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怕婦

「我……我想要別出心裁啊!」

「那你還叫我代作什麼?我幫你代作,不就自己誇自己了?那有什麼意思?那我怎麼知道你心裡怎麼看我的?」虞璇璣用力一戳李千里胸膛,再一戳「別的詩我儘可以代作,唯有催妝詩不行!」

「那卻扇詩可以嗎?」李千里還抱著一絲希望。

「你竟然挑我語病!當然不可以!」

「好好好……不代作就不代作,別生氣……」李千里見她是真的不肯,也只得打了退堂鼓,拉著她的手陪笑臉「娘子別生氣,都是下官的錯,下官的錯。」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虞璇璣一見滿朝皆懼的黑心御史大夫僵硬地陪笑,也不禁笑了出來,撫了撫剛才戳的地方「疼不疼?」

「有點疼哪!你再多摸幾下。」還沒結婚就註定一生為奴的御史大夫涎著笑臉說。

虞璇璣順勢揉了揉,又偎進他懷中,一如往常地囉囉嗦嗦,卻又放柔聲音「我不是個不講理的人,更不是什麼以馭夫為尚的人。只要你好好待我,我也會好好待你的,你小時候的事,燕阿母和寒雲都與我說了,我那時就想,若是真有修成正果的那一天,只要你別不知好歹在我跟前逞大男人威風,我一定好好照顧你、心疼你。」

「在你跟前,我還有大男人威風可逞嗎?」李千里的心簡直軟成了一攤水,連口帶身體都酥了「往後在家,我都聽你的。」

「還有,我要生四個孩子……所以你往後要收斂些,太老師與我說了,贊皇公要回任中書令,外面還有太子主父陛下,你想做的事,我不阻攔,但是不能在朝中胡來、不能跟人家逞口舌、不能孩子還沒長大就被貶到什麼鳥地方,把孩子丟給我養……」虞璇璣囉唆地交代著,似乎是發現語氣太兇悍,連忙又軟著嗓音,嬌滴滴地說「我好不容易才有你,我們做一輩子的夫妻,好不好?」

本來前面聽得覺得女人果然話多,最後一句話一齣,甜言蜜語是罩門的李千里馬上連聲說「好,娘子說的都好。」

「你們兩個的情話聽了真讓我老人家腦麻啊……」後面有人笑著說。

「老師、師母。」、「太老師、姨母。」

李虞二人回頭,連忙對後面後出現的韋尚書夫妻半揖為禮,韋尚書身穿湖綠圓領衫,宗梅娘則是一身翠青襦裙,兩人在剛才李虞二人坐的美人靠上坐下,韋尚書笑捻著花白鬍子「璇璣不愧是黃鼠狼老虞的女兒,調教秋霜才多久,收服得妥妥貼貼,秋霜哪,你真是註定要做個老怕婦了。」

「回稟老師,學生不是怕婦,是愛妻。」

「從前家姊尚在,我那沒心沒肺的姊夫也怕我姊姊怕極,那時就有首回波詩笑他與裴招撫這兩個老怕婦,記得詩裡說『回波爾時栳栲,怕婦也是大好,東都只有裴郎,西京無過李老』。現在家姊不在了,裴夫人倒是健旺得很,只怕這詩要改成『西京只有李郎,東都無過裴老』才是。」

虞璇璣與宗梅娘聽得一笑,卻見李千里笑著說「若論怕婦,學生不及裴老,若論悍婦,璇璣也比不得裴夫人。」

「怎說?」

李虞二人相視一笑,虞璇璣抿著嘴說「河東董監察說,裴招撫人在河東時,有一回被人慫恿說『老元戎要一振夫綱,無過帶一支兵殺到後堂,不分由說,先嚇嚇她!』裴招撫不知那日是給什麼蒙了心,當真披甲礪劍,帶了一支親兵,從前堂衝進後堂。只聽得前堂時裴招撫喊得山搖地動,到了大堂稍弱,奔至後堂門口就只是隨便喊一下,來到房門口,轉過頭來對親兵說『噓!不要作聲』……」

韋宗二人笑得打跌,韋尚書又追問「那裴夫人怎生回應?」

「裴夫人正在睡中覺,聽得外面有聲,高聲一喊『裴郎哪裡!』大家都說,當場就見裴招撫丟下刀劍,滿臉陪笑,屁顛屁顛地跑進屋中『下官在』,裴夫人又問『外面嚷得什麼?哪個沒眼色的造反了嗎?老孃剮了他!』裴招撫自是不敢承認,連忙說『夫人威鎮河東,誰敢造反?是下官見夫人這幾日身子不爽,命人殺只雞與夫人補身』,眾人一聽簡直暈倒,又聽那夫人嗯了一聲說『算你有點天良,往後殺雞不要這麼大聲,惱了我,你與那雞一樣下場』,於是裴招撫喏喏稱是,退了出來,夫綱一事也就揭過不談了。」

韋尚書捧腹大笑,宗梅娘也是掩口葫蘆,李千里說「所以比起那威鎮河東的裴夫人,璇璣還遠遠不及呢。」

「裴夫人姓柳,聲若獅吼,所以人家都說她是河東獅。」虞璇璣說。

「哎呀,河東獅鎮河東鎮,可喜啊可喜。」韋尚書幸災樂禍地搖頭晃腦掉書袋。

宗梅娘笑著起身,向李千里一點頭,便拉過虞璇璣的手往後堂去,兩人在堂中坐定,虞璇璣命人奉上茶來,宗梅娘把手中錦包袱開啟,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金盒遞給虞璇璣,虞璇璣開啟,卻是一盒香膏,味道濃郁,聞起來又滑又甜「姨母,這是什麼?」

宗梅娘不能說話,拿過紙筆來寫了幾個字,虞璇璣一見,就笑著說「催情香?那可得收好了。」

宗梅娘又寫了幾行字,抿著嘴笑,虞璇璣笑瞋著說「太老師調了這催情香讓我們洞房用,也太羞人了。」

宗梅娘無聲地笑得開心,虞璇璣又看她寫的字,不由得面紅過耳「原來是怕秋霜不濟事……」

宗梅娘連連擺手,又寫了字與她看,虞璇璣這才點著頭,羞紅了臉把香收好「一人擦兩人用……姨母……你都用這個挽住太老師的嗎?」

宗梅娘笑著打了她一下,卻點點頭,看了那香膏一眼,露出滿意的表情,又從錦包袱裡拿了三卷書給她,虞璇璣一看那捲頭就笑著說「這白行簡《大樂賦》跟《素女經》我都有,不過……這卷《愛經》是什麼啊?」

宗梅娘用衣袖掩口偷笑,任虞璇璣開啟那超大卷的卷軸,不小心鬆手一滑,卷軸便骨碌碌地往前滾去,露出數尺長的圖文教學,虞璇璣瞪大眼睛,驚嚇似地說「這招式……也太特別了吧……真的有人做得出來嗎?」

宗梅娘又拿出第三樣東西,卻是一個青瓷瓶、幾個玉球,還附著一張配方跟人體穴道圖,虞璇璣看著她寫的字,讚歎著說「姨母跟太老師真是……真是神仙眷侶,連互相推摩增添情趣舒緩疲勞都想到了……」

宗梅娘又無聲地笑,寫了四個字「此為風雅。」

「果然是神仙眷侶……連這事也風雅……只怕我這位木頭郎君,沒有這般風雅興致啊……」虞璇璣撫額一嘆,低聲說,又見宗梅娘筆下字跡,大喜過望,蹭著宗梅娘說「既有太老師今日面授機宜,想必洞房那夜,我那木頭郎君也能風雅一番。」

宗梅娘笑著攬過虞璇璣肩頭,雖然她沒有兒女,但是虞璇璣的母親宗蕙蘭讓她與韋尚書相遇,雖然一開始她只是宗蕙蘭的替代品,不過幾年下來,韋尚書對她是有真心的,三十年過去,韋尚書拈花惹草無數,卻只為她置宅置產,心事也只對她說,近幾年,更是長期住在她那裡,與平常夫妻無異。隔著三十年往回看,她十分感謝亡故多年的宗蕙蘭,若不是宗蕙蘭被韋尚書所愛、被他所負、又嫁作人婦留下懸念,她一個遠在嶺外的流人之女,姿容中等,如何能得這樣一個郎君?雖然她不是正妻,但是流人之女本來也就做不得正室,能有一個人這樣護持愛惜,也就夠了。既然不能報答宗蕙蘭,橫豎她沒有孩子,那就好好照顧眼前的虞璇璣吧!

「姨母,你對我真好。」虞璇璣說,宗梅娘抱緊虞璇璣,她知道這孩子顛沛流離,能有一個好歸宿、能有人愛護,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虞璇璣又說「姨母不要擔心,秋霜會好好待我的,我知道。」

宗梅娘拍了拍她,點點頭,是啊……李千里會好好待她的,這兩個人都是二婚、又都是三十幾歲的人了,應該能珍惜彼此吧?畢竟,這世上沒有第二個女人可收服脾氣又臭又大、外表冷淡內心熱血的李千里,也很少有男人會愛上這個前途看好但是曾是棄婦的三十二歲豪放女。這兩人當真一個鍋配一個蓋,若不是李千里家世官位家產都不需要妻家來幫忙、若不是虞璇璣本身就是狂放名士所以深知俊雅才子的不可靠,這一冷一熱、一方一圓的一雙人,要湊在一起還真是不容易啊……

再有兩日就要結婚了,結了婚,對她、對李千里都是個新的開始。宗梅娘深深地看著虞璇璣,微微一笑,在宦途上,做姨母的是幫不上的,但是若是夫妻相處,倒是能幫上一些……

宗梅娘又低頭奮筆疾書,虞璇璣移到案邊,與她不時點頭掩口微笑,交換著女人的話題。而另外一頭,韋尚書拍著李千里的背,也是嘰嘰咕咕個沒完,不時拿出些東西遞到李千里手上,還豎起大拇指以示保證。待得虞璇璣與宗梅娘出來,只見韋尚書接過外室的手,兩人相視而笑,而李千里望著虞璇璣,不太習慣地向她眨了一下眼,卻見她難得嬌羞地半低著頭含笑,瞬而抬眼扇了他一眼,見到他臉上一閃而逝的色急之態。

果然,老師能把兩頭妻室安撫得好好的,靠得就是這種偶一為之的小俏皮啊!李千里佩服地看了座師一眼,換得韋尚書讚賞的表情。

不愧是在萬千紅粉知己中笑到最後的人,姨母傳授的這一招果然撩得相公一顆黑心變成朵朵花開的粉紅心……虞璇璣偷看了宗梅娘一眼,見她遞了個得意眼色。

韋尚書帶著宗梅娘辭去,兩人登上犢車,韋尚書笑出聲來,搖著頭說「梅娘啊,保泰成婚時,我都沒這麼操心哪,真擔心我那傻不楞登的徒兒,讓你的寶貝璇璣壓得死死啊。」

宗梅娘一抬下巴,微笑著瞟了他一眼,開什麼玩笑?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誰吃定誰啊!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是新的開始,有點前情提要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