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供奉放下茶盞,正襟危坐地一躬身「稟相公,關中平靜並無異狀,東川撤藩事一切順利,隴右道暫無兵禍。下官離京時,上皇仍在華清宮,由襄平二王與前臺主相陪,陛下本也上華清與上皇、唐安公主相聚,但是日前傳出主父病重訊息,因此陛下星夜趕回西京,劉侍御從殿中省得來的訊息確定主父得的是風疾,已然昏迷不能認人,太子晝夜服侍於側,須臾不願離,陛下雖然焦急,仍能理事,因為主父之事,陛下與太子曾起過沖突,似乎十分激烈,目前宮中諸事,依然在內侍監、神策軍中尉竇文場的控制下,太師父子雖幾度出入宮中,但是太子並不理事,竇中尉奉陛下之命,亦未容他二人與太子獨處。陛下曾命鍾中丞密切注意朝中諸官動向,並要中丞與竇中尉多加聯絡,嚴防生亂。以上是下官此行欲稟相公之要事,其餘臺內事,鍾中丞已謄清要目,請相公一覽。」
說著,郭供奉從懷中抽出一份用油紙包好的厚厚貝葉冊遞給李千里,他接過之後,又看向高主簿,高主簿同樣一躬身,也從懷中掏出一份貝葉冊「稟相公,下官離京前,臺內公廨本錢純收益累計為二百萬貫錢,已達今年預計的金額,因此,下官與岑主簿、源令史合計後,欲往上修正今年的預計數字,請相公批示。」
李千里唇邊露出一個難得的笑意,二百萬貫幾乎抵得上數萬京官一月的俸祿,別人家的公廨本錢只拿去放高利貸,結果只逼死了百姓還倒賠,黑心御史臺怎麼可能幹這種傻事?御史臺的管帳管錢的令史們,賺錢的方法堪稱天下第一有創意,像現在管帳的令史頭頭源令史,已經管御史臺的錢管了四十年,當初在陘原亂後重畫各官署公廨田時,沒有人要城南金光門外的地方,源令史說服官臺主,把御史臺的公廨田全部畫在金光門外,而且派庶僕把戶部官員『請』到推事院『喝茶』,最後戶部同意,為補償御史臺的損失,所以公廨田可以畫多一點。
但是金光門外那時瓦礫遍地、無可收拾,源令史便在公廨田外吊起長竿,竿上有籮筐,派一個庶僕在那裡看著,丟中籮筐可以得一錢,結果西京城內男女老少全都跑來金光門外丟籮筐,不到兩日,公廨田外的瓦礫全都沒了。接著,源令史不在田內種菜種麥,反而種起長草,然後稅與西京廄牧監牧養牛馬(源令史堅持沒有強迫廄牧監接受,只有『柔性勸說』而已)。再僱些西京的孤兒,讓他們待得牛馬走了後,撿拾糞便,竟做起堆肥生意來。又僱些窮苦百姓去城中收購廢紙,把收來的廢紙轉賣給紙廠做紙。由於堆肥實在做得太好太營養,公廨田旁邊除了草還長了滿地野花,於是令史們特別圈了兩塊院子出來,一塊設蜂房、種花草,一塊養蠶植桑,等得吐絲後將繭賣出,又賣花又賣蜜又賣繭,作成好大的生意。只是人手方面,始終遵循當年官臺主的堅持,不許用有家室能自立的人,只能僱些老弱病殘、國家照顧不到的百姓。
總之,經過源令史與一眾令史們四十年的努力,御史臺公廨田形成了可以養活數百人的生意。棄婦寡婦,則在田園中做香花串、將花蜜裝罐、照料蠶兒。身有殘疾的男子,或種花養蜂、或看牧牛馬、或扛紙堆肥。無人照料的老人,則幫著把紙、繭分出等級,或者看門。孤兒們約在五六歲稍懂事,就在公廨田中拾糞,到了十歲左右,聰明伶俐的,就一男一女搭成一組,到城中兜售香花串、花蜜,不善言詞的,就學著種花蒔草、照顧牛馬或者理紙做紙,長到十六歲就要自己出去尋事做,不可以再待在田園內。
令史們身為諸御史的財神爺,自然也不可能不利用這些免錢的勞力,因此,御史臺上至臺主下至監察,只要人在西京,就要輪班去公廨田裡教書,教得不好,那個月就不能領公廨錢。在一眾官人們為錢拼死努力教導的狀況下,御史臺的庶僕、流外官中,也有不少是從御史臺公廨田中出來的,而這些在城中走街串巷的公廨田僱工,正是御史臺掌握西京諸事的情報來源。
「源令史說好就好。」李千里點了點頭,在御史臺二十年,他深知公廨田的重要,但是眼下錢並不是最重要的事「臺內諸御史都好嗎?秦監察的病怎麼樣了?岑主簿似乎生了吧?」
秦監察是嶺南道監察,也是郭供奉的同年,岑主簿也是女進士,郭供奉官品較高,本當由郭供奉來說,但是總管臺內庶務是主簿的責任,所以必須由高主簿回答「稟相公,秦監察的病雖已無礙,但是精神很差,她說只等此番關東事平,就要辭官去貝州依子養老。岑主簿已經生下一個男孩,目前在休產假,因為老張大張都在臺內,所以鍾中丞讓小張暫代主簿事務。元監察還在東川,怕土缽記吃不記打,又在春天打下來。邵監察正分巡關內,眼下應在藍田境內。臺院殿院現在全力應付宮中朝中,不敢擅離。」
因為關東諸監察的事,都直接報到李千里和韋中丞這邊,東都的訊息肯定比西京更新,所以高主簿沒有再廢話關東監察們的事。李千里點點頭,他看了鍾中丞的節略後,知道西京目前並無大礙,便放下心來,他看了韋中丞一眼,韋中丞便掏出今日的報告事項一一講來,待得臺殿察三院彙報完成後,韋中丞卻對李千里說「相公,下官有事想私下稟報。」
李千里點頭,於是眾人退去,李千里問「中丞,何事?」
「河北道訊息,永濟渠上有許多太府寺送衡海義武鎮的船隻,虞裡行和庶僕算了一算,光是糧食就有數十艘,其他還有些恐怕是武器。按戶部式,太府寺撥物資往藩鎮,需由中書發文、送門下認可、下尚書戶部與太府寺兩面核銷,因為這些東西多得反常,因此特別來問相公可記得有此事。」
「太府寺送東西給橫海義武……」李千里沉吟片刻,叫來庶僕「你去把堂批送太府寺的卷宗節略調出來,看有沒有關於橫海義武二鎮的。」
堂批,就是中書令經手的命令,天下數千官署令式中,堂批的等級僅次於皇帝與監國太子發出的各種詔令。正因為堂批是所有政務運作的樞紐,所以每天經手的卷宗至少有四五百份,任李千里記憶力再好也不可能都記得住,韋中丞自然也明白,所以他又說「虞裡行的庶僕說,押送東西都是東都太府寺的人,相公有空,是不是也去巡一巡太府寺?押送這麼大數目的東西,相公應當會有印象,如果沒印象,可能是太府寺額外多給了,或者根本就是暗渡陳倉,現在前方還在備戰狀態,不可不慎哪!」
「這是個大訊息,我明日就去太府寺繞一繞,記得石侍御兩年前曾經轟過太府寺,讓他整理太府寺的相關情報給我。」
「諾。」韋中丞起身離去,走到一半又回來「這是家父要與相公的信。」
「有勞。」李千里說,韋中丞便走了。
廳外雨聲漸歇,他讀著信,做了幾個月沉默的中書令,毫不訝異地知道,將在四月迎來罷相的詔書,即使早有準備,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很清楚,當他這個強硬派的象徵被換下來時,就表示朝廷已經跟成德盧龍達成協議,而他這個中書令一直被撂在東都做後勤,甚至連離東都都被禁止,然後又越過他去和談,更讓他感到非常之不爽。
如果可以揪住女皇,大吼一聲『你他孃的究竟把我當成什麼!』,真不知會多快意?可惜他頂多只敢對上皇這樣做。不知為什麼,女皇也不是特別兇悍或者特別嚴厲,但是就是不想多跟她相處,主父也是,這兩個人讓他覺得很不自在,尤其他們兩人一同出現時,他都想轉身跑開,稍坐得久些,就覺得快喘不過氣似的。雖然主父很欣賞他,甚至幾度說「若生子如秋霜,省了我多少事」,也試圖調停過他與太子的紛爭,但是他在主父的面前,就是無法像在韋尚書、李貞一面前那樣暢所欲言。女皇跟主父帶給他的壓力,大概也是他打死也不想娶持盈郡主的原因之一……李千里此時也才發現,自己是下意識地逃開成為女皇家人的可能。
「不過……持盈郡主也太不像陛下了吧?」李千里對自己說,雖然拒絕娶持盈,但是為了將來的政治前途,他還是遵奉師命去持盈觀拜見了郡主,郡主一身道袍,低眉斂目,雖然應對舉止都合宜,不過眉宇間似有什麼幽怨難訴,面容消瘦,對朝政也沒有一絲興趣,這真的是主父手把著手教出來的孫女嗎?
「下官省中尚有事務待理,今日暫且告辭,不知還有何事能為郡主效勞?」眼看得話不投機,李千里拱手欲辭。
「觀中什麼都不缺,若說缺什麼……」持盈郡主想了想,突然譏諷似地一笑「不如中書相公常來與我說說話吧?」
李千里眉毛一挑,依然拱手說「不知郡主對中書省有何吩咐?」
「我對中書省一點興趣都沒有,倒是想多知道中書相公一些。」持盈郡主格格地笑著,似乎很是欣賞李千里抽搐的表情「咦?主父還沒向中書相公說起你我的婚事嗎?」
「稟郡主,下官已與人訂有婚約,郡主貌美年少,年華正茂,下官已屆不惑,配不上郡主,只得辭謝主父美意。」
「喔,我不介意中書相公有小妾啊,反正相公往後大可住在宮外,就像唐安公主和韋駙馬一樣,大家各有所愛,別放在一起礙眼就是了。」持盈郡主隨便地擺了擺手,淡淡地說「不過今日一見,發現中書相公還滿對我的眼的,所以可不要太寵你那個小妾,要惹惱了我,殺掉她也是有可能的。」
這……李千里額上青筋暴跳,當真『魚生魚,蝦生蝦,烏龜生出大王八』,果然是那混帳王八太子的女兒,看看這說話口氣,跟那日被他修理的兩個小世子如出一轍。他心中暗罵『你想做我的夫人,我可不想做那兩個鼻涕小鬼的姊夫!』,可是還是得按捺出心中火氣「下官家訓,不能納妾。」
「那正好,把婚約辭了吧!」持盈郡主抿了抿嘴,眼波流轉,勾了李千里一眼「中書相公說什麼配不上,我和我幾個妹妹們,最是欣賞相公這種年紀的男人,知情知趣。我說相公,你就從了我吧,我不是不負責任的人哪!我不耐煩朝政,你跟了我,這天下還不就是你的?我不會虧待你的。」
這……李千里額上青筋變成黑線,這話怎麼像男人完事後在榻上對著嚶嚶啜泣的女孩子說的?通常,自稱不是不負責任的人,往往都是不負責任的。而且,他好歹是堂堂的御史大夫,忽而嬌媚忽而倔強、抱起來很軟(?)很溫暖、嚐起來又很香(?)的可愛(?)徒兒不要,去吃持盈的軟飯?他又不是瘋了!
所以……他乾笑個兩聲,公事公辦地說「郡主美意,下官無福消受,郡主還是另擇良配為好。」
持盈郡主卻笑得更放肆,毫不忌諱地說「唉……男人就是心軟嘴硬,不過嘴巴說不要,身體倒是挺誠實的。好吧,大不了我多等幾年,學陛下到時下道詔書將你綁進後宮,看中書相公哪裡軟哪裡硬。」
李千里只感覺脊背竄起一陣惡寒,趕忙逃離持盈觀。現在想起來還是腦麻,他忍住胃中翻攪的不適,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公事上。心思卻還是飄向了遠在魏博的徒兒,看來,等三月她回東都進行例行彙報時,就把婚約給訂了,一等他罷相回京,就先把婚事辦了,省得夜長夢多。
「奇怪了,今年難道犯桃花?還是跟姓蕭的犯衝?先是璇璣說起玉環喜歡我,然後又是持盈……真見鬼了……」李千里心中嘀咕著,但是一想到接連有兩個妙齡女子看上他,還是有那麼一點小紅杏探出牆頭似的「難道男人真是越老越有價值?」
眉頭懸針鬆開,李千里低頭批起卷宗來,廳中雖無人聲,卻遠見廳外桃紅柳綠籠在一城迷濛中,仍顯出初春的嬌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