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髮妻

李貞一與上皇相視一眼,後者頷首,李貞一低聲說:「聖天子百靈相助,請陛下移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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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蘭殿中卻早已哭成一團,太子緊抱著主父頭頸,公主拉著主父的手,蕭玉瑤則抱著祖父的腳,三人都哭得泣不成聲,一身便服的崔宮正伏在榻下,無聲地啜泣著,太子的其他兒女與太師一家人則在榻下也一樣淚流滿面,只是多少真心多少假意不得而知。

一殿之中,唯有一人直挺挺地跪著,神色冷靜,便是內侍監、神策軍中尉竇文場,他雙手合十,口中喃喃有辭,似乎在唸著經文,一雙耷拉著眼皮的三角眼卻敏銳地觀察四周。主父是在約莫一刻鐘前嚥氣的,竇文場明白,主父的死亡,並不是一個結束,而是開啟了韋尚書與太子的黨爭,女皇、公主與崇昌郡主三代三個女人的立場與抉擇,無疑將是朝廷新局的關鍵。

但是,還有一個女人會是宮中勢力的樞紐……竇文場望向崔宮正,她伏地大慟,花白的髮絲微微顫動。女皇數日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崔宮正攆出宮,他本是無可無不可,內侍省雖與六尚局無從屬關係,但是在制度設計上管著宮人銓敘、薪俸等問題,所以在位階上定然高於六尚局,他與崔宮正雖是乾親家,也共事多年,不過遇上女皇趁著主父病重,有意掃除宮中可能影響新君的人,他也不好多說。

然而,崔宮正一走,六尚局內為了推選出新的宮正,鬧得不可開交,女皇本無心涉入此事,但是六尚局諸宮官自立山頭、欲一較高下,也令人十分頭疼,剛好主父一心召崔宮正交代後事,這才順水推舟,將她又召回來。失去主父這個靠山,崔宮正回來後還能像從前那樣號令六宮嗎?竇文場心頭暗自思量。

卻聽外面一陣腳步聲響,又聽得有人通報,竇文場長跪於地,垂手垂眼,直等到看見女皇那雙比旁人略小的烏皮靴站到他眼前,他伏身叩首:「臣啟陛下,主父已於未時三刻昇仙而去。」

「留下話否?」女皇的聲音很小。

「未有。」

女皇仰起臉,深深地嘆了口氣:「擊起雲版,命百官入宮守喪,都下去……」

女皇吩咐,竇文場再叩首,起身揮手命宮人退去,卻見女皇在上皇與李貞一扶持下,緩緩走向內寢,太子、公主與崇昌郡主兀自哭倒在地,女皇低聲向上皇說了什麼,李貞一便放開女皇,轉而與上皇相扶而去。她有些遲鈍卻依然堅定地走到榻邊,直直地望著主父的遺體。

「阿母……」公主哭著抱住女皇的腿。

「你阿爹可曾交代些什麼?」

「沒有……」

「自朕卯時離去,便沒有說話嗎?」

「是。」

女皇沒有說話,一揮手:「全都出去。」

太子猛地抬頭,想要抓住女皇的衣衫,似要說些什麼,卻正對上母親的眼光,毫無遮掩地看著母親眸中強忍的淚水,看見他時,瞬間轉成強自壓抑的厭惡,他不自覺地往後一退,女皇撇開頭:「都出去。」

蕭玉環與公主、崔宮正哭拜著離去,太子最後出去時,聽見母親在他身後說:「朕當初不該生你……」

太子身體一僵,背脊竄起一陣寒意,女皇的聲音細若遊絲,卻銳如利針:「昭夜……是你累死了他……」

太子身子一抖,不敢停留,快步離去,他是最後一個離開紫蘭殿的,關上門,他感覺汗溼重衣,卻又聽見了一聲銳利淒厲的哭聲從身後傳來:「呃……」

像是一刀斷喉似的,女皇雙手捂住口鼻,掩住自己的聲音,癱坐在地。

一切都結束了……

再也沒有彌補的機會、再也沒有希望了……

她早就有準備,卻不知道這一刻來臨時,是那樣絕望。

她腦中一片空白,唯一記得的是不能讓人知道她在哭。

一切都結束了……

過了很久,她才伸手去摸丈夫的身體,還未僵硬,卻沒有溫度了,原來屍體是這樣的……沒有溫度……她稍稍摩擦,想讓他的身體暖起來,卻毫無用處,她咬了咬牙,勉力起身坐到床沿,透過天光,看見丈夫的模樣,眼淚卻流得更厲害了,他身上臉上佈滿大大小小的血點……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朕走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女皇低聲說,雙手用力地摩著主父的手,發現那些瘀點稍稍變淡了,於是她更努力地推著,即使緊握著冰冷的手臂,她也不放棄「令渠……你不是這樣的……不是的……令渠……褚郎……」

女皇無助地推摩著,推開這處卻看見其他地方一樣變紫變黑,而主父面無表情地閉著眼睛,口中含著珍珠,女皇咬著牙,正要取出珍珠,往他口中渡氣,卻見他放在胸膛上的左手緊握著一個東西。

是那個錦囊……女皇掰開他的手,開啟錦囊一看,卻是一枚似乎很少用的閒章,只是一塊不太名貴的漢白玉,刻得不算細膩,用篆文刻著『有鵬圖南』。再細看章身,上面用刀筆很淺地刻著一行字「弘暉十年,賀褚君登第」,那行字很細緻,卻是一筆一劃,不是李貞一流暢的行書。大約就是韋夫人贈的吧……她從那時就明白褚令渠胸有大志欲展翅天下嗎?

「褚郎……你甘心閤眼,卻不甘心放下當年的志向嗎……」女皇悲哀地問,她早就明白相伴五十年的丈夫心志固執倔強,至死依然緊握著當年的夢想,如同他一直沒有忘記韋夫人,這兩者在他心中,合而為一了嗎?

女皇鬆開手,任那閒章滑落到主父身上,她覺得自己就像那空落落的錦囊,被翻了出來,卻依然是空落落的。

「那麼,朕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褚郎……朕恨的不過就是這個……」女皇在心裡說。

她緩緩撐起身子,知覺又回來了,她能聽見外面刻意壓低的人聲,也能看見窗外逐漸暗下去的天光,也能感覺依然握著的那隻手已經冰冷。

一切都結束了……

鬆開手,女皇俯身將那閒章放入錦囊,置於主父枕邊醒目處。

既然不肯放手,那就帶著永遠不能實現的遺憾,一起風光入土吧……

女皇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內寢,腳步很輕,離去時,她放下紫紗帳,把主父的遺體遮蓋起來,不讓閒人一眼就看清他逐漸變形的身體,這是她作為女人、作為妻子,最後的一點細心。

女皇開啟紫蘭殿的門,外面鴉雀無聲,刷地一聲全數跪下,只有上皇手足四人沒有動,女皇平靜地開口:「朕追贈皇夫為帝,以帝喪傳送,從現在起,不稱皇夫主父,稱大行皇帝。太子公主並太子諸子女,改從褚氏,直至大行皇帝移靈除喪止。改贈吳國公並吳國夫人為帝后,號墓為陵,其餘不變,禮部一併擬諡來看……」

沒有人發話勸止,李貞一與上皇對看一眼,上皇目光微微一閃,並沒有說什麼,李貞一也就不說話了。

「諸君若無異議,中書令並群相百官,自往籌畫大行皇帝喪儀,平王相王大長公主且奉上皇還宮將息,皇族與朕留此守靈,諸君奉行之。」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