回來,讓你直接去中書政事堂。」
虞璇璣謝過,便來到中書省內,因為是第一次來,探頭探腦地不知門路,在政事堂下的李千里一眼看見,隨手抓了一個小吏:「把門口那個女官帶到此處。」
那小吏不敢不從,以為虞璇璣是他要修理的官員,戰戰兢兢地帶她到李千里面前,反身便跑,臨去還對虞璇璣投下一個同情的眼光。
李虞夫妻二人目光一碰,同時,李千里挺直身子,稍振衣袖,雙手交迭在腹上,虞璇璣低下臉,拱手執禮:「下官虞璇璣,來覆臺主之召。」
「中書相公欲囑咐關東事。」
「臺主有什麼指示嗎?」
「問清楚中書相公想怎麼用魏博成德。」
李千里說完,虞璇璣微微皺眉想了想:「不就是要他們按兵不動嗎?」
「嘖……」李千里臉一沉,強迫自己用臺官的標準要求虞璇璣「大行是淮西的靠山,山陵已崩,淮西與關東都想傍著新山頭好避風,身為臺官,你覺得朝廷會想要魏冀二鎮怎樣?」
虞璇璣想回答,李千里卻只揮了揮手,要她進去,自己則留在堂外。他想知道,如果虞璇璣單獨面對李貞一,會有什麼結果?
虞璇璣倒是不覺得特別害怕,她知道李貞一是李千里在御史臺的前輩,卻沒聽說過多少李貞一的事蹟,以她的本性,也只會記得此人年輕時是個美男子而已。她輕輕走進,一個書令史帶她到西間去:「中書相公,虞裡行求見。」
「請她進來。」水精簾挑開,只見一個約莫七十上下的老人端坐在大案後,那席誰穿了都像個髒雪人似的麻衣,他穿起來卻有些仙風道骨似的,頭上麻巾旁,跑出幾絲華髮,他抬起頭,似乎有些詫異,而後緩緩地將手一讓「虞裡行,請坐。」
虞璇璣這才發現自己忘記報上名字,連忙拱手:「下官監察御史裡行虞璇璣,拜見中書相公。」
「請坐。」李貞一毫不掩飾地微笑,一挑長鬚,待她坐好了,寒暄了一陣子,又問了魏博成德的狀況與兩位新帥的人品,才說「虞裡行,你覺得淮西可不可攻?」
「下官不知淮西現況,不敢妄斷。」
李貞一明顯地挑了挑眉,自顧自地說:「我與秋霜、韋十一尚書一直在等時機,好收回淮西。吳少陽雖說品德低下,但是在治鎮治軍確實是好手,文有溫杞武有李佑,這才敢雄踞一方。如今,吳少陽已無用處,吳元濟毫無才能,不過仗著溫李二人不倒架子罷了。所以再過一陣子,等局勢緩過來,我便要籌劃出兵,所以你此行要能確保五年之內,魏冀兩鎮無軍事,煩你多費心。」
虞璇璣臉上一皺,天要下雨孃要嫁人無法可治!誰知道魏博成德會不會又幹架?監察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在魏博坐鎮哪!她心中暗自抱怨,又低聲說:「恕下官直言,下官初涉關東之事,只能盡力而為,不敢在相公面前保證。」
「也是,盡力就是。」李貞一淡淡地說,收回目光,便有送客之意。
「下官……」虞璇璣試探地說了一聲,見李貞一沒有打斷,便繼續說「下官有一事不明,欲請問中書相公……不知朝廷能容忍魏冀二鎮到什麼程度?」
「這是李大夫讓你來問的?」
「不是,是下官在關東時全然不明朝廷意向,心中總覺得十分不安,那時臺主尚是中書令,就算判斷失誤,也還有轉圜的餘地。而如今已非臺主輔國,自當問計於中書相公。」
李貞一抬起眼看了看虞璇璣,又垂下視線,看著案上的文書:「要兵沒有,要地不行,要錢,一年不能超過五十萬貫,要官要銜,要多少給多少,還有問題嗎?」
「若是要物資呢?」
「去歲豐收,太倉那邊報上的糧價是米一斗一百五十文、粟一斗八十文,縑帛一匹八百文,其他的細目,你去查了便知,總計物資價值不能超過百萬貫。」李貞一清楚地說,援筆沾了沾墨「還有問題嗎?」
「中書相公目前只打算收回淮西嗎?魏冀二鎮是否也是要打的目標?」
「身為臣子,我當然希望將關東諸鎮收回,只是在我有生之年,應當是等不到那日了,你只管放心去,不會把你陷在關東不顧的。」李貞一在卷軸上籤上押印,移到一旁,又拿起另一個卷軸開啟「你轉告秋霜,我雖然不滿意你們倆私自結婚的事,但是生米煮成熟飯,我區區一個外人也沒什麼可說的,讓他不要像只老母雞顧蛋似地守在你旁邊。此外,容我以老賣老,說些不中聽的話,我不清楚你跟秋霜是怎麼回事,但是當初是你自己選擇走上這條路的,都是個大人了,該摔該跌該撞的,總是得自己摔過一回。要想在男人的地盤裡當官,當女蘿最容易,只要攀著一株大樹往上走也就是了,但是,若想在我的眼皮子下跟我面對面說事,養在盆裡也沒關係,至少,你得是根樹苗。秋霜是我寄予厚望的後進,為了拉拔他,我花了許多心血,你若是根拖累他的女蘿,我會毫不猶豫剪除你,明白嗎?」
李貞一淡漠地口吐威脅之語,虞璇璣氣得臉色煞白,不服氣地揪緊了衣衫,實在聽得忍無可忍,一拳捶地大怒,氣得口不擇言:「我在關東差點被砍死的時候,中書相公在何處?既然中書相公說不清楚我們的事,又怎能說我是拖累他的人?我從來沒想過巴著臺主往上走,自入他門下,我一直很認真學著做官,他對我有期許有愛護,可是我們從來就不是像你說的那樣!臺主是個公私分明的人,該把我丟出去的時候,他也沒有心軟過,我在關東從來沒有一日可以安心閤眼,若不是還想再看他一眼、若不是想在他面前抬頭挺胸,我早就棄官逃跑了!正因為他是提得起放得下的人,我才會嫁給他,你憑甚麼說我就是想巴著男人往上爬?如果我是這樣的人,臺主根本不會收我做門生,他根本連看都不可能看我一眼!你連這點認知都沒有,還好意思說是你拉拔他嗎?」
咆哮公堂實在是御史臺大忌……啊!去他孃的大忌小忌!真是我知心的娘子啊……李千里在外面聽了,渾然顧不及李貞一會不會生氣,心裡先感動得一塌糊塗,別人都說他冷血沒人性,只有她說這是公私分明提得起放得下,別人見他去關東,巴不得他被亂刀砍死,只有她獨身在關東咬緊牙關忍耐,為了回來見他一面、為了在他面前無愧……思及此,只恨此時身在朝廷,否則真該衝進去相擁才是……
此時,卻聽得李貞一笑出聲來,隨即冷冷地說:「對丈夫的上司咆哮?這還叫做不拖累他嗎?賢婦就是自己受了委屈,也要顧全丈夫,是非對錯,在賢婦的眼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丈夫的前程,你覺得,你配得上李夫人這個稱號嗎?來人!送虞裡行!」
不一會兒,虞璇璣氣呼呼地衝出來,李千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回頭見到是他,虞璇璣便皺著臉,幾乎要墮下淚來。
李千里迅速地握了握她的手,將手巾塞到她手中,難得地柔聲說:「休管旁人,我們的事,只消我知你知,就夠了。」
虞璇璣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伸手去碰他,只握緊他的手巾,欠身行禮,便離開中書省往內侍省去了。
李千里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卻聽身後有人說:「若是我在御史臺,她絕對不可能進來,秋霜,你真沒有看女人的眼力啊……」
「我的璇璣,會成為梁國的奇蹟。」
「喔?是嗎?像女蘿一樣巴著你往上爬?還是你甘心做她的墊腳石?」
李千里沒有說話,冷淡地一躬身,便走下中書政事堂。
臺主啊……是你沒有看女人的眼力……李千里心想……當年,是我太年輕,才會被臺主你的教導所左右,才會覺得仕途毫無盼望。而她,經過婚姻的破碎,還能東山再起,她是個貪心的女人,所以又要做官又不放棄婚姻。只要她能跨越挫折,她就能站在男人與女人的界線上,看待這個國家。
因此,我與璇璣,不是女蘿與大樹,而是雙生同根的夫妻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