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毫不猶豫地回答,若是其他人在場肯定會吐血倒地,就連李千里本人可能也是吐得一塌糊塗,但是李貞一卻微笑著點頭「臣與十一郎,正是因此培養他,臣眼目能及,唯有他做官不是為了錢為了名,他就是這樣一個純粹的孩子。臣從來不擔心讓他做高官會折損他,相反地,正因為他一再破例爬上高位,所以他自己非常清楚,每一任官都是他資歷還不能及的,於是他投注了恐懼、憤怒和激情,每一天,他都要克服自己的軟弱才能出門做事。陛下,這就是臣與十一郎鍛鍊他的方式,同時,臣也想看看,在一片穩定的朝廷中,到底能包容這樣純粹的人多久。」
「眼下他的風光是因為你們的臉面而已,你們若是不在了,朝廷就不可能容忍這樣特立獨行的份子!」
「那麼,大梁的國運也就走到盡頭了!」
女皇一拍案,杯碗跳起老高,她對李貞一怒目而視「你說什麼?」
「日照良才也照庸才、照好人也照壞人,一碗羹裡有菜有鹽有水有肉,每樣都是獨立的,尤其是鹽,單放著毫無用處,但是與其他東西和在一起就成一碗羹,個人可以純粹、國家卻不能。」
女皇聽到這裡,卻明白了,她冷笑著「說到底,你還是跟駙馬太師一樣,不想讓他成為下一個皇夫?」
「做皇夫,可惜了他也可惜了那位皇孫。」
「兩情相悅,也就不可惜,朕會讓新儲不討厭他,至於中書令也答應了不娶妻,那時駙馬曾經攔阻,但是他還是答應了,可見他多少有準備。」女皇扯了扯嘴角,銳利的目光掃向李貞一時,帶了一點悲傷「不是天下人都跟你一樣。」
半句話沒有出口,但是李貞一明白,她對他仍有怨有情,他垂下視線「臣對不起陛下……」
「什麼時候,你才無愧於朕?」
女皇有些淒涼地說,李貞一沒有回答,只是別開了視線,愛本就有先來後到,他不能負舊人,只得負了新人……一陣衣裙曦嗦,李貞一抬起頭,正看見杏黃裙襬掃過殿門,殿中只有他一人。
※※※
韋尚書的信從華清宮發出,不到四日就送抵李千里之手。韋尚書的私信一向用金繭紙製成,淡金色的信封裁成魚形,雙面印有鱗紋,正中一個方框寫著收信人的名字官銜,裁開魚頭,抽出信紙,也是同色的熟紙,帶著淡淡香氣,配著韋尚書一手酣暢行書,墨色明亮,墨香與紙香合在一起也不顯突兀。
可惜李千里向來沒心思欣賞座師雅趣,一目十行,將韋尚書信中所言看清楚,看了兩遍確定沒有讀錯什麼地方,才放下信。韋尚書讓他在東都暗中詳查主父過去幾年的動向,因為東都諸官多是主父人馬,向來不易打探。又命他務必掌握持盈郡主的行蹤,若郡主人在東都,要趁著主父不在的時候,積極與她建立關係,以圖未來能成為新君倚重的勢力。另外,也簡述李貞一與女皇會面的事,結論就是女皇仍屬意他為下一任主父,向來預備有三條以上退路的韋尚書,自然馬上建議李千里認真考慮與持盈的婚姻,又說若是他定意要娶持盈,就需考慮將主父與太子架空,未來才不會成為主父的傀儡……云云,總之,就是要他早做決斷,不能再拖延此事。
對於他所關心的關東情勢,韋尚書說朝中當初沸騰的主戰輿論已歇,成德盧龍聽說已遣密使與主父接觸,劉珍量往關東也有可能負皇命與成德盧龍和談,也就是說,眼下雖是雙方僵持,事實上可能已顯和局,只待女皇與兩鎮何時達成協議,也就可以罷兵休戰。韋尚書最後在信末寫了四個較大的字,正是離京前殷殷囑咐的話『事緩則圓』。
「圓個鳥!」李千里面色陰沉地罵著,聲音暗啞,一拳擊在案上「越過坐鎮東都的中書令徑行和談,這是什麼鳥事!」
看著信,李千里只覺得心頭那一點火又悶悶地燒了起來,劉珍量眼下已離東都,在他離去前,李千里跟他見過幾次面,只覺得此人忠奸難分,與其義父內侍監領神策軍中尉竇文場一個模子出來的。劉珍量在李千里面前雖然完全執下屬之禮,一口一個下官,禮節與應答上毫無瑕疵,但是就是因為毫無破綻,才更讓李千里起疑,為何前面七千禁軍剛剛陣亡,劉珍量就能整裝待發?而且輕騎上路,並沒有多餘的輜重糧草,憑甚麼認定沿途官署能夠供給得上?
針對李千里的疑問,劉珍量微微一笑「洛陽不是有含嘉倉嗎?下官可在洛陽補給完備後,再行前往。」
「含嘉倉是天下糧倉,有安全儲量,不能擅動,就算你有太府寺的開倉令,配給也不可能足夠,畢竟含嘉倉要支應十五萬大軍,不可能全供給神策軍,不夠的部份,你要怎麼補足?」李千里質疑。
「下官與裴招撫通過信,希望此番能速戰速決,在兩個月內解決深州的事,而後神策軍就會回京,因此不需要太多輜重。」劉珍量好整以暇地回答,似乎覺得自己說得太篤定,又補了一句「沿途州郡不是也都有官倉嗎?若是不夠可以徵收。」
「所以神策軍是來助威,不打算跟著耗下去?」李千里抓到了一點話頭。
劉珍量臉上表情沒變,只是目光眨了一下,淡淡地說「在相公面前,下官也不說場面話,神策軍與內侍省存在的目的都是保護陛下,此番東來,是彰顯皇威,不是保衛百姓,關東是亂是寧,與神策軍無關。」
李千里此時才認真打量了劉珍量,敢在御史大夫面前說官署存在目的的人幾乎沒有,敢在中書令面前說百姓安寧與其無關的更是不可能有,但是身為百官監督的御史大夫與肩負百姓生計的中書令,卻不能否認劉珍量那冷酷無情的話,因為那才是事實。說什麼唇亡齒寒?只要關中不失,內侍省與神策軍就會繼續存在,而他們也不可能坐視關中淪陷,除此之外,確實與他們無關。
劉珍量的話好像還在耳邊,他說話時,那種淡漠的神情透露出內侍對於這個世界的看法,正如他們的身體有一塊殘缺,他們對於使他們殘缺的世界也格外冷酷。若是這樣的人去做了朝廷的特使,必定能完成和談的使命,因為他對百姓毫不關心,也不會有愧疚,他只是完成女皇的旨意。
李千里突然覺得脊背一陣發涼,當他還在為關東大戰做準備時,卻已經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與藩鎮暗通,他氣得手腳冰冷,血氣直往上湧,熱得他簡直坐不住,走了幾步,叫入幾個書令史。
「叫兵部把神策軍的軍報與例行回報整理過來!遣人叫含嘉倉令來中書省見我!下令給各個關津,加緊查緝成德盧龍的奸細,以免歹人混入京都,一有發現身帶藩鎮書信者,一律先鎖拿了,若是成德盧龍二鎮的書信,馬上將人扣押,書信上繳。」
一連吩咐了三件事,見書令史們去了,李千里才回到案後坐下,韋尚書的信躺在公文內,鮮亮的墨跡中,『持盈郡主』像是會跳出來似的,李千里煩躁地把信折了三折,塞回魚封裡,收到私信匣中。
信是塞進去了,心卻還懸在半空裡,娶了持盈,就是萬人之上的主父,不娶持盈,則要防著將來出現更強勢的主父,韋尚書雖只是寥寥幾語帶過,但是李千里非常明白其中厲害。宦海浮沉,都是弄潮兒,要乘著浪頭掀波瀾,就得防著有一天被捲到海底去,身是不由己的,可是心呢?
『趕快去把那告白辭想出來吧?這可不像考進士,花團錦簇毫無真情的官樣文章我是不收的……』函谷關上,虞璇璣半是嘻笑半是真心的話語毫無心機,她並沒有想到官宦生涯中種種可能的阻礙,只是想要一個承諾而已。
李千里從魚袋中拿出那一方緋羅,握在掌心。她想聽的話,他是早就想好了,只是面對她的坦率,他總是心虛,在這個位置上,他有太多的顧慮,眼下嘛……他握緊緋羅「徒兒,只要你還在我手裡,就夠了。」
雖然顧慮、雖然矛盾、雖然無法主動開口訂下鴛盟,但是他的心仍然拒絕由人擺佈、拒絕貌合神離的婚姻,因為他自己就在這樣的婚姻陰影下成長,他明白那種家庭對身在其中的人都是折磨。做妻子的對丈夫毫無愛意,做丈夫的對妻子毫不關心,維繫家庭的是微薄的家產和偶爾捎來的一兩句場面話,剩下的只有孤寂、冷清和深深的絕望。
將拳頭舉到鼻間,青木香帶給他一種安全感,那是虞璇璣的味道。當王氏離去的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再有幸福、也不會再有一個女人會愛上他,晚上他照著鏡子,覺得自己面目可憎,除了汲汲營營得來的官位,他沒有任何會被人喜歡的特質,一點都沒有。
於是他想起了虞賡,這個個性比他更惡劣、更壞心的傢伙,卻擁有過完美的家庭,即使虞夫人逝去多年,虞家依然很幸福,因為那個家裡仍存在著對彼此的關心和親情。所以他常常去虞家,即使每次最後都是被虞賡冷嘲熱諷、一肚子氣地拂袖而去,但是每次在他離去時,虞家的下人都會送上一盒小點,連聲代主人致歉。那些小巧樸素的木盒,都還留在西京宅裡,盒蓋上工整端麗的字跡寫著不同的致意句子,有時符合時令、有時是因應節日,更多時候是代虞賡致歉,而提到虞賡時,都寫著『家父』。
看著那些字跡,李千里就一點都不在意虞賡說的話,是什麼樣的女子,才會這樣為父親著想、維護父親的顏面和交遊圈?她又是怎麼知道今日父親又跟人吵架了呢?
於是他開始注意虞家四周的情形,沒有武功在身的人,想要隱藏行蹤很難,所以他很快就發現,在虞賡坐著的那架屏風後面,似乎有人輕輕走動,然後他趁著出去解手的時候,繞到窗下窺視,見一個小女子從屏風後探出頭來,拿著團扇就敲了虞賡一記「阿爹,你怎麼又跟這個御史吵架了呢?」
「岫嵬啊,你不覺得這小子逗著很好玩嗎?」
「你不要心情不好就尋人開心,他聽起來心情也不好,多少開導人家一點,算是做功德不行嗎……」
那時,她嘟著嘴的樣子實在令人難忘,像是個管家的小婦人,卻又還帶著稚氣和對人的關懷。而今,她已長成如手中緋羅一般清豔的少婦,十多年過去,幸好她還是握住了他的手。李千里收起緋羅,扯過熟紙,寫下給韋尚書的回信。
信一寫完,隨即發往西京,四日之後,韋尚書拆開回信,李千里回稟了其他諸事,但是在是否迎娶持盈的事上,他只回了兩句話:
已得璇璣,何需持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