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博鎮

即使主要探查孔目司,但是御史臺正統培育出來的果兒,與其說是幫助、不如說是技術指導,沒去孔目司、或者孔目司今日輪值的人比較難搞的時候,虞璇璣若是想偷懶也不行,因為果兒總是很準時地來房舍外叫她起床去做事。或是去校場裝著練騎術刺探軍情、或是去城下觀察兵士聚居區的情況、或是幕府中找其他幕官攀交情,總之,不管什麼時間,果兒都有事讓虞璇璣去做。

才放空了一下子,果兒又來敲門「官人?」

「進來吧。」

果兒推門而入,帶了一個矮案,上面放著拌野薇、醋芹跟魚鮓「官人剛才吃肉吃多了,這是今日廚下備的晚飯,雖粗,卻清淡些,官人用一些吧。」

「多謝,你吃過了嗎?」

「小人晚點再吃就行了。」

「那怎麼行?你再去拿你的飯菜來,我們邊吃邊談。」虞璇璣說,果兒應了一聲,便出去,片刻後拿了個粗陶大碗,滿滿的粟飯,淋了點豆醬,上面放著一點零星的野薇。虞璇璣看了,搖搖頭說「別光吃粟不吃菜啊。」

「吃粟頂飢。」果兒說,褐色的臉膛下生著虯髯,但是眉眼看起來年紀不大「官人儘管用,別擔心小人了。」

「我也用不了這許多,你就幫著吃一些吧。」

兩人推推讓讓,好不容易大部分的菜餚都讓果兒吃完,這才煮了茶來,討論正事。御史臺慣例,御史與庶僕同行,除了有個上下身份外,暗地裡也是互相監督,御史臺官必須假設所有的官吏都是貪官汙吏,所以,即使同是御史臺官也有可能是貪官,庶僕是御史臺培養出來的班底,官與吏互相幫助也互相監視,以防範御史臺監守自盜的可能。

因此,每天晚上虞璇璣都要跟果兒開個兩人小組會議,把今日的工作、帳目、疑慮與明日預定要做的事整理一番。正常時候,因為監察御史很少作為起家授官,幾乎所有御史都曾在地方任基層官,因此對制度如何運作、上稟平行下達文書如何措辭……等,都有基本的認識。但是虞璇璣一任官也沒做過,雖然在御史臺訓練出查文書與擬辦檔案的基礎能力,不過在魏博鎮諸事中,倒是果兒出的意見多。

「官人,這卷兵籍錄怎麼抄成這樣啊?還有,連著三個鄉的人數都一樣,眼花了吧?」果兒一雙火眼金睛犀利無比,拿起硃筆連三勾還畫了個圈「請官人明日核對過再謄寫。」

「諾諾,下官明日一定盡力。」虞璇璣拱手言道。

果兒也不跟她客氣,又拿起一本魏府文武官員名錄貝葉,攤開後找到武官處,在今日那位牙將的名字上勾了一勾,在底下寫了個『望』。虞璇璣接過貝葉冊,御史臺習慣按著《弘暉郡縣圖志》中對全國郡縣等級的分法,以可能有助御史臺的程度,把人分成赤畿緊望上中下七等,今日這位牙將是正宗河北出身、排斥中央但是還能相處,因此評在中等,屬還有利用價值一類。

虞璇璣一邊看,果兒卻說「官人目前認識的魏府文官只有三十餘人、武將卻有一百多個,這太不平衡了。小人明白喝酒比較容易交朋友,但是兵將認識個幾個上中下層的就可以了,主要還是文官為主,畢竟透過文官才能取得魏府的文書跟情報,尤其是最有可能回到中央的使府御史,官人要多認識些才好,一是給臺內透個風,將來臺主闢任的時候可以參考,二來也對官人本身的宦途有幫助,請官人往後多注意結交文官吧!」

「可是,文官對女人的成見比武官來得大,雖然嘴上還是稱官銜,但是回過頭真正幫得上忙的卻少,還不如武將直接說叫我回家奶孩子,事實上幾碗酒下肚都好說話,也不見得不能套出點訊息來。」虞璇璣啜著茶,有點不服氣地說。

果兒沉吟片刻,用手指刷了刷鬚髯,淡淡地說「也許吧。」

究竟誰是裡行啊……虞璇璣再一次在心頭嘀咕,反過來問「你今早去廄牧司那邊,偵得了什麼?」

廄牧司,顧名思義是管理牲畜的衙司,騎兵關係藩鎮戰力,要馬種好、養得好、訓練好,自然不能不開個衙門來管理。廄牧司除了管馬,也管牛羊豬雞等肉用牲畜,管馬的是知馬官、管其他牲畜的是肉官,藩鎮的官職多隨需要設定,一官管多事或一事多官管的情形層出不窮,哪個官管哪個事也隨各幕府的需要不同,若不是在幕府裡待過一陣子,很難一下就明白這個幕府的職司。

在河北河東混了十多年的果兒,自然比初出茅廬的菜鳥御史清楚幕府,他拿出一張圈點得亂七八糟又做了許多記號的紙頭一一報告「魏府在田帥回鍋前,原約有十五萬匹馬,主要是河東種、回骨種、渤海種,多是軍用或者賣到其他地方去的,聽說光是賣馬,一歲可入數百萬錢,現在不知剩多少。另外還有些津樑馬,不知有多少,小人沒見著,但是據說最大的有九尺高,不賣不給看,只有將帥可用,津樑馬貴,這可是一筆大財。」

西平王是朔方鎮一系出來的將帥,朔方軍擅攻,一向以速度決勝,因此虞璇璣在鳳翔幕府中聽過不少關於馬的事情,她默默盤算了一下,低低地說「那倒是……只是,魏府哪裡能養十五萬匹呢?這可是個大數目,應該只有當年隴右還沒被土缽佔走時,才有這麼大的牧場吧?」

「這就不清楚了,小人猜測,可能是每個軍戶都要養一些,只是如果有這麼多馬,那魏博的軍力顯然不只田帥說的五萬。」

「嗯……」虞璇璣點頭,她也想到了這一點。騎兵雖是戰力指標,但是要養騎兵也要投入很高的成本,因此真正的主力大多還是步卒,騎兵佔兩成已經很多了,魏博若有十五萬匹馬,相對來看,至少也有兩三萬騎兵,那麼兵卒總數應當遠超過五萬,到底田敦禮是不清楚實數?還是他隱瞞了兵卒數?或者還有些兵卒並不在現役呢?虞璇璣摸了摸下巴,還是……

「會不會……還有什麼兵是田帥不知道的呢?」果兒壓低了聲音。

油燈的光暈閃動,在虞璇璣眸中落下一絲陰影,她沉重地點頭「我也擔心這點,這些日子探查下來,魏博這些年的頭頭其實是兵馬使,這人是個人才,雜胡出身、生長河北,這些年在魏博很有人望,這下子田帥回來收拾人心整頓軍務,難保他沒留個心眼。」

果兒也點頭,他把那本名錄翻到武官最前面,第一面的兵馬使史誠旁邊,虞璇璣寫的是『上』,史誠跟虞璇璣喝過幾次酒,也都有認識的人,算是相談甚歡,但是不知怎麼,就是覺得他沒顯出真心來,因此虞璇璣給的評價是『有可能給予幫助但須觀察』的上。

「但是田帥好像很信任他。」

虞璇璣聳肩,這事她也問過田敦禮「我上回跟他吃飯時,曾提了一提,田帥當場沒說什麼,送我出來時,趁著沒人時說『明知山有虎,卻往虎山行,說不得,只能儘量丟些肉喂狼,免得還沒打虎就給狼吞了』,看來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人在魏博,不得不敷衍一陣。」

「但願田帥能敷衍住魏博兵將,要不這干係就大了!」果兒搖著頭說。

「半壁江山,現在全在他一人身上,但是到目前為止,他做得不錯,只是將來能不能成功,還不知道。」虞璇璣陰鬱地說,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她知道,比起江山,她更擔心的是田敦禮。

果兒卻沒察覺她的心思,又說了些話,便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問「小人明日回東都向臺主彙報,官人可有什麼要報與臺主的嗎?」

虞璇璣的手一停,思量片刻說「我晚上再想一想,明日你離鎮前,我再告訴你。」

果兒辭去了,虞璇璣獨坐在案前,自磨了墨,扯過一張花箋,想寫信給李千里。畢竟,已經快一個月沒有見到座師了,雖每隔幾日,他就有信來、她也有彙報呈上,但是往來都是公事,沒有一句涉及私情,不能否認的是,她每次收信都有些期待、看完信也有些失望,可是,若他真的寫了信來,在那一條條嚴謹得如律似令的臺主令後面,加上幾句『吾愛』、『卿卿』一類噁心的文字,看了也會覺得很奇怪吧?

「沒寫,是因為不想寫?還是不知道怎麼寫呢?」虞璇璣低聲說。

筆已沾了墨,卻懸在空中半晌不能成文,是想念他那張冷冰冰的壞人表情沒錯,可是該怎麼寫?她這輩子還沒寫過情書啊!放下筆,虞璇璣搔搔頭,寫什麼都覺得很怪……已是早春時分,但是夜間還是冷得很,聽著坊卒報更,一聲一聲,她實在倦了,既是理不清想寫什麼,這次就先作罷吧……

榻上衾被冷冷的,沒有一絲人氣,她側身縮在被中,長枕也沒有溫度,在臉上擦得生疼,從身體裡升起一種難耐的空虛與焦慮,快到月信了,胸口也脹得很不舒服,讓她想起懷孕時的感覺。是她十七歲的事,那時,李元德已經很少回家,但是她卻有了身孕,冰冷的枕被裡,她在難熬的深夜中,咬著牙、握著拳,忍耐著、剋制著體內的慾望與不適,忍得牙關發澀、指節泛白,獨自咀嚼著被遺棄的悲哀。

後來流產,她一點都不覺得意外,也許是孩子感受到了那種深沉而絕望的痛苦吧?她並沒有為孩子感到難過,也許孩子未成形就離開人世會更好,因為她那時與後來都無法負擔起一個孩子。說無動於衷嗎?好像又不是這樣,是從那時起,她就想要有自己的孩子,由她腹中孕育、在她懷裡長大的孩子,不只一個,要好幾個。

「三十一歲了……要是再不生,就不能生了。」虞璇璣低聲對自己說,她搖了搖頭,歲月是那樣不留情,每個月到了月信快來的時候,那種孕育子嗣的焦慮就油然而生「虞家的血脈不能就這麼斷了……得趕緊懷孕才好……」

可是,要懷孕總不是一個人的事,找個男人一夜春風容易,但是現在有個御史的身份,找個普通人是不可能的,也看不上眼,寂寞這麼多年,怎麼可能甘於販夫走卒?找士人,還不鬧騰得人盡皆知,要是李千里知道了,從他那次在玉臺宴上的表現就知道,只要她的物件不是他,肯定會多一樁御史臺冤案……

虞璇璣卻微笑起來,眉峰輕舒,倒是不排斥生李千里的孩子,她有自信把孩子教得熱情奔放創意無限,不會是李千里那個樣子……

「唉……」虞璇璣嘆了口氣,望著房梁,她想起與李千里相處的時候,幾次都放了機會給他,他卻總是裝傻,也不知他到底是真如太老師所說的不行?還是真的持身清正?

「何年何月,得償所望啊?盛年不再來,老師啊,我可等不了幾年了……」虞璇璣嬌嗔似地對著空氣說。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卡稿卡得超嚴重,好不容易終於寫完了,卡稿鬼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