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魏帥

彭刺史聽到此處,面露贊成之色,虞璇璣則是暗驚老師竟有如此口才,煽風點火借刀殺人,把這件棘手事說得一副很好解決的樣子,再看田敦禮,卻仍鬱鬱不樂,十分勉強地說「滅成德絕非易事,除非朝廷供應所需,且儘快合兵於裴招撫之下,方能保證以優勢兵力一舉攻破,否則,就是魏博傾巢而出,只怕也只能打個平手,下官年資尚淺,能否驅使魏博兵將,也還在知與未知之間,相公託付,下官盡力便是……」

李千里這才鬆開他,莊重地拱手為禮「事在人為,裴李二帥老成謀國,合兵一事,千里必去信催促,魏博一戰所需,也由東都一體支應,大帥且寬心,放手一搏就是了。」

田敦禮的表情十分複雜,那彭刺史又插了幾句話打圓場後,兩人便告辭了,李虞師生送他們出去,田敦禮又憂心忡忡地對李千里說「虞官人雖是相公高足,才華敏捷,下官也是熟知的,但是軍前向來忌諱女子,戰亂之中,女身多有不便,虞官人又不會武,只怕被誤認為官家眷屬,給亂軍奪了去,河北監察還是另選男子才好。」

虞璇璣沒有說話,也不覺得生氣,畢竟田敦禮說的是實情,只是她不免有種矮了一等的感覺。李千里不著痕跡地挑了挑眉,才點頭說「我心亦同,只世臺內人事目前不宜輕動,先去了東都,若尋著合適的人,便會送小徒回京,若非必要,也不會讓她親履河北。」

田敦禮睜了睜眼睛,表情微微一動,沒有再多說什麼,拱手與李千里作別,再向虞璇璣頷首為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那一瞬間,虞璇璣捕捉到他眸中沉重的絕望,讓她心頭一痛,很快地,他便轉頭離開,一個親兵趕上來替他掌燈引路。

那一盞顫危危的燈在深潭一般的黑暗中逐漸遠去,虞璇璣站在堂階上,恍似當年送他坐船離開南陵,那時她心中也是一樣的彷徨,不知自己下一步要去何方,只是此時卻多了一種兵禍將至的危機感,看來他也一樣沒有把握,她不由得皺緊了眉,憂慮地望著那盞燈慢慢消失在視野中。

「他很關心你。」冷不防有人從旁出聲。

「他是個好人。」虞璇璣說。

「他沒在南陵當過官,怎會識得你?」李千里追問。

「大梁律規定官人不能旅遊嗎?」

「他與南陵毫無地緣,怎會旅遊到那裡去?」

「我怎麼知道。」虞璇璣不耐煩地回了一句,見他還要追問,就說「老師還是擔心河北就好,這種陳穀子爛芝麻何必追問?」

李千里被她梗得一噎,見她眉宇帶愁,又想到剛才田敦禮看她的眼神與話語,明知道她的情史最好不要過問,卻還是忍不住嘴賤了「他是一方節帥,你是朝廷命官,自然不宜……」

「不宜睡到他榻上去?」虞璇璣森冷地堵了一句,她最恨這種吃醋拈酸的話,總讓她想起前夫對她的冷嘲熱諷,她心頭一陣撕裂似的痛楚,像是不小心扯破了舊傷似的「你們男人為什麼總是不放心女人?總覺得女人一見其它有權有勢甚至只要有色的男人就會投懷送抱?難道在你眼裡,我就真這麼下賤嗎?」

李千里沒想到她反應會這麼大,先是一怔,看著她負氣的表情,他琢磨片刻才吶吶地說「你不要我問,那我就不問,只要你知道我無心傷你,也就是了。」

虞璇璣冷靜下來,她知道自己是遷怒了,更是不耐煩再去解釋自己的過去,她輕咬著舌頭,很討厭自己總是莫名其妙地衝他發脾氣,在心裡罵他是黑心狗官變態御史大夫、偷偷把他暴打一頓是一回事,笑嘻嘻地互相攻訐也是某種相處上的樂趣,但是她並不想象現在這樣帶著真正的怒氣面對他,甚至吵得連心都痛了,她知道他對她不只是師生之誼,但是他既不肯跨出那一步,又不願只做個韋尚書那樣的長輩,彆彆扭扭地一想到就覺得有氣……

她回過頭想瞪他一眼,但是一回頭一見他,就心軟了,每到要表真心的時候,他總是笨拙得叫她又好氣又好笑,這不,現在用兩根手指拉著她的袖子,活像被媽媽拋棄的小狗……她想憋住笑意,還是忍不住嘴角微微上彎,看見他一臉放下心的表情,她也是暗自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是我心煩,孟浪了。」

「寧願你發一頓脾氣,好過擺臭臉。」

聽李千里這樣說,虞璇璣扁了扁嘴,回頭看著今夜的星空,想起剛才堂中聽到的訊息,憂慮地問「老師,河北的事怎麼辦呢?」

「成德囂張如此,眼下朝廷不能示弱,好訊息是我不用親身涉險,壞訊息是現在只能把兵馬集中在裴招撫手下,先救下深州再說,只是情勢一日三變,我更擔心的是淮南淮西生變,到那時就更不好收拾了……」談到河北,李千里表情變得很陰鬱,嘖了一聲「竟然挖了這麼大個坑想埋我,中書令跟太師這對龜公王八蛋,我回京後不整死他們就不姓李!」

虞璇璣揉了揉眉心,這個好鬥的個性不改,任誰都想挖個坑埋了他啊!庭階上一陣寒氣直透腳底,她低頭去看,卻是結冰的夜露,抬頭望天,月至正中,乾淨的月牙映得銀河蜿蜒如帶,天象如此平穩,人間卻干戈將起,什麼時候,朝廷才能乾淨得像這片夜空一般?

「你在想什麼?」李千里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她感覺有人擋住了穿過廊下的冷風。

「我在想,什麼時候,朝廷像今晚的天空那麼幹淨?」

「只要有人,是乾淨不了的。」

「我知道……」

「不過,御史臺能儘量把朝中的髒東西剔掉。」虞璇璣忽然笑了,她微側過頭往上看,李千里拍了拍她的頭「髒東西今天只有一點,明天就是一片,徒兒啊,把眼睛放亮一點,看準了,狠狠地照屁股上一踹,又解氣又算做功德,別心軟。」

「老師不怕我得罪權貴也被人照屁股一踹,踹到嶺外去?」

「要真有那一天,為師肯定幫你把那人踹更遠些。」

「說到底,做御史還是可能得在嶺外龜一陣子?」

「不爽不要做。」

「去……說得容易,不做官我還能做什麼啊?」虞璇璣眯了眯眼睛,看著比她高半個頭的李千里,卻發現他竟難得地微笑了,想起天門街上的事,她在心中輕斥了一聲……你這死鬼,有話就說,總是這麼裝神弄鬼的,真憋死人……

不做官,還能做夫人哪……李千里看著她,心中默默幫她補上一條出路,卻不知她臉上為何帶著紅暈,不過,紅撲撲的臉頰真令人想啾一口……

嘖嘖嘖……在旁邊迴廊觀看發展的燕寒雲忍不住搖頭,這慢吞吞的郎君哪……站得那麼近,都快貼到她背上了,為什麼不趕快從後抱住她,做個嘴打橫抱起來放到榻上,明天起來就可以恭喜夫人懷了一個小郎君了嘛!一個慢吞吞一個羞答答,何年何月得償所望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