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看他年輕的樣子喔,一定迷死人了。」小宮女們嘰嘰喳喳地說。
李貞一緩緩地走出溫泉池,到他所住的沉香亭去,亭邊本是一園芍藥牡丹,但是未到時節,都還在長苞,倒是幾枝早放梨花垂在窗邊,透出一種冷落的雅緻。年輕的時候隨駕來到華清宮,女皇總是在沉香亭擺宴,亭外奼紫嫣紅,亭內滿席綠葉襯紅花,女皇的個子嬌小、容貌也小巧細緻,性子卻剛烈固執,他掌管御史十七年,同中書門下也做了十五年,無數個春去秋來,朝中人事如天上烏雲聚散,唯有他一直站在次相的位置,直到他自行放棄的那一日。
他心中明白,七年前放下御史大夫之位,對女皇來說,是最大的背叛,遠比當年他娶韋氏女的打擊更大,但是他不得不這麼做,因為在他生命中,女皇並不是他最重要的人。
一陣風來,幾瓣梨花靜悄悄地飄落,悽清而寂寞。十五歲舉明經開始,從布衣入仕,五十年來,青衫綠袍緋領紫衣全部穿過一遍,到此時,也還是一襲布衣、也還是深深的寂寞。
悠悠生死,即使位極人臣,李貞一也對死亡無能為力,結髮四十年,死亡卻不過一眨眼,活著的他,到七年後的現在還在守喪,因為所有與她有關的愛恨痴怨甚至慾望,就是他一半的人生。還記得當年乞骸骨的奏疏,繞來繞去就是兩句話『知遇之恩雖深,結縭之情難棄』,他與夫人韋氏自幼熟識,但是韋氏十三歲便嫁入京兆杜家,十六歲上就喪夫歸家,稚氣未脫,手上卻抱著一個小女娃,他毫不猶豫地求婚韋家,不過再嫁本就從己不從父,韋氏自憐身世,又怕他待女兒不好,足足讓他又等了十五年,直等到杜氏女出嫁,才肯點頭嫁給他。十五年的等待,迎來一個大齡的再嫁之婦,所有人都說不值得,唯有他明白,正因為蹉跎了十五年,剩下的年月才更珍貴。
日月流年,到了這個年齡,死別是早晚的事,他早有準備,可是到了那一刻,正因為到了七十高齡,才更覺得心痛。她的音容笑貌,好像還在眼前,只是那些命婦服飾再也沒人穿戴了,既是如此,又何必再入仕?橫豎爭來的封爵無人共享,他的生命有一半在官場,那麼,剩下的時間理當屬於她,於是他完全退出御史臺,再也不想涉足西京中的紛紛擾擾,退到南山別莊裡,獨自咀嚼著只有她的回憶。
不知站了多久,有人為他剔亮了燈火「姊夫……」
「啊……十一郎。」李貞一回頭,看見內弟正拿著剪刀剪去燭花。
「你不能久站,膝蓋受不了,快坐著吧!」韋尚書說,回頭叫進幾個小內侍,讓他們搬來軟墊靠枕與憑几,扶著李貞一坐好,內侍們出去後,這才在他對面盤膝坐下「姊夫,你得幫幫秋霜。」
「他怎麼了?」
「陛下要越過太子,傳位給持盈郡主,因此想讓秋霜成為下一個主父,你明日見了陛下,務必使她打消這個念頭。」韋尚書簡短扼要地說,在李貞一跟前,解釋是多餘的。
「持盈哪……似乎跟陛下的個性很不一樣?而且年紀也很輕吧?所以才想抓秋霜做免錢的參謀跟侍衛?」
「正是。」
「秋霜自己呢?他喜歡持盈嗎?」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拐跑我那徒孫,哪裡看得見持盈?」
「徒孫?」李貞一楞了一下,隨即微笑「喔……是虞賡的女兒吧?那孩子小的時候我見過一面,不過也忘了,現在怎麼樣了?是個當官的料嗎?」
「那孩子本質不錯,但是就是不甚積極,不像秋霜當年死命往上爬,我不過推波助瀾而已。那孩子要成材還得磨,秋霜也要費力氣把她往好處帶才行。」
「秋霜眼毒,拉拔御史特別有眼力,下手又狠,應該不難把她磨成大器。」
「凡事關心則亂,你不知道,秋霜十幾年前就看上虞家那孩子了,現在肥肉送到嘴邊,哪有不咬下來的道理?這才收到門下,原先只有秋霜單方面喜歡,也當他發花痴就算了,他們倆離京前,我觀察下來,那孩子只怕也對她老師有意思,總之,這師徒倆王八綠豆看對眼了。」韋尚書摩著膝蓋,似乎十分煩惱地說「我心裡呢,是又盼著他們在一起、又盼著不要在一起,兩個都是我的傳人,真不知怎麼辦好。」
「我看你也是關心則亂,既然擔心他們倆的前程,那秋霜跟持盈的事不是正好嗎?陛下下旨,他們不分也得分,一個做主父,持盈柔弱容易控制,秋霜就是真正的皇帝,提拔虞璇璣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李貞一冷靜地說。
「想得挺美,秋霜哪裡拉得下面子做主父?褚令渠身段這麼軟的人,有時候聽人背後說他吃陛下的軟飯,都還會生氣,要換了秋霜,不殺光對方全家才怪!」韋尚書搖著頭說。
李貞一撫著長髯,一手捶著腿「但是,秋霜若要與虞璇璣過個雙宿雙飛的日子,其中一個就要辭官在家做夫人,秋霜連主父都不幹,自然不可能在家相妻教子,那麼,虞璇璣會願意嗎?」
「我也不知道,璇璣為人爽利,但是幾次遇的都是些混帳,只怕沒那麼容易把終身交在秋霜身上。」
「總不能婚後兩個都繼續做官吧?他們官品懸殊、地位也如雲泥,就算你在吏部那邊幫忙,也不可能一直都在一處,夫妻分居兩地為官,算什麼事?」
「你問我我問誰?不管怎樣,總之先替秋霜擋掉持盈再打算。」韋尚書移過炭盆,眸光一閃「持盈是褚令渠一手養大的,秋霜一點不知溫柔,持盈這種年紀的女孩子就是要人哄,哪可能愛上他?那秋霜就只能做深宮怨男,埋沒一輩子,就算能夠施展,也是在褚令渠眼皮下討生活,我可不希望秋霜被褚令渠抓在手上!」
李貞一微微點頭,思考著說「持盈即位總比太子好,你做中書、秋霜門下兼御史臺,左右僕射留任,再引幾個自己人入京,令渠的影響也就有限了。」
「正是。」
「那我明日就先擋掉這事。」李貞一說,沉吟片刻,又問「剛才上皇說令渠這幾年都在東都,都幹了些什麼?」
「還能幹什麼?自然是收買東都官員、囤積糧食、挑撥藩鎮之類的事,最重要的,還是教育持盈郡主。他好像對太子有些灰心,這六七年,全心都在持盈身上,只是東都那邊的線報說,持盈並不像褚令渠預期得那樣好,這祖孫倆好像還吵過幾次,所以褚令渠去年回京後就沒再去東都,持盈連過年也沒回來,不知怎麼了。」
「秋霜不是人在東都嗎?讓他把持盈郡主的事查清楚,既然她有可能即位,就要好好注意,虞璇璣若回東都,也讓她去跟持盈接觸,女人之間,說起體己話容易,務必把持盈抓牢了。」
「我這就修書給秋霜。」
※※※
距離東都七百五十里外的魏州,田敦禮才剛從晚會下來。夜來寒氣襲人,貼身的素紗中單卻早已溼透,他覺得全身的氣力也都被榨乾似的,連步子都是虛浮的,心像是踩在雲裡一樣不踏實。
幕府文官、地方官與京官視事辦公的時間很不一樣,京官是早入午歸、下午輪直;地方官一般分成早晚兩衙視事,中間有一段休息時間,黃昏擊咚咚鼓方歇;而幕府文官則全看幕主要求,魏博是天下雄藩,幕府是軍務民政一手抓,因此雖然待遇很好,視事的時間卻很長,也分早晚兩衙,但是是寅入辰退,中間約有三個時辰的休息時間,接著是申時入府,酉時退衙,每日朝會,每五日有晚會,商議幕府諸事。
田敦禮之前的幾個幕府都是小鎮,乍然接過魏博,即使是從小生在此地,也不太能適應這樣龐大的工作量。到目前為止,魏博武人看在田家的舊情上,都還恭順,而他非常明白,這樣的恭順沒有任何信任可言,只要有人一煽動就會瓦解,因此他特別小心。幕僚除了收買前任魏帥留下的,也逐步換成自己在陘原鎮用慣的人,武官雖一時不敢輕動,但是他一方面讓親兵們去探諸將的底,一方面也向虞璇璣討人情,請她把一部份探查的結果讓他知道,交換條件則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她進孔目司,因為他知道魏博檔案太多太雜,單憑她一人之力無法看完,而且現在朝廷與魏博的利益一致,李千里不是笨人,眼下不可能彈劾他,至於將來……
田敦禮諷刺地一笑,如果他能活過這次的藩鎮亂,還寧願御史臺彈劾他,好有機會致仕,撒手不管,朝廷跟藩鎮儘管去互咬吧!經過這些年,他只求全身而退,守住家產,到南山做個富家翁也就是了。恍惚地隨著家人手中油燈引路,回到後堂,卻見一個少婦迎出來「大帥。」
「十五娘?」燈下乍見被留在西京的侍妾,田敦禮驚訝地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大帥離京匆忙,夫人和老夫人知道魏博軍務繁忙,怕大帥無人照料,因此命奴婢過來。」十五娘欠身一躬,她是田夫人的家生婢女,直接給了田敦禮做媵妾。
田敦禮見她神色間有些倦意,想起一事來「我離京前,你才與我說懷有身孕,怎麼不留在西京待產?而且夫人是知道這事的,怎麼能讓你來?」
「夫人本想讓薛妹妹或戚妹妹來的,是奴婢自己要來的。大帥離京後,夫人請了醫博士給奴婢診脈,說奴婢身子健壯,若是不趕路,慢慢走官道都不妨事。夫人也說,奴婢侍奉大帥多年,讓奴婢來,她也安心些。」
十五娘推開門,側身讓田敦禮入內。田敦禮脫了靴子留在外面,走進去後堂,裡面一陣暖意,熏籠裡也點了清淡的白檀香。田敦禮走進內室,十五娘便馬上站到他身後,先除掉帕頭放到旁邊。他張開手,十五娘便麻利地解去他的革帶、皮袍,再卸下護身胸甲,接著是外衫,觸手便覺衣衫盡溼,連忙連著中單一起脫掉,然後擰了熱手巾來給他擦汗,臂上還掛著一件乾淨的中衣,擦淨上身後便替田敦禮穿上乾衣。
十五娘剛才出迎的時候,就已將酒放到火爐上熱著,又吩咐了家人開上飯來,所以田敦禮一換好衣衫,家人便將飯食送上來,十五娘吩咐小婢收拾掉衣裳,便趕出來,篩上酒來,又將水壺放到火爐上,備著田敦禮飯後飲茶,十五娘也知道他獨自用飯時不喜歡有人在旁聒噪,因此沒有說話。魏博鎮中雖有婢女,但是畢竟不瞭解田敦禮的習性,他也懶得教,這一個月來都是湊和著過,很多事都自己動手,此時飯來張口、茶來伸手,完全不必他吩咐。吃過飯、用過茶後,田敦禮斜倚憑几想著事,十五娘又坐到旁邊,為他揉肩捶背,一日辛勞後,田敦禮覺得心頭很是熨貼。
田敦禮看了十五娘一眼,婢女出身的侍妾,有時候比士家出身的妻子來得貼心,明媒正娶、家世相當的妻子總覺得吃晚飯的時間就是夫妻相處談話的時機,但是他有時已經沒有力氣去應付兒女的教養問題、父母的健康狀況或者家中的各項支出活動,只是想有一段完全安靜的時間,什麼話都不要說、不要問。但是他也明白,侍妾懂得這一點,不全是因為她們體貼他,而是她們一直以來都等主人發話才回話,她們習慣沉默……
十五孃的手勁恰到好處地揉著僵硬的肩頸,有點粗的手擦過他光裸的頸子,田敦禮半閉著眼睛,這讓他想起虞璇璣的手,她的手也有些小小的繭,當年,他曾經有機會一輩子握著那雙手,也以為過個幾年她會回心轉意,雖然他奉父命娶了平王的外孫女,但是他也想過要娶她做外室或妾室,她很聰明也有點執著的傻氣、卻不愚蠢,他喜歡她的沉默也喜歡她的風趣,她不是他唯一的女人,就像他也不是她唯一的男人。
「虞璇璣……」田敦禮無聲地念著她的名字。
十五娘以為他在吩咐什麼,輕聲喚著「大帥?」
「抱來枕被,我們在這裡睡。」田敦禮含混地說,十五娘應了一聲,自去裡面取枕被,田敦禮合上眼睛,與記憶中的虞璇璣道別「璇璣啊……我不能給你一個婚禮了,你選擇的,是一條我不能一起走的路哪……」
十五娘抱來枕被,將被子放在一旁,移去憑几,換上枕頭,扶著田敦禮躺下,再攤開被子覆在他身上,吹熄了正間的燭火,只留內間燈火,自去換了衣衫,換過後,也滅了裡面燈火,持一個小燭臺出來,放在正間與內間相連的門旁,這才在田敦禮身邊躺下,緊挨著他,因為懷著孕,所以側躺著。田敦禮的手臂穿過十五娘頸下,將她圈在懷中。
「大帥……」
「噓……」田敦禮將氣吹在她耳畔,引得她輕笑,昏暗的光線中,他想起當年在南陵,第一次與虞璇璣共寢的那一夜,她也曾經這樣低低地輕笑……他的右手往下滑,穿過十五孃的指縫,扣住她的手。
他想起潼關斜陽中,那一雙攜手而行的人影,那個舉朝皆知的冷肅臺主,也會在她耳邊吹氣逗她輕笑嗎?一種懷念似的感情湧上來,不是嫉妒也不是惱怒,他握緊十五娘略粗的手,無聲地嘆了口氣。
也許潼關的那個黃昏,是預示著他和虞璇璣的命運只能相望不相聞,她選擇了李千里、選擇在御史臺下為他效力,以她的聰明,也不會不明白,一入官場就與自己的座師有情,李千里的地位又這麼高,只要她在官場一日,就不可能脫離李千里。但是在那日,她在潼關握住李千里的手,也不刻意避人耳目,她已經感情與仕途上做出了選擇……
而此時縈繞在他心頭的感情,則是深深的遺憾、深深的寂寞。他不可能與李千里爭她,因為她不是他心中的第一順位,所以遺憾。他也不可能與她一起走過剩下的人生,因為御史始終是藩鎮的敵人,更因為她受朝廷大恩,以她的官宦出身與師門背景,她都不能與藩鎮過於親密,所以寂寞。如江上月影,似是觸手可及,實則遠在天邊,若問相思為何,卻是此事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