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徹底鬥垮太子,他就不能背叛師門。
不管是做你的妻子,還是做你的部屬,我都會盡力……她是這樣說的。在她嫁給他時,確實已是不顧一切……思及此,李千里心意更堅,緩緩來到偏殿門口,只聽得裡面吵吵嚷嚷,他伸手敲了敲門。
「下官李千里,來覆臺……」李千里猛然住口,這麼多年了,他還是忍不住會叫李貞一做臺主「下官李千里,來覆中書相公之召。」
裡面聲音暫歇,韋尚書的聲音傳來:「進來。」
李千里開啟門,卻見裡面楚河漢界壁壘分明,正中是女皇與上皇,左邊是太子、霍國大長公主、平王襄王、太師父子與幾個東宮官,其中有兩人,李千里卻沒有印象,心中警覺,又瞄了他們一眼。右邊則是唐安公主為首,其下坐著李貞一、韋尚書、兩位僕射與門下侍中。
李千里一拂下襬,下跪拱手:「臣,御史大夫李頓首拜上,上皇萬福金安、陛下萬福。」
上皇點了個頭,卻見女皇面色不豫,只一抬手,李千里再一拜,起身坐到門下侍中之下,侍中是個老好人,平日與誰都相處得好,只是與太子不甚熟絡,所以坐過來老狐狸幫這邊。侍中向李千里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將一張熟紙推給他。
李千里低下頭,迅速看完,那紙上字跡秀美,與太子的筆意有幾分相似,寫的是太子重新擬的儀注,侍中低聲對他說:「李臺主,你知道東宮那兩位王待詔嗎?」
「聽過,沒見過。」李千里說,他知道東宮有兩大寵臣,都姓王,一位是翰林書待詔王丕,專門指點太子的書法,另一位是翰林棋待詔王叔聞,已是陪太子下棋近二十年了。只是翰林待詔無品無階,比流外官還低些,倒是與教坊的歌伎樂師差不多,自然不太可能與三品高官見面。
侍中下巴微抬,指向李千里沒見過的那兩人:「在那裡……」
李千里眉頭一皺,卻聽女皇問:「李大夫與侍中說些什麼?」
「臣啟陛下,臣正待詢問侍中相公,太子身後那二位官人是何人?」李千里卻不說破,故作不知地問。
女皇似乎也有些不悅,看向那兩位王待詔:「此是御史大夫,爾等拜見。」
「下官翰林書待詔王丕/棋待詔王叔聞,見過臺主。」二王連忙拱手說。
「咄!」李千里拍案而起,將正在打盹的平王嚇了一跳,只見他沉聲一喝「這是何等場所?爾等區區翰林待詔,豈能列席?還不出去!」
「李千里,打狗也要看主人!他們是我的人!你敢趕他們?」太子也跟著怒聲大喝。
李千里眼風一瞄老師與李貞一,見他們依然淡淡地喝著茶,索性火力全開,哦了一聲:「既然是太子養的狗,就該乖乖在外面看門,侵門踏戶入屋來,簡直沒有家教!」
「你!」太子為之氣結。
「好了!兩位翰林待詔,既然御史臺覺得你們不宜在此,就出去吧。」上皇用指節敲了敲案說,他既然發話,太子還想爭辯,卻見上皇一睨,那兩位王待詔連忙出去,帶上門後,上皇冷著臉說「蕭昭夜!我做夢也想不到,你會聽信他們兩個的話,你這太子越當越回去了!」
「他們說的有何處不是?」太子抗辯。
上皇難得地虎起臉來,聲色俱厲:「把中書令的大禮儀注全盤推翻,從頭再來一次?你嫌錢糧太多,可以浪費?外頭還在用兵,你知不知道神策軍一次出去要花多少錢?關東招撫行營要花多少錢?你父是個勤儉的人,若是讓他知道你這樣浪費,走過了奈何橋都要回頭從黃泉裡爬出來打死你!」
太子兀自與上皇爭論,侍中又趁機對李千里說:「適才太子在此與我等周旋了半日,就在你進來前,上皇與陛下用完了膳,才過來的。」
「父皇……」女皇虛弱地喊。
上皇沒聽見,女皇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一動,沒有聲音,李千里見她神色間有些不對勁,其他人卻都沒看清楚,他是在場最年輕的,一骨碌起身就快步走向上首,正好接住女皇向外傾倒的身子:「陛下!」
眾人這才驚覺女皇不對勁,此時湧上去,女皇胸口堵得慌,又氣又恨又無助,此時,卻聽得有人說:「陛下,應當傳侍御醫前來才是。」
女皇緩緩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倒在李千里懷裡,從這個角度看上去,他的臉與褚令渠年輕時的樣貌有些相像,都是留著短鬚,膚色也都是麥色,她在心裡低低地叫了一聲『褚郎』,卻點頭:「傳……吧……」
李千里點頭,卻先回頭找公主:「公主在否。」
「我在。」
「勞煩公主在殿旁清出一處睡榻,讓陛下暫歇。」李千里說,公主應了一聲,連忙去旁邊拉過一些枕頭,在偏殿後面長榻上鋪了,李千里這才要將個子嬌小的女皇抱起來「請陛下恕微臣冒犯御體。」
女皇聽了,無力地一笑,自她幼時,宮人內侍若是要為她更衣擦背,有肢體上的碰觸,都會說此話……就是當年李貞一、褚令渠侍寢於她,都也曾說過此話。只是到了此刻,她已是七十老嫗,又有什麼好害羞?什麼好冒犯的?
李千里抱著女皇,將她放在榻上,自有公主為她蓋上薄氈,上皇連忙擠過來,傻兮兮地說:「寶寶,都是阿爺不好,你自幼心口就常疼,都是阿爺不該與你那笨兒子吵嘴,你放心,阿爺不與他吵了……」
女皇正待說些什麼,又聽李千里說:「上皇請一旁坐好,人氣混濁,陛下會更不舒服。」
「嗚……是嗎?寶寶,你當真不要阿爺陪嗎……」
女皇無奈地搖搖頭,上皇才垂頭喪氣地坐到旁邊,她的目光看了一圈,公主細心在她身邊揉背順氣,李貞一佇杖在屏風邊若有所思,李千里韋尚書站在上皇身旁,那左右僕射與侍中擠在帳子外……目光停留在太子身上,他絞著手,站在榻尾,微攏著眉,似乎有些不耐煩、也有些不知所措。
侍御醫很快就帶著針博士與幾個女醫來了,女醫們先為女皇診脈,將脈象轉告侍御醫後,侍御醫問了幾個問題、又看看女皇的臉色,便命女醫為女皇推宮活血、疏通經絡,女皇稍稍喘過氣來,便說:「時辰快到了,太子與眾卿去吧……」
李千里等人隨著太子離去,走出偏殿後,便看見崇昌郡主站在殿外,眉心微攏,抬著頭,太子向她伸出手:「玉瑤。」
「阿爺……」
「打起精神來。」
太子難得說出一句讓李千里點頭的話,韋尚書卻故意慢了腳步,走到李千里左前側,低聲說:「你出宮做什麼去了?」
「回家拿東西……」李千里也壓低了聲音說。
韋尚書回頭看了他一眼,李千里右手默默指著左手上的紫玉戒,韋尚書便搖了搖頭:「你啊!」
眾人下到太極殿上,只見殿門大開,殿內東西楹下,陳列著一百二十件大殮儀所需的衣飾,還有要隨入梓宮的衾被與隨葬物。殿上御座處的御案已經搬開,眼下放著主父的遺體,四周圍著素帷。
昨日的小殮儀上,乃是先將十九件殮衣放在絞帶上,而後蓋上衾,再用絞帶束成長方形。因此,旁人已看不見主父遺容,只見長榻上躺著一個綾羅包裹,一旁放著大斂床。在太極殿西則停著巨大的梓宮。
此次葬儀乃是由韋尚書主持各種禮儀,因此身配禮儀使銜,因此他並沒有隨眾人入殿,而是在外頭與禮部屬官們討論些細節。李千里默默走到太極殿外御史臺的位置去。
人都站定了之後,只聽殿上侍中發聲,文武百官連帶皇親外藩全數面向北,殿內典儀女官說:「拜。」
韋尚書轉向太子,欠身說:「臣禮儀使韋奏太子,請拜大行皇帝。」
於是太子下跪哭拜,眾人隨之哭拜,韋尚書在心裡數了十五下後,又轉向太子:「臣禮儀使韋奏太子,請止哭。」
而後眾人止哭,韋尚書引太子站到殿東,讓他面西而坐,其餘皇親皆在殿內。外面諸官則在通事舍人的引導下,或在殿外、或到殿下,各依其位站好。御史是人主親信,自然站在殿外,因此殿內在幹什麼,都是一目瞭然。
只見大殮床上垂下直三橫五共八條絞帶,帶上壓著錦衾,近百名內侍此時默默走進,一一拿起殿內陳設的大殮衣,一一走上去、拉開、放在錦衾上鋪平,再走出大殿,內侍們的腳步輕巧,這麼多人一律西進東出,一出去就不再進來,卻無半點聲息,動作迅速敏捷。
約莫過了兩刻鐘,一百二十件大殮隨葬衣在大殮床上迭成厚厚的褥子,而後,又是數十名宮人如剛才的內侍一般,將隨葬玉飾一一放在殮衣上。最後,九名年老內侍進來,將主父遺體移到大殮床上,打頭一名內侍做了個手勢,其餘八人首尾各一、左右各三地站好,整齊劃一地拾起大殮錦衾,覆上主父遺體,然後一直一橫地將絞帶束好,抬起小殮床,又隨那打頭內侍出殿去,後面上來十八名年輕內侍,將大殮床移到剛才小殮床的位置,也無半點聲響。
現在大殮床上已經將主父打成了一個碩大的錦緞包裹,韋尚書便請現任司空的皇叔襄王下殿去,將梓宮引上殿來。襄王撐著柺杖,慢吞吞地走在那巨大的梓宮前,梓宮入殿後,便置在剛才大殮床的位置。
那梓宮既寬且深,在底部早已依北斗七星的形狀,安置了七個方形的合,梓宮上殿後,內侍們便拿起挖出七個洞的七星版,垂入梓宮中,七星版的七個洞剛好架在七個合上,這是為了盛裝將來流出的屍水。
而後鋪設席子與錦褥,然後將遺體垂入梓宮內,在最上面覆上一層黃帛,神策軍中尉竇文場手持一大張寫著隨葬物的素帛走上,將素帛平放在黃帛上。最後,三十六名內侍抬起畫著日月星辰龍龜等圖案的蓋,將梓宮封上,又有三十六名宮女共持黃錦夷衾走上,平平地蓋在梓宮上面。
在整個大殮儀與後面的大殮奠中,李千里冷眼旁觀、行禮如儀,他發現只有太子與崇昌郡主真正全心在哀悼主父,其餘人等,大約都與他一樣不太專心,他也發現太子的兒子們對於自己被安排在崇昌郡主之後,似乎並不滿意……
「舉哀。」
韋尚書的聲音響起,李千里冷漠地跟著縱聲嚎喪,心思卻想到東宮那兩位待詔,他眯了眯眼睛,早就知道太子常與他們二人在一起,還將一位女進士嫁與王叔聞做外室婦,那時他覺得不過是太子養貓養狗一樣,畢竟待詔沒有任何功名,不過是些伎人而已,不可能任官也不可能出去帶兵……
不過這樣也好……李千里心中冷笑一聲,就讓太子跟著這兩個人糊塗去吧……如果太子要重用他們,勢必會把朝廷內外計程車人擠到李貞一旗下,待得輿論譁然,太子人心喪盡,便是崇昌郡主接班之時……
「止哭。」
韋尚書的聲音又傳來,李千里起身,只見內侍們扶著已經哭得全身無力的太子出來,後面跟著同樣幾欲昏厥的崇昌郡主……
李千里低著頭,心中卻又嘀咕起來。
這樣柔弱、無甚才幹、只有文章看得過去和心地善良的小女子,做個官員尚且有待磨練,更何況做個女皇?
李千里按著通事舍人的指引,走下龍尾道去。漢白玉階上沁著一層夜露,從腳底竄起一陣涼意,此時,他微微一怔,發現自己心頭竟沒有憂慮,反而有種陰險的喜悅,他臉色一正,急急地將心中剛才冒出的念頭拋開。
因為,璇璣不會喜歡他剛剛那個念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