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戈起

主父沙啞地開了口,他仍看著牆,有些混濁的目光裡閃著一絲悲涼「你當年說過『在外頭,你是朕的,在家裡,朕是你的』,可是這麼多年,你從來都不是我的,你寧願在西京等他哪天高興了來見你一面,也不願到東都陪我,說到底,是誰給誰難受?」

「朕就知道你能說話……令渠……」

女皇難得地放軟了聲音,她俯身想握住主父的手,被他厭惡地瞄了一眼,手停在半空,卻聽他說「我恨你,李貞一的女兒可以叫你阿母、我的兒子卻只能叫你陛下,李貞一的孫女、重孫,你抱了就不放手,我們的孫子孫女,到現在連名字你都叫不全。我恨你!我本能做一方封疆大吏,起居八座、名標國史,但是託你的福,我只能列在後妃傳,就連死後,我也不能入家塋、不能入家廟,要和你綁在一起!活得越久,我越絕望,也越恨你,一天比一天恨你……」

女皇鐵青著臉起身,她緊握著拳頭,想說什麼,卻又忍著沒說出來,此時,外面有人敲了三下門,女皇揚聲問「什麼事!」

「陛下,東都御史臺急報。」

「呈上來!」

一個內侍迅速進來,遞上御史臺急報,女皇一揮手,他就迅速退出。女皇看完後,回頭看了主父一眼,已是平日一國之君的冷漠嗓音「武寧節帥壞事,你薦的好人!回京前,朕讓駙馬去勸李貞一齣山執掌國政,就是怕關東突然竄出什麼雜魚來壞事,這倒好,李貞一不出山也得出山了。」

主父聞言,無聲地嘆了口氣,轉過身去,不再看她。女皇一甩袍服下襬,步出帳外,背對著同樣背對著她的主父「你現在不宜出頭,接著病吧!」

「李貞一無心治國,他待不長的。」主父以同樣冷酷的語調回答。

「他只要待到駙馬官齡滿四十年就夠了。」

「韋駙馬是人中之龍,你重用他,哪日他廢了昭夜,你後悔莫及。」

「廢昭夜必立昭陽,如你所言,韋駙馬是人中之龍,他輔佐昭陽,比昭夜治國強。再說,做女兒的接她孃的位置,又有誰敢放半個屁?」女皇難得地說了粗話,卻依然犀利如刀,眼風一瞟「天下只有一個主人,百姓萬物都是朕的,你,也一樣。」

「你是一代霸主,卻從來不是個好母親好妻子好女兒。」主父的聲音裡,已經沒有一絲感情「你根本不配做個女人。」

「朕不屑做個女人。」女皇拋下一句,拿起一旁的手杖,包金的杖底敲著地板而去,沉重的木門拉開,她冷然地說「命諸相來見朕,還有武太師父子,叫他們入宮。另外,去南山把李國老請來,不來,就把他綁了帶來,朕今日一定要見著他!」

說完,女皇便走了,唐安公主與太子連忙入殿侍奉,公主見那半碗藥還沒喝完,便說「皇父,這藥涼了,一口飲了吧!」

主父抬起臉看著她,唐安公主和女皇生得很相似,唯有嘴唇生得不像,主父用一種複雜的眼光看著她,她將藥碗遞來,主父飲畢,對著她悽然一笑,啞聲說「昭陽啊……」

「爹……你能說話了?」、「皇父……」太子與公主同聲說。

公主是女皇愛女,自幼錦衣玉食,到了韋家也是如此,所以保養得很精心,已經是五十好幾了,卻還不過是四十出頭樣貌。主父伸出手,顫危危地摸了摸她的臉「你若是我的女兒,就好了……」

「皇父,我是你的女兒啊。」唐安公主誠心地說,她是和太子不對盤,但是對這位皇父,還是有感情的。公主是女皇十七歲時生的,兩歲時,褚令渠剛成為主父,那時,太子還沒有個影兒,女皇白日問政,主父橫豎無事,也就來照顧公主,除了餵奶不行之外,其他全都包辦了。

「可我知道,你還是心向生父。不然,當初這麼多進士,比駙馬好的人多得是,若不是孺慕之情,你不會選他的小舅子……」主父低聲說。

公主有些不安地看向別處,太子卻沉不住氣「大姐!我爹對你掏心掏肺,李貞一呢!他拋棄陛下跟你,你還心向著他!你算哪一頭的啊?」

「蕭昭夜!爹就是爹,什麼你爹我爹!你是小時候給摔笨了嗎!」公主順手在太子頭上敲了個爆栗,稍定了心神,對主父說「皇父,這事您得體諒女兒,就算不論血緣,他畢竟是女兒十多年的受業師,這才……」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主父握住公主的手,他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血濃於水,我能夠理解。但是我們父女五十年,你捫心自問,我可曾虧待你?」

話說到這個份上,公主無可奈何,只能一跪「皇父不曾虧待女兒。」

「既如此,看在五十年的情份上,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主父緊抓住公主的手,她一抬頭,正對上主父凌厲嚴肅的眼神「天地神靈為鑑,我要你發誓,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讓昭夜這一系繼承皇位。」

「皇父……」

「昭夜也好、玉瑤也好,甚至昭夜的任何一個兒女孫兒都好,總之,你都要保證蕭家基業會傳到昭夜一系手上!」

公主的手被主父握得生疼,她卻挑了挑眉毛,淡淡地笑了「皇父多慮了,女兒從來無心做皇帝,棠華更是連天下十道都說不全,就是要我們登基,我們孃兒倆也做不穩,阿母不會這麼傻,把大位傳給我們的。」

「這就是我擔心的!你們母女對皇位無心,但是韋奉正呢?你只有棠華,但是他還有韋保泰,他難道不為韋保泰打算嗎?若他們父子有心做個太祖太宗,到那時,你和棠華怎麼辦呢?」主父一句一問,句句打在公主心上,他直盯著公主,絲毫不敢放鬆「自你幼時,我疼你愛你,你尚且心向生父,你對韋保泰如何呢?有朝一日他能登大寶,難道你真能穩坐皇太后之位嗎?」

公主猛地抽出手,她不是笨人,但是主父的話句句扎心,她盯著主父,強自鎮定說「皇父不要多慮,蕭家天下終歸是蕭家的。」

說完,公主便轉身快步離去,目送著她出門,主父才像虛脫似地,身子一軟,太子趕忙搶上去抱住「阿爹!阿爹!」

「昭夜……我的兒啊……阿爹不能再由著你任性了……」主父氣若游絲,卻緊緊握著太子的手「你母親是不能指望了,她心裡沒有我們父子,我是活不長了,我一死……你可怎麼辦哪?我的兒啊……」

太子聞言,墮下淚來,哭著說「爹……我什麼都聽你的……都聽你的……」

「你要去見李貞一,就說你要專心照顧我,要請立皇太孫,但是玉瑤年輕,需得一個丈夫輔佐,而玉瑤說了,百官中只看中一個李千里,非他不嫁。你去,去求他,讓李貞一千萬促成此事。」

「爹……李千里那臭小子怎麼鬥得過韋奉正這老狐狸?」

「比起在前面當出頭鳥,韋奉正更喜歡藏在後面指指點點,他唯一的弱點就是太重情,李千里是他視如己出的學生,如果是李千里做皇夫,玉瑤的皇位就穩如泰山……李千里是個單純、長情又愛背責任的人,玉瑤若是生個孩子給他,看在孩子份上,他就會死心待在宮裡了……他跟李貞一……很不一樣啊……」主父恍惚地說著,他喃喃地說「玉瑤啊……玉瑤啊……」

「來人!快來人!」太子揚聲大喊。

主父緩緩地合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時日未盡,只是要稍稍休息一下……腦中一片混沌……都說為母則強,他這男人主內這麼些年,倒是這為父的心越發強硬了……誰都不能阻攔他的血脈成為一國之君……誰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