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途味

「正是家父。」虞璇璣覺得奇怪,她父親什麼時候識得宮人?她拱手問「尚書可是家父舊識?」

老婦正容斂色,深深揖拜,虞璇璣嚇了一跳,連忙回禮,卻聽那老婦說:「陘原兵變,西京大亂,我等衣冠士族欲隨陛下奔赴鳳翔,半途與家兄舍弟失散,困餒近死,是尊翁路過將我拾回幕府,又蒙尊堂照料,才撿回性命。尊翁尊堂活命大恩,我不敢忘,然身在深宮,資訊難通,只得負恩了。數年前得知尊翁尊堂都已謝世,我無以為報,擅自立了牌位,朝夕誦經祭拜,以求尊翁尊堂離苦得樂、願虞氏一門公侯萬代。官人及第便得闢御史,又是如此風骨人物,果然積善之家必有福廕哪!」

虞璇璣對父親在外的故事一無所知,能遇見還熟悉父親的人,她也有些感動,亦正容揖敗:「家父並未對在下說過此事,然戰亂中相助弱女實為我輩儒生本分事,當今世上念情者稀,而尚書感念之情至今不改,在下四處奔波,不能朝夕祭祀,甚是不孝,幸有尚書奉祀,在此代家父家母謝過了。」

二人又說了一陣話,老婦拉著虞璇璣的手說:「今日相逢,自是有緣,我乃內廷宮正崔如海,此皆我義兒……」

一邊說,崔宮正便一一介紹身後這些內侍,竟全是內侍省、神策軍中有品階的中階內侍,都介紹過一輪,崔宮正對內侍們說:「虞侍御並夫人於阿母恩同再造,兒等當以子侄禮見虞官人。」

「切不可如此,恩德是家父母所施,非我當受,我與諸位中使同事一君,份屬同僚,不敢受此禮。」虞璇璣連忙辭謝。

「既是虞官人如此說,我母子便稍失禮了。」崔宮正說,回頭命令義子們「雖說份屬同僚,兒等往後當以兄事虞官人,御史內侍為人主膀臂,兒等切不可妄自託大,明白否!」

「兒等謹尊慈命。」內侍們整齊地回答,然後又與虞璇璣深揖為禮「虞兄請上,受弟等一拜。」

虞璇璣至此亦不好辭,只得受了,又深揖還禮,崔宮正才露出了一絲微笑:「我共有十兒十女,大兒與十女均在宮中,往後再與官人相見,八子在此,還有二兒目前尚在河東用兵,不得來見,往後還請官人多多關照才是。」

「河東用兵……尚書二兒莫不是劉護軍珍量末?」虞璇璣問,因為崔宮正這邊的八個兒子約莫一半在右神策軍中。

「珍量正是二兒,官人識得?」

「於東都有一面之緣,劉護軍本要尋在下去營中監軍,然李相公認為不妥,我便轉往河北道巡按去也。」

「真真有緣哪。」崔宮正瞪大眼睛,又問了虞璇璣不少事,最後才問「虞官人有幾個孩子了?」

多年來,虞璇璣一聽此問終於可以不用想辦法讓對方不尷尬,她微笑著說:「我數日前才在東都結婚,目前還沒有孩子呢。」

「哎呀!新婚之喜啊!適才有一位瘦高男子出去,便是官人丈夫嗎?」

「您誤會了,那也是位女官,只是今日穿男裝。」虞璇璣笑著說,又說「拙夫有事先回西京了。」

那一頭房間已收拾停當,崔宮正與虞璇璣便先告別,崔宮正說:「我趕著入京,明日可能要趕路,雖是同道而行,卻不一定能相見,待得官人入京,我再讓義子相請。」

二人作別,虞璇璣便來到韋中丞與眾臺官住的後堂,遠遠就聽見裡面人聲喧嚷,隱隱聽見樂聲與喝采聲,進去一看,卻是石侍御在堂中一塊褐毯上跳著胡騰,略凸的肚子隨著旋轉越發像個人形香球,再往堂上一看,韋中丞抱著一把箜篌、高主簿吹羌笛、郭供奉拍版,其他臺官或用筷子在案上打拍子,或叫好喝采,十分熱鬧。

一曲跳罷,石侍御團團一揖:「請眾位官人多多打賞。」

「跳得好,但是相貌太老,不賞要罰!」高主簿放下笛子,笑著說。

石侍御也不著惱,竊笑著說:「小人年方十八,實在是黑心肆主辣手摧花,這才折損成四十八啦!」

眾人大笑,韋中丞見虞璇璣坐在末座,便說:「老石,肆主不在,肆主娘子來也。」

石侍御故作大驚之色,奔到虞璇璣面前深深一揖:「啊啊!小人不知娘子駕到,有失遠迎,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中有四房妻妾,下有子侄兒女三十人,請不要將小人說的話稟報黑心肆主啊!」

眾人笑著看好戲,卻見虞璇璣哼了一聲:「再跳一個,娘子高興了,就好商量。」

「那娘子要不高興呢?」石侍御問。

「就請你來我家與我夫君朝夕相處一個月。」

石侍御連連擺手,打躬作揖:「莫要如此莫要如此,一個月下來,小人一命歸西必死無疑。」

「那我怎麼辦……」虞璇璣一攤手。

韋中丞從上首發聲,舉盞說:「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啊!」高主簿笑嘻嘻地雙手合十說。

虞璇璣微笑,拱手相謝:「謝謝各位的賀辭,我會把話原封不動轉告我家夫君,相信他會感受到諸位同僚對他的熱情與愛戴。」

「可以請臺主留在中書省不要回來了嗎?」石侍御滿懷希望地問。

「我想中書省應該更不想要臺主吧……」高主簿故作沉思狀說。

「反正去哪裡都無所謂,只要把俸祿賺回來給我就好。」虞璇璣微微一笑,敏銳地注意到郭供奉並沒有說話,知道她還在生氣,便與大家閒扯了幾句,就坐到郭供奉旁邊,陪笑說「姊姊,還生我的氣啊?」

郭供奉眉眼含瞋,直率地說:「我做御史圖個什麼?就是圖個暢所欲言、不平則鳴,我可是正正經經的進士及第制舉登第的御史,女尚書又不是真尚書,不過一個狐假虎威的下婢,憑什麼要我讓地方給她?」

「姊姊,她年紀也大了,何苦……」

「年紀大怎麼了?就算她品階高又怎樣?民有士庶之別、官有清濁之分,這是朝綱國本。」郭供奉斬釘截鐵地說,她盯著虞璇璣「宮人內侍,不過家僕而已,我們是臣子,一臣一僕,就算品階有高下,也不能退讓。」

虞璇璣被她堵得一梗,低聲說:「姊姊,不過是換個地方住而已,她年紀大些,讓她些又何妨?凡事只遇宮人內侍就不讓,又何益呢?」

「宮人內侍本就該以官人為先,若無百官佐陛下,又何來此等人寄食之所?」郭供奉不屑地說。

虞璇璣雖也見過張牙舞爪欺壓百姓的內侍,但是想到崔宮正適才說起陘原救命之恩,一臉誠懇也有些落寞,又想到從前在曲江邊聽說過的宮女故事,便覺得郭供奉此言很是刺耳:「宮人內侍也未必都是壞人,自幼入宮便孤苦無依,不似我們還有家人親友,想想也可憐,姊姊也不需這般說人家。」

郭供奉挑了挑眉,嘖了一聲,隨即淡淡一笑,表情卻很冷淡:「妹妹這話,與我說是不妨,可不好與臺主說,他最討厭的,外有淮西鎮、內有內侍省,他說的話,可比我難聽得多。不過妹妹今日這樣說,我也不怪你,將來等你來了殿院,親眼看看內侍省跟六尚局乾的勾當,親手跟他們鬥過辯過,你若還能說出這番話,我就決口不再說宮人內侍一個不字。」

說罷,郭供奉拿起酒盞一飲而盡,一聲吆喝,躍入場中,與石侍御合跳雙柘枝,眾人鼓譟叫好,石侍御本來是自己唱著節拍,此時,韋中丞拿起一個腰鼓,徑自拍了起來。

高主簿在旁,早把郭虞二人的對話聽了個大概,他見虞璇璣蹙眉不語,拍了拍她:「虞裡行,身在烏臺,心不能在他處,認定臺內所認定的,心裡會舒服很多……」

虞璇璣沒有回應,望著石郭二人跳得盡興,臺官們起鬨也很起勁,滿座中,只有她高興不起來。李千里的價值觀主導了御史臺官的判斷,其他御史與他不過是部屬,就已經這般聽信他的話,而她往後不只視事要見到他,連下直後都要與他同居同寢,那麼,他會容許她保有對人的憐憫嗎?甚至是對他所厭惡的官場敵人,如宮人內侍……虞璇璣低下頭……如淮西……如溫杞……

「宦途此味,恐怕天下無人同……」她低低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