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婦子

「我不喜歡聽小娘子。」她皺了皺眉。

「那……岫嵬。」李千里從善如流,突然發現,原來不叫娘子、不把一個人連名帶姓地叫,是這樣一種柔軟而親暱的感覺,可以就這樣坐在這裡,口中咀嚼著她的名字,貪婪地攫取她的目光嗎?

「我帶你出去。」她起身,拍拍襦裙邊上的灰塵,李千里不自在地偏過頭去,以免瞄到她胸前一抹春雪,她沒注意他的目光,回身帶著他穿過幾重回廊。

這是西平王送給虞賡的亭子,原本也是皇親國戚所有,因此雖然名為亭,卻十分精巧複雜,李千里跟著虞岫嵬東彎西拐,早春的清晨還帶著冬季未褪的涼意,只見她不時摩挲著手臂,薄薄的羅彀衫袖像一層霧光罩在臂上,當真是清輝玉臂寒……他想,一邊脫下了身上的錦半背披在她肩頭「岫嵬,穿上。」

「謝謝你。」她回頭向他一笑,他只覺得揪成一團的心像是被她揉開了,變得柔軟起來「你還要見我阿爹嗎?」

「不,我才不見那個老混球!」他說,見她看他,才想起老混球是她的父親,連忙說「呃……岫嵬……我……」

「沒關係,反正我也覺得他是個老混球,老無賴,老壞蛋。」

「對……」

「你用過朝食了嗎?」她問,他搖頭,她便領他到西廂去,讓人拿了一份朝食、一盅厚粥來「來,請用。」

「岫嵬,謝謝你。」李千里說,叫她的名字,似乎很是順口。

她跪坐在他案前,為他烹茶、為他盛粥、為他添菜,李千里看著她轉身扇火的身影,恍惚間,竟覺得她像是是他的妻子……就連端茶過來的神情,都溫柔得讓他怦然心動,他謝了一聲,是不是應該順口問她許人了沒?還是等等……他思考著該怎麼問,竟無從開口,只好裝忙,她以為他餓極了,也就繼續幫他張羅吃食,結果他吃掉了平常兩倍食量的朝食,撐得太飽……

她送他出去,看著他上馬離開,直到他繞過轉角回頭看時,她都站在門口等著,像要送夫婿入朝的小婦人,而他,卻只懷揣著這樣的想象,終究沒有問出口……

就這樣,他第一次見到她後,就沒再見過她。雖然他後來聽說她是西平王十分滿意的兒媳人選,於是在外頭一見到虞賡就不顧一切地求親,想當然是被奚落了一番。虞賡不久後就帶著璇璣珠璣回去,他以為,等到來年春天,虞賡必定再押著貢物入朝,到那時,他就能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向他提親。

但是來春入朝的卻不是虞賡,他從貢使口中得知,虞賡已在冬天亡故,去世前拜託西平王主婚,將珠璣嫁與宗家姑表兄。但是對這心愛的小女兒,聰明了一輩子的虞賡卻不知如何決定,臨去前瞠目不語,西平王為使他安心離去,一口答應必定好好照顧她,虞賡這才暝目而逝。但是西平王以虞璇璣孤女無依之由,在她還居父喪時,就她嫁給六子李元德。

聞訊,他奔到鳳翔鎮內,幾次窺探下,才見她已改換了婦人髮式,低眉斂目地為李元德捧硯磨墨。西平王諸子半文半武,李元德武藝不行,所以要以門蔭入仕,他的行卷卻全是虞璇璣的手筆……他看著她彩鳳隨鴉,也看見她眼中對李元德的輕視與畏懼,李千里懊悔難當。

這十六年來,無數的親戚長官同僚給他做媒,但是他心中只有那個為他烹茶的身影,他是個認死扣的人,官場打滾這麼多年,他已經不是當年的監察御史,坐這個位置,有許多時候終究是不得不低頭,可是至少在心中,還有一處是不妥協的……

就是她,若不能娶她,就寧願不娶。

直到今日,他才算是圓了這個夢……李千里望著在身邊熟睡的虞璇璣,又是久違的那種恍惚間,好像他們之間沒有那十六年的空白,她一直都在他身邊,她一直都是他的妻子……

會不會,這十五年的空白是一場夢?其實他當年就娶了她?只是打了個盹,自己安排個不一樣的人生?如果這十五年真有她為伴,捨得忘記嗎?李千里自問,她睡得那樣熟,鼻息勻勻……他微笑著。

「怎麼捨得忘了你呢?」李千里低低地說。

「唔?」虞璇璣睡眼矇矓,只把眼睛睜開一條縫,下意識地嘮嘮叨叨「你敢忘了我?欠揍是不是?我這輩子可是隻準備應付你一個男人,你也給我有自覺一點!這輩子都不用想要有別人了,什麼妾啊媵啊婢啊外室啊乳母啊,你要是敢搞七拈三,你就死定了。」

「有妾媵也就算了,乳母是什麼?」李千里對乳母有著莫名的恐懼。

「小孩子的乳母啊!搞不好將來聘的乳母才二十歲出頭,胸大屁股圓,皮膚白嫩嫩,這不是你們這種中年男子的最愛嗎?」

「天地良心,什麼我們這種,我就是我,不要把我跟那些人扯在一起。」

「哼,記著今天的話啊……」虞璇璣含含糊糊地說,打了個呵欠,左腿一曲,跨過李千里的腿,勾住他的腳「我是纏定你啦,我是不准你走的。」

「我會想盡辦法和你在一起,但是,如果是你要離開,我不會阻擋。」

「笨蛋!如果我要離開,你要把我綁住不讓我走才是!難道你沒自信讓我回心轉意嗎?」

「呃……可是如果你要去遊玩,我也要綁住你嗎?」

「你這個木頭!」虞璇璣氣得把腿一收,雙腿絞住李千里「說一句『留下來,或者我跟你走』有這麼困難嗎?」

李千里笑而不答,聽著她像只鴿子似地咕咕噥噥,又昏睡過去。擁著她,聞著她的味道,那濃郁的奇香已經淡了,倒是青木香如絲如線一般擦過鼻間。與熱血沸騰的花燭夜不同,他覺得心頭像有一處溫熱起來,像一塊石頭滾落,從那縫隙中,一泓溫泉緩緩流出,漫過他的血管、漫過五臟六腑,初時不覺得,現在卻連指尖都發燙。

兩個人的愛情,走到最後,總有一日要像現在這樣袒誠相見毫無隱藏,沒有人在床上還衣冠楚楚、也沒有人在激情後還能保持妝容髮髻不亂。不管是心靈或者身體,正如她會看見他身上大小顏色各異的疤痕、他也會看見她肥軟的腰臀和大腿,愛情註定要經歷這種狼狽倉皇不能掩飾的時候,恨惡或者喜悅,在此時都更加明顯。

此時、此刻,他才覺得完全擁有她,恨不得能有印記打在彼此身上,他一直以為他這十六年來遠遠地打聽她、注意她、不干涉她與人來往,是一種男人的雅量。現在他才發覺,原來他之前瞻前顧後不願太積極,不是怕嚇跑她,而是他還不夠愛她、是他們還沒有屬於彼此。

但是他現在是不可能容得了旁人了,溫杞李元直田敦禮都已是過去,他知道虞璇璣現在愛的是他,不過如果往後還有旁人出現,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對方撂倒、斬手斷腳丟到御苑裡餵狗,而且不排除親自下手的可能。

若是愛情裡容得下三心兩意,就不是愛情。若是愛情裡顧得上形象顧得上退路,也不是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