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駝坊裡外都擠著閒人,前些日子偷入山亭的孩子們也手拉著手來到曲口,只見兩三百名兵士,人人身穿櫜鞬服,衣甲鮮明,額系紅抹額、右佩弓房箭囊、左持長刀,而田敦禮本人與幾個軍官也都是一身櫜鞬服,看起來十分整齊。不過兵士的衣色是米白、將官則是玄黑,唯有田敦禮一身絳紅對虎紋織錦袍,腰繫金帶,著玄綢褲奴,踏一雙烏皮高靴,一樣右佩弓房箭囊、左持長刀,額上一條與袍同色的絳紅抹額,端坐於馬上,很引人注目。
因此,鞍前馬後探路報信的燕寒雲一眼就認出田敦禮來,他策馬奔回李千里乘坐的那輛革輅邊,靠近障幰說「郎君,田大帥勾當障車。」
「穿什麼?」李千里淡淡地問。
「櫜鞬服。」
「是個知禮的,我需謙讓一下了。」
車駕繼續往前,燕寒雲繞到車後與韋中丞說了,韋中丞拈鬚微笑點著頭說「臺主好大的面子,魏博節帥著櫜鞬來迎,難得啊!」
「櫜鞬服不是從兵到帥都穿的戎服嗎?有何稀奇?」燕寒雲難得有事不明白。
「櫜鞬在軍禮是下對上才穿的,能讓節度使著櫜鞬只能是晉見相臣或者三品以上的天子使節,而且這還得看節帥心情好不好,有些囂張的,穿常服或盔甲就來見的也有。刺史節帥的櫜鞬服稱大將服,田家幾位刺史節帥的大將服全是陛下親賜,他穿著御賜將服來迎你家郎君,就是自居下屬,這下子你家郎君面子裡子都齊啦!」韋中丞一身半新的繡冕服,身上牽牽絆絆了一堆東西,不過他倒是騎馬騎得挺優雅。
燕寒雲諾諾稱是,卻聽得前面一聲軍號,兩三百名兵士讓開一條道,將官們簇擁著田敦禮來到曲口,而其中一個將官拱手為禮一揖,兵將們也如法炮製,田敦禮則朗聲說「下官田敦禮,承韋相公命勾當障車。」
障幰拉開,李千里一身簇新的二品鷩冕服,頭上鷩冕以玉簪固定,額前垂著七串青珠,以紫纓系在頷下。黼領白紗中衣袖口緣著青邊,上罩深青大袖右衽衣,衣上繡著華蟲、火、宗彝等三種圖紋,下圍三染淺絳纁裳,裳上繡著藻、粉米、黼、黻等四種紋飾,身後拖著青色裙裾。腰上繫著革帶,扣上長劍、水蒼玉佩、革囊,繫上紫綬金印,最後圍上硃色大帶,腳上朱襪赤鞋,一身鮮亮。
下得輅車,李千里一撣袖,右手端在身前,左手垂在身側,不著痕跡地提起裙裾,他緩緩來到田敦禮身前,田敦禮也下馬來,人逢喜事精神爽,李千里臉上難得地含笑,他雙手平舉,拱手為禮「公乃一方之帥,將服承命於道,千里不敢受。」
「相公天子之宰,何禮不能受?且關東久不識此儀,相公受禮,以明上下之份。」田敦禮也是拱手為禮,突然微微一笑「不過相公莫要以為受了禮,障車下婿就能糊弄過去,此禮為公,後頭就是私了。璇璣與十五娘姊妹相稱,我也就算是相公半個連襟了,相公要賺得小姨子,得先過了我這關。」
李千里與田敦禮相視而笑,再不推辭,卻見田敦禮身邊將官一聲口令,眾兵將拱手平舉至胸,深深一揖,李千里則回了半禮,而田敦禮退入陣中,高聲說「聞得李虞二姓合婚,多招徒黨,前來遮障!」
「喜新郎,可喜七世三公、開國承家;喜新婦,可喜令儀淑德、玉秀蘭芳。賀新郎,賀你兩家好合、千載輝光;賀新婦,賀你五男卿相、二婿丞郎。看新郎,看他榮連九族、祿載千箱;看新婦,看她兒女婚嫁、顯慶高堂。」一眾兵士整齊地唱起魏博俗調,不過詞倒是韋尚書新編的。
唱完三折,李千里不是初婚,自然知道障車的禮俗,於是拱手團團一揖「聖化養育蒼生,乃擇令月佳辰,賢士請讓曲道。」
田敦禮手一拍,有人送上羯鼓,他將羯鼓夾在左腋下,右手一拍,唱起河北調來「兒郎偉,稜稜南山,迢迢北林,聞君成禮,故來遮障;兒郎偉,非為羊酒,不要飲食,君欲化道,須得拋賞;兒郎偉,聲威赫赫,意氣揚揚,金錢萬貫,綾羅如江……」
三折又罷,韋中丞是儐相,高聲一喏「錢來。」
這一喏,只見眾兵將與閒人紛紛兜起下襬或除下巾帕,高舉過頭,八個貌美小婢與俊秀小廝捧著錦囊分站八方,站定後,田敦禮又一拍鼓,小婢小廝便喊「財去一家樂,錢引百福來。」
一邊喊,一邊把囊中通寶錢撒去,眾人一陣歡呼,又馬上同聲嚷「多福!多福!」
羯鼓三響,又是田敦禮指揮兵將合唱,這就不是韋尚書的詞,是魏軍中障車常唱的喜調「白新郎,非是不相讓,是君不思量,分我銀通寶,安你金玉堂。白新郎,此時散財,簾下好度繡帳;白新郎,今夕卻扇,階前勇上牙床……」
唱到此處,其他人縱聲大笑起來,李千里也掌不住地笑了,田敦禮邊笑邊擊鼓「白新郎,明晨宴起,被上不停紅浪;白新郎,來年得子,三載雁雁成行;白新郎,好叫儐相,散得金銀滿堂。」
「問新郎,賞不賞?」韋中丞盡責地問。
李千里手一攤,一喊「賞!」
八個小婢小廝又再擲錢,如此三番,直到田家親兵唱到無歌可唱,開始唱一些少兒不宜的小曲耍賴時,田敦禮將羯鼓放下,命人取出行軍小鑼,鳴金以示收兵。於是,一眾親兵將通寶錢收妥,一聲軍號,迅速散到道旁,小鑼又響,他們便齊聲唱「兒郎偉,重重祝願,一一誇張,且看拋賞,確不尋常。兒郎偉,郎君此去,喜氣揚揚,祝謝天地,門戶永昌。兒郎偉,娘子賢和,兒孫拜相,會事安存,國家忠良。」
「謝眾位吉言。」韋中丞拱手為揖代謝,李千里登上輅車,直入山亭。
一入山亭,就見一干女子手持馬鞭竹杖藤條等物事,嘰嘰咯咯地笑鬧著,此番在東都的御史臺官除了虞璇璣與郭供奉外,其他都在李千里這邊,充作男方親友,卻見郭供奉排開眾女,奸笑不絕地走過來,手中那柄麈尾削去長毛,剩一根光溜溜的紫竹杆,郭供奉像耍雜耍似地單手轉著竹杆,一身俐落的翻領翠藍錦袍,笑著說「相公今日倒落到下官手裡了。」
「呃……郭供奉,大家都是同僚,不要公報私仇啊。」韋中丞裝模作樣地勸了一句,又說「不過今日大喜嘛,除了臉跟子孫根不能打,其他請隨意。」
「中丞!」李千里瞪了韋中丞一眼,他是不怕這些婆婆媽媽的花拳繡腿,只是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他一看天色,夕陽恐怕已落,天邊一片深紅,月亮早已升起來了,院中也點起了燈,今日良辰,房中又有嬌妻等待,可是到現在才闖了第一關,不由得有些心急,好在他有下婿的經驗,早已想好了戰略,只見他一咬牙「好了,要打就來吧!」
說罷,眾人本以為他要一鼓作氣往前衝,郭供奉嚴陣以待,卻聽他平地一聲吼,稍一蹲身,撈起裙裾,露出朱襪紅鞋,竟砰砰砰往右跑,郭供奉稍一遲疑沒跟上,就看見他循著數日前那幾個孩子潛入山亭的路線,一溜煙就拐入園中。郭供奉這才回過神,嬌喝一聲,領著一眾婦女跟在後面追去。而一眾男方親友連著跟進來的田敦禮都傻在當場,半晌才跑過去。
「好個李相公!竟來了個迂迴前進!」田敦禮佩服地說。
「嘖!郭供奉懷恨已久,不要揍出人命才好……」一個令史擔憂地說,反射似地背誦起鬥訟律條「佐職及所統屬官毆五品以上官長,折傷者合徒三年呢,毆死,斬……」
跟在後面的石侍御倒沒想這麼多,只搖著頭說「不愧是黑心臺主,連婚禮都耍陰招。」
「臺主呢,就好比一個餓了十六年的饑民,晝夜想吃肉,現在一塊肥肉就在眼前,哪有慢慢切肉熱鍋料理的心情?自然是一口就想吞下去啦!」韋中丞從後面涼涼地說。
眾人腦中頓時浮現了李千里一臉飢渴的表情,不約而同地抖了一下,石侍御抱怨著說「中丞,這說法也太真實了!」
韋中丞笑而不答,聽得前面一陣吵雜,定睛一看,果然是一群婦女把李千里圍在中間,只見他已經跑到後堂門外,只是宗梅娘擋在門口不讓他進去,他只好扶著頭上鷩冕任大家的竹杖藤條招呼,口中徑自對內動之以情「璇璣,我快被打死啦!好歹發個話,讓她們……嘶……讓她們別打了!」
郭供奉倒是十分上道,麈尾只招呼臺主尊臀,李千里轉過身瞪了她一眼「郭供奉!你換個地方打行不行!」
「不行!」
「為什麼不行!」
「為什麼要換!」郭供奉直眉瞪眼地嗆回去。
「棍子不長眼,你打到我腰骨怎麼辦!」李千里暴怒地吼著。
「不怎麼辦,頂多臺主新婚躺著讓璇璣給你熱敷養傷而已。」
「你!」李千里氣結,原本扶著鷩冕的手移下來護著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房門闖「師母,失禮了。」
一群女人驚叫起來,連忙又推又搡地,李千里這輩子從沒好好跟女人相處過,只有虞璇璣與王氏對他好些,此時氣極,更是發狠想直接撞進房內。此時在一旁笑得捧腹的御史臺眾人才趕上前來,把李千里與下婿婦女敢死隊隔開,田敦禮把李千里架住,小聲提醒他的儀容,而韋中丞則是滿臉堆笑向大家賠罪,又高喊「新郎等不及啦,要闖關啦,新婦子快出來!」
「新婦子催出來!」田敦禮幫著喊了一聲。
「新婦子催出來!」眾人連忙跟著喊,吵嚷不絕。
郭供奉見此時已進入催妝程式,便丟下麈尾入內去,不久又開門出來,叉腰吆喝「吵什麼吵什麼!又不是你們娶婦!新婦說了,從頭到尾只聽到烏鱉雜魚鬼叫,新郎的催妝詩呢?」
「魚鱉不會叫吧?」高主簿不知從何處冒出頭來,嘻皮笑臉地問。
眾臺官見他出現都十分歡喜,郭供奉倒也不例外,只臉上還板著「誰說不會叫?你不正在叫嗎?」
「唷?是啊,那我算魚還算鱉?」
「算大王八!」
「哎唷,兇得緊兇得緊,魚鱉會叫,我也會叫,所以我是大王八,那郭供奉也在叫,是母王八?」
「哎呀!高主簿與郭供奉,琴瑟和鳴,恭喜恭喜。」
「中丞金口玉言,不敢不敢。」
韋中丞與高主簿一搭一唱,裝模作樣地作揖,一副哥倆好的樣子。一物降一物,郭供奉一輩子瀟灑豪邁,卻從沒在高主簿手裡討過好,啐了他一口,倒是沒再回罵,把氣都撒在李千里身上「喂!新郎!催妝詩啊!」
李千里是早有準備,不悅地眯了眯眼睛,決定之後回去把郭供奉再教育一番,稍稍理一理儀容,清清嗓子,硬著頭皮朗聲吟詩「玉露金風日影斜,薄雲月下迤邐開……將名作姓隴西客,苦等上清天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