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人

虞璇璣格格一笑,留了個心眼,她沒告訴李千里的是,其實她最喜歡的是他身上的味道……不過她打算等他在這場考試及第後再說,免得他『恃寵而驕』,這麼多年下來,她統共只有一個心得,那就是男人是寵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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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一陣胡笳聲,是函谷關收兵回營,當西邊的虞璇璣與李千里終於跨出了關係的一大步,田敦禮在另一頭望著初升的月亮,聽著關下馬蹄奔忙,感覺自己像是一座圍城的主帥,衝不出也走不了,當真應了『坐困愁城』這句話。

這個局面,如今該怎麼收拾,田敦禮一點信心也沒有,捫心自問,他手中能使、敢使的,也就現在這八千人了。但是這已經是田家的老底,如果一下子全打沒了,魏博田氏百年基業也就一夕潰亡,這等名聲,但凡是個姓田的都擔不起,更何況他被公認是當代田氏最優先的當家人,若田家亡在他手上,九泉之下有何顏面見歷代魏帥?

田敦禮眉頭緊鎖,東邊的月光帶著蛋青色,像是一個透明的印記鈐在遠方,像一把西域來的弓刀劈在東方。怎麼會走到如此地步?心向朝廷難道錯了嗎?遵奉正朔難道錯了嗎?為國效力難道錯了嗎?如果都沒錯,那今日怎麼會是這個騎虎難下、左右為難的境地?田敦禮百思不解。

雙手撐在牆垛上,田敦禮陰沉地望著東方,越靠近魏博,他越感覺眼前似有大霧瀰漫,即使當年曾經心儀過的女人就在身邊,他也無心於情愛,若是此番能有作為,再回頭尋她或有可為,若是此番身死家滅,又何必連累她淚溼紅妝?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是馬靴踩在地上的聲響「標下函谷關倉曹參軍,膳食齊備,請大帥移駕用餐。」

田敦禮不發一語,旋身往階梯而去,正往下走,卻遙遙看見甕城對面階梯上已亮起一排火把,在那一排亮光中,有兩個人影並肩走下,他站住腳,眯眼看去,只見那兩人似乎是攜手而行,他一挑眉,冷冷地說「你們函谷關中哪來這麼明目張膽的敗德兵將?」

「稟大帥……那兩人不是兵將……」後面那個軍官低低地說,田敦禮哦了一聲,那軍官說「是李相公與虞官人,標下適才也去請他們下來用餐的。」

田敦禮眉稜一跳,看著那兩個人影緩步而去,唇上短髭一挑,自嘲地冷笑一聲,吐出的聲音卻像嘆息「相憐相念倍相親,一生一代一雙人哪……」

倉曹參軍多是士人出身,這位函谷關倉曹也不例外,他淡淡地說「李相公位極人臣,卻與女弟子有這一手,只怕朝中公論不利於他。」

田敦禮點頭,幽幽地說「難為他們,年齡才貌相當,若一官一民,誰能說一個不字?卻偏是在這種時候同行……不過,李相公頂多擔一個風流的名,倒是虞官人,只怕難免有些閒言碎語了……」

渾然不覺田敦禮那複雜的目光,李千里緊緊地握住虞璇璣的手,她的手有點涼,也不像前妻王氏那麼柔軟,掌中有幾處繭,他的手指輕輕搓著她的掌心,虞璇璣她側臉看著李千里問「怎麼了?」

李千里支吾了半晌,才轉過臉去「我想確定你真的肯讓我牽你的手……」

「老師,你真的結過婚嗎?」虞璇璣笑著說,手指一轉,卻伸過指縫與他十指相扣「都到這把年紀了,乾脆點不好嗎?」

「就是到這把年紀才衝動不得。」李千里回了一句,感覺她微涼的手心抵在掌心,那樣確切「只要你還在我手裡,就夠了。」

「為什麼說得好像我可能不在似的?」虞璇璣偏了偏頭,不解地看著李千里握得死緊的手「你擔心什麼?」

李千里深深望著她,唇邊一抹苦笑,他沒有說話、更沒有問她要什麼承諾,他知道她一說了就不反悔。

但是,若有一天他垮臺或者鬥輸了,她會不會陪他到底?甚至為他斷送前程呢?身在御史臺,他見過太多御史彈劾不成反被處分、或者眾官署出包擺不平以御史監察不周頂缸的事,自己有幾斤幾兩重,他比誰都清楚,只是這個惹事生非的個性是天性使然,一輩子改不了了……

但是,若有那一日,面對她可能的生死相隨,他不能不承認這真的很讓他嚮往,即使掛冠即使流放,如果有她就什麼都沒關係了……

但是,若有那一日,面對自己拖累她的事實,這不是他的初衷,他此生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的眼淚……不願她反悔又怕她認死扣,把她的手略鬆開又緊握住,他心中滿是矛盾。

虞璇璣看了看這位不幹不脆的老師一眼,心中暗罵『怎如此冷峭不知情趣』,若不是把他看得比旁人重一百萬倍,怎麼願意把手留在他掌中、怎麼願意讓他扣著她?

其實細想起來,她也不知怎麼開始喜歡逗/鬥他的……逗著逗著,也不知什麼時候發現有時候回頭與他眼神一撞時,竟會心偷偷跳了一下,想一想,這也就算是王八綠豆看對眼了吧?她一向自認沒有看男人的眼力,只盼這回能真的看準一個真心待她的。

人嘛,總是不信一輩子都遇不到一個好人……好吧,也許這次這個在旁人眼裡真的很差,不過只要對她好,也都沒關係了,橫豎她在旁人眼中也不會是個三從四德齊備的好女人,大家就半斤八兩湊合著吧?

只是……到底他看上她哪一點?又是什麼時候看上她的?虞璇璣完全沒有頭緒,若說見過,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了,她去調過李千里的官曆跟休假紀錄,很確定李千里沒去過南陵,所以他絕不是她那時的『幕友』,那麼,他到底是在哪裡見到她的呢?

※※※

西京到東都是八百里路,李千里等人只花了四日便到達東都,李虞二人與田敦禮暫且分手,李千里直入東都皇城去尋東都留守,虞璇璣則到皇城中的御史臺東都留臺去報到。

是在任裡行時,虞璇璣才知道有東都留臺這回事,原來御史臺的制度歷經幾次變革,先是國初幾次分成左右兩臺,左臺管京、右臺管外,後來又合而為一。在三百年前犖山亂前,梁國皇帝多在西京東都間來去,有時西京糧食不足,皇帝率百官到東都吃含嘉倉米的事情也很常見,而御史臺必須跟著皇帝移動,皇帝在東、御史臺官便跟著過去,但是又需要有人留守在西京照應,因此當臺官移動時,另一邊的京都就留下一位中丞與若干臺官,稱為留臺。犖山亂後,東都離河東河北諸藩太近,皇帝便不再常駐東都,東都留臺變成中丞定期領幾個臺官移來代理事務,主要受理東邊諸道監察的事情,時間一到還回西京去。

此次河北事一起,李千里便命韋中丞帶著一名侍御史、一名殿中侍御史先移到東都做準備,半個月後,郭供奉也會跟著她家的商隊過來,順便把朝中訊息一起捎來。因此,虞璇璣一到東都便先入留臺,與中丞打了招呼再說。

東都留臺不同於西京御史臺本部的陰沉幽深,反是一派威武莊嚴,硃色屋瓦、紅褐漆柱、深褐門廊,臺院正堂三層樓閣,寬深各五間,方方正正。圍繞著臺院的一圈公房則是察院與殿院,一色原木素漆無飾,透出低調樸實來。

虞璇璣入了臺院,與留臺的小吏問明中丞廳所在,便尋上來,一路登了兩層樓,才發現原來東都留臺……

「要死了……」

虞璇璣用背貼著牆,慢慢地蹭上樓梯,因為她剛剛一握扶手,那扶手發出嘎嘰一聲,便往外一歪,壽終正寢、英勇殉國了……虞璇璣再一抬頭,樓上那片天花板上纏著滿滿的蜘蛛網,一隻超大的蜘蛛正慢慢爬向網中另一隻小昆蟲……

「這是幾百年沒打掃過啊?」虞璇璣低聲嘟囔,加快腳步逃離那隻大蜘蛛,跑到二樓後,剛一踩過就發現留下一個鞋印,原來是灰塵太多,地上腳印雜沓,卻無人把灰塵清掃一番,她快步來到中丞廳前「下官河北河東里行代監察御史虞璇璣,求見中丞。」

「進來。」虞璇璣一聽韋中丞的聲音,便開門走入,韋中丞卻啊了一聲「啊,璇……」

那個『璣』字還沒出口,只聽得一聲轟然巨響跟虞璇璣的驚叫,等到韋中丞衝過來時,虞璇璣已被門板結結實實地壓在底下,等中丞把門板搬開,才發現虞璇璣被正面擊中不說,鼻中更是血流如注,灰頭土臉從門板下出來還帶著一臉鼻血,卻聽中丞『噗哧』一聲,趴在門框邊笑得肚子痛,就是脾氣再好的人都會不爽,更別說是非常肯定現在自己瀕臨毀容狀態的三十歲熟女虞璇璣。

「中丞!!!我要彈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