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就不能去遊玩嗎?我爹也很常帶我和泉涓四處去玩啊!」她不解地側著頭,雙髫髻上的頭繩垂下來,她揉著手說「老師,我手痠了……」
「那是因為他是你爹,士家女子,若不是跟著父祖尊長、丈夫或兒子,是不好去遊玩的。」溫杞接過筆,順手畫上幾道,虞璇璣抬頭,正看見窗外春柳飄逸之姿,再低頭看去,溫杞畫出的柳條,比起她畫的那些略顯僵硬的枝條,更顯輕鬆颯爽。
「那宗哥哥一定會帶泉涓到處去玩的……」虞璇璣狡黠地說,姊姊泉涓正和宗家表兄坐在曲江邊上釣魚。
溫杞微微一笑,這年紀的孩子就喜歡給人亂配對。不過……他看了窗外那對唧唧噥噥的青梅竹馬一眼,泉涓和她的表兄若無意外,倒是一對能白頭偕老的夫妻無疑。畫好了柳樹,他把筆遞給只到他胸口高的虞璇璣,讓她寫上她的那首〈曲江柳〉,他揹著手向外看,虞家的這對姊妹都是人如其名,泉涓的字是珠璣,姿容華麗高貴,做事則如流水一般爽利,十一二歲的年紀就能持家,顯出一股士家夫人的成熟敏捷。
而這名為岫嵬的小徒……他看著握著過大的筆,努力在紙上寫字的虞璇璣……這孩子腦子裡充滿各種奇怪的小念頭,看事常有過人之處,卻很少說出來,她就像高山中的雲氣一般,躲躲藏藏,若不是遇到願意耐心和她說話、也不因她沉默而離去的人,她是隻聽不說的。所以比起總是爽快處置家務的珠璣,她更常坐在屏風後,聽其父與人對談,可以坐上半天不吭聲不走動,也不探出頭來、也不關心這些客人長得如何,一個小小女兒家,為什麼要坐在屏風後聽一群男人聊著她不懂的各種軍務鎮務民務政務?
「好了!」童音打破寂靜,只見虞璇璣放下筆,煞有介事地呼了一口氣還擦擦汗,溫杞忍不住笑出聲來……
二十年後的溫杞卻笑不出來,她十歲時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那首寥落的〈曲江柳〉也未曾忘記,但是她已非當年手把著手教畫教書教詩教琴的孩子。他抬頭看向帥座,她一身青衫,遠山眉下一雙秀目依舊,半點朱唇卻沒施口脂,顯得有些蒼白,臉上脂粉未施,坐在田敦禮身邊監軍座,像一個相貌端正的內侍監軍。
溫杞面容不動,已有些灰白的長髯隨著行走輕輕搖動,心中升起一陣極端複雜的情緒,他對她的感情也同樣的複雜,他的家人幾乎都已謝世,她是他傾注了最大心力教育的學生,是他視同親人的孩子,卻也是他半生最遺憾、最思念的女人。然而,她卻成為他最恨的那種人,進士出身、制科登第,又有座師扶保,她在官場上的出身經歷,他前半生汲汲營營卻不可得,三十二歲便入御史臺,而且,她的老師,是淮西的死敵李千里……
思及此,溫杞心頭一冷,走上前,長揖到地「淮西幕府掌書記溫杞,拜見大帥。」
虞璇璣的手在袖中扭得死緊,心頭突突直跳,剛才田敦禮遞來的卷宗裡放著一張匆匆寫就的便箋『致岫嵬,河北諸鎮舊事,諸鎮合縱連橫,必由文五官將合議,淮西遣其謀主溫杞至此,其人奸猾,已先致信與兵馬使,恕我不能卻,望爾慎之』。她沒有和田敦禮說過溫杞,他自然也不知溫杞曾與她有過什麼,只是那一句『其人奸猾』像一把匕首,直刺她心頭。
跟在李千里身邊這些日子,足夠她明白他對淮西鎮的厭惡。她問過韋中丞,知道他討厭淮西鎮,是因為那是在他任侍御史以後,唯一一個在他手中逃過的藩鎮,他幾次抓到淮西的把柄,甚至幾次成功鼓動兵部同意發兵攻破淮西,但是事情一到大朝會,就會冒出一些李千里口中所謂『有錢就探出頭的龜孫』,阻撓了發兵淮西的事。而幫助淮西一再逃過李千里之手的,自然是眼前這位淮西謀主了。
「溫掌書請坐。」田敦禮說,一般藩鎮的謀主雖不計較幕職名稱,但是都身佩御史銜,因此滿地的中丞侍御,但是溫杞作為一方雄藩的謀主,卻隻身佩個掌書記的幕職,連最基本的兼監察、試監察銜都沒有,實在很奇怪。這不是他第一次見溫杞,這些年來,溫杞一直都與河朔三鎮、淄青有聯絡,一開始,諸鎮文官私下戲稱他是『溫鍾馗』,但是當他的計謀每每為諸鎮帶來巨大利益,他們便改稱他『溫掌書』。
「謝大帥。」兩個軍士拿來座墊,放在正中,溫杞一拱手,坐下。
「溫掌書一如既往,為我魏博帶來難以拒絕的利益,只是河北舊俗,軍事需由文武官將一併決之,因此,勞煩溫掌書把事情再說一說了。」
「下官在外面聽了劉中丞的轉述,與淮西淄青擬定的戰略並無出入,大帥與兵馬使還有何事不解?」溫杞平靜地將下襬拂平,抬眼定定地看著田敦禮,厚嘴唇一抿,似笑不笑。
史誠眼風一掃,冷冰冰地說「溫掌書,這裡不是淮西!」
「我當然知道不是淮西,若在淮西,此時已經發出帥令備戰,何需在此嚼舌。」史誠話音剛落,溫杞就帶著更明顯的諷刺笑意看向他,從側面看來,又薄又長的鼻子看來有如刀刃「不過,河北舊俗如此,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你已經多說了。」史誠同樣接著話尾,他稍稍側過身子,左手握著腰間大刀,拇指一推,露出一段刀刃「既然不屑河北舊俗,就給老子滾出去!」
「往昔逐客由得兵馬使,此刻卻由不得了。」
一上來就硬槓?虞璇璣手裡攥著一把汗……奇怪,溫杞往昔在她家沒有這麼嗆的,而且史誠看起來跟他槓得很習慣,這是怎麼了?她瞄了田敦禮一眼,他把隨身的寬背大劍放在膝頭,右手食指輕輕摩著劍鞘,像在摸著寵物,一身輕皮甲用銅泡釘連線,茶色皮面有好幾處磨損,看來已經有些舊了,他沒有戴帕頭,而在額上束著濃紫綾帶,正中繡著篆書的『魏』字,藉以標示他的官品。身為魏帥,既要遵循河北舊事,又要顧及魏博發展,還有女皇的君恩人情,他要怎麼處理眼前這些事呢?虞璇璣默默地想。
階下史誠與溫杞唇槍舌戰,卻聽階上『橐』地一聲,音聲繞樑,眾人抬頭看去,是田敦禮將劍用力在木地板上一磕,立起長劍在左身側「溫掌書,我有幾事不明,其一,你說已與淄青已談妥,遞來的信件,卻怎地只有元濟來函,淄青老李卻沒有書信來?其二,武寧戍卒不過兩千,何以認定能影響武寧全境?其三,我前些日與虞監軍閒談,曾言及武寧,因此我知御史臺早有人注意此事,御史自有通訊管道,此時只怕李相公已然知曉,難道他不做防範?若是朝廷已有準備,我等三鎮南下豈不是做了甕中之鱉?其四,貴鎮吳帥聽說不能識人久矣,元濟與我是舊相識,若論剛猛,勝於其父,若論智謀則遠遜之,若有萬一,元濟能否做得淮帥,我很懷疑。此四者,我想兵馬使也有疑慮吧?」
驚訝的神色從史誠臉上一閃而過,隨即正色說「正是。」
「那就請溫掌書逐一為我等解答。」田敦禮沉聲說,放下長劍。
虞璇璣此時才算稍定心神,曉得田敦禮話中也有意點醒她,所以她整理了思緒,以防史誠或溫杞突然向她發難……想到此時為了師門與御史臺,而要將往昔如師如兄的情人視為敵方,她一面繃緊了心絃,卻也免不了心頭一陣疼痛。
「稟大帥,淄青李帥也在等田帥迴音,只等魏博同意,就請二位移駕邊界,商談合兵。下官從來不做臨危急變之事,田帥怎麼不想,若無人接應,武寧那個帶兵鎮將怎敢把戍卒拉回彭城?給戍卒撐腰的人,除我淮西又有何人?只要二位大帥願與淮西合兵,下官就能把兩千戍卒的事搞大。至於少帥,他確實謀略不足,但是文有下官、武有押衙李佑,何患淮西不寧?」溫杞好整以暇地說,此時看向田敦禮,放肆地笑了笑「至於李千里,一個空殼相公,任他在朝中橫行,一齣京都,就是隻沒腳蟹,就算他知道了又何防?」
「譁!在虞監察面前說她老師壞話啊!」
「淮西來的果然膽大如斗,真他娘帶種!」
「當著人學生的面說她老師是空殼相公,虞監察等下會不會砍人?」……
階下文武官將中,與虞璇璣相熟的,無不交頭接耳。虞璇璣卻眉頭一皺,她聽人罵李千里黑心變態心眼小是常有的,但是溫杞的話卻像根刺紮在胸口,又像一塊大石哽在喉頭。階下眾人看向她,她也知道不能不說話了,吸了口氣,努力使聲音不顫抖「溫掌書此話,我不能贊同,莫說李相公是恩師,就單看他是御史臺主、我的長官,他也不是什麼沒腳蟹、空殼相公,他對貴鎮早有提防,不可能放任不管的。而淮南河南監察也早已注意到武寧軍的事,此時李相公應當已得情報,據我瞭解,河東裴招撫手下還有十萬以上大軍,另外,神策軍也由中護軍劉珍量領兵駐在東都附近,東都有警,神策軍必當回師;若三鎮合兵,裴招撫也完全可以抽調軍隊南下,正如田帥所言,很可能變成甕中捉鱉,不一定能將二鎮八州畫入……」
「虞監察這麼說,我並不意外。御史把臺主奉為天神是常見的,虞監察又是初涉官場,倚賴座師也可以理解……」溫杞無禮地打斷虞璇璣的話,他眼神凌厲地掃向虞璇璣「但是,兵貴神速,就算李千里足以抽調河東軍,也趕不上我等三鎮奔襲,更何況,若不趁此機會迫使朝廷將八州歸於三鎮,待得虞監察恩師收拾了河東,全力對付三鎮,到時後悔莫及的人,也不是虞監察你!」
聞此言,階下眾人有些騷動,溫杞的話挑動了他們對於朝廷的敵對心理,與虞璇璣並不相識的一些老河北人,目光已是充滿殺氣,她的臉色霎時變白,田敦禮見狀,與劉中丞交換一個眼色,劉中丞會意,想幫她一把「虞監察她……」
「她不是河北人。」溫杞一口截斷劉中丞的話,一咬牙,狠下心說「她出身朔方系幕府,進士狀頭、制科及第、監察御史裡行,老師是中書令、太老師是駙馬,你說她會站在河北這一頭嗎?」
一時間,眾口喧譁,田敦禮看了她一眼,他不是不能打斷這場會議,但是若她連這種基本出身的問題都不能反擊,他要阻攔魏博官將出戰就更無底氣,而他心中詫異的是溫杞竟對她一個蒫爾小官這麼瞭解,還利用她挑起戰意,此人實在不簡單。
虞璇璣在袖中握緊了拳頭,她的手幾乎抖得握不住東西,都說藩鎮是狼虎叢,此時她是真的感覺到了,階下那些官將的眼神,似乎一說開戰,立時就會把她拆吃下肚。事實上,若魏博與朝廷為敵,她也會跟成德的翁監察一樣下場……她強迫自己目不斜視,他既然能捅她一刀,也不妨抖出這段過往的師生關係,讓他自打嘴巴!
虞璇璣鼓起勇氣迎上溫杞的視線,正想強笑著開口叫他老師,口微開,叫不出聲,卻想起了李千里,她雙手交握,十指扣緊,好像這樣能有點力量,她腦中響起李千里對她說的話『我懷疑他跟這次的河北騷動有關,你若與他見面,要留個心眼才好……』。
田敦禮看著她低下頭,右臉微微抽動,像是強忍著什麼,又抬起頭,他從沒見過她露出這種嚴肅的表情「溫掌書……我不是河北人,你也不是。」
階下眾人安靜下來,溫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毛一動「誠然,但是我與淮西休慼與共,虞監察卻是心在朝廷。」
「所以呢?」
「所以你的意見做不得準,你也不可能為魏博著想,御史是朝廷的鷹犬爪牙,是地方的吸血蛭,你若不是個完全的御史,就不配在滿堂官將中說什麼朝廷如何,因為你根本不懂。但你是個完全的御史,就不需要說什麼,因為這種御史罪該萬死。」溫杞毫不留情地說,犀利如刀的話一句句出口,他知道會重傷了她,但是更讓他痛苦的是,每一句話對他來說也是凌遲,因為他控制不住對御史臺的攻擊、壓抑不了對朝廷的怨毒,而她是他不敢得卻又最想得的女人,她卻是御史臺和朝廷的代表,因她而生的愛、思念和慾望,揉在他最恨的朝廷與御史臺中間,使他的心變得狠毒,他也緊握著手、也在發抖,但是他無法控制。
虞璇璣只覺得血液都湧到腦子裡,溫杞的影像與前夫李元德混合了,他也曾經指著她的鼻子說你不配你不懂你該死……她以為自己會哭,卻發現是鬆了口氣,她木著臉,目光卻無畏懼「我是朝廷的人,也確實是個新手,正因為如此,我還不知道怎樣像溫掌書這樣自信滿滿地攻擊別人,不知道該怎樣說謊,也不打算說謊。在我來魏博前,李相公就曾經警告過我,讓我格外小心淮西溫掌書,他早就懷疑你在暗中操盤,他恨你,也許就跟你恨他的程度一樣,不管你再怎麼輕蔑於他,你都不能否認他是現任中書令,他有權也有可能強行通過發兵的命令,因此,他若要關東十八鎮一起圍剿淮西淄青魏博,是有可能的。而且,武寧宣武二鎮是朝廷的命脈,你想要,朝廷難道願意白白給你嗎?這兩鎮有失,朝廷會不惜一切奪回來,到那時,李相公就是主戰派順理成章的領袖,他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一定會滅盡三鎮方休,你真的有自信以三鎮之力對抗朝廷嗎?」
溫杞沒有想到她會順勢接話,打亂了他原本的安排「你就儘管為朝廷護航吧!魏博東都聲息難通,你根本不能掌握東都的情……」
「我只知道,攻打武寧宣武是死路一條。」虞璇璣沉聲說。
「若不打武寧,你能保證朝廷不動魏博嗎?」溫杞惡毒地問,看著虞璇璣默然不語,他神經質地笑了起來「青雲路踏了一階,就以為昇天了?你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再無知,我也明白朝廷現在需要的是魏博,不是淮西。」虞璇璣下意識地說,這一連串的論戰超出她對官場的理解,她只能憑著本能回答「朝廷在河朔三鎮中最倚賴魏博,指望著魏博穩定河北局勢,所以短期之內,魏博安全無虞,而你淮西是諸鎮中底子最弱的一個,朝廷若不惜成本,願意以命換命,死個一兩萬人就能攻破,所以你一心與其他強藩聯合。若李相公在此,他必定會說『反正吳少陽那老屁股也快死了,你們乾脆舉鎮易幟,改奉朝廷如何?』到時,我必寫奏章為溫掌書說好話,保不定,你還能成為真正的淮帥呢?」
溫杞瞪大眼睛,望著依然倔強地盯著他的虞璇璣,被她口中那維妙維肖的李千里話語梗得一噎。
而一陣沉默後,魏博官將露出詭異的微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著,田敦禮作勢摸摸鼻子,咳了咳說「溫掌書請先入館驛休息,待魏博官將有了決議再行答覆。」
言畢,他拍了拍掌,有兩個小卒進來,領了溫杞離去,他步子虛浮,如在夢中,走到門邊,他回頭,卻覺得眼前昏花,虞璇璣的身影變得模糊,他此時才發現,原來,隔著十二三年的空白,他已經看不清她的模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寫得非常暢快,就一個字: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