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楊柳

「眾位同僚,今日某等為虞裡行餞行,先飲一盅,祝願虞裡行一路順風……第二盅,願虞裡行馬到功成,平安歸來。」知雜一飲而盡後再敬一盅,最後親自把盞為虞璇璣斟滿「最後一盅,留待虞裡行回得臺來,某等於臺內共飲。」

「好乜!某可往臺主門口飲否?」號稱家在酒鄉的李裡行舉手問。

知雜一掠長髯,一笑說「去他公房喝也隨意。」

察院眾人公推郭供奉起身說話,只見她抱了個包袱過來「妹妹,臭男人總是說些沒用的話,無非都因為是些無用之鳥……」

在場男性無不譁然,知雜首先發難「郭供奉,無用之鳥這句話我不能當作耳旁風哪!」

「任端還是當作沒聽見好,您在臺中是任端,不過生兒不養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就別逞強了。」郭供奉毫不客氣地說。

「我什麼時候生兒不養了?」知雜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就在眾人不解地看著郭供奉時,有一綠袍臺官突然噴笑出聲「任端,生兒不養,謂之不舉子……」

眾人一愣,忽地大笑起來,知雜也不惱火,反笑得前仰後合,指著郭供奉說「你啊!就是一張嘴不饒人,腦子動得奇快,臺內也只高主簿追得上你了。」

又是那綠袍官高主簿搭話,他連連拱手說「任端千萬別這麼說,下官不想做郭供奉的控鶴監令哪!」

「哼,臭美嗎!」郭供奉嗔笑著說。

「供奉美則美矣,說話倒是雜葷雜素,有些臭啊。」高主簿也笑笑地說。

郭供奉笑眱一眼,眼波流轉之間,風情萬種,她轉回頭與虞璇璣說「璇璣,我也不說那些個場面話了,中丞已命我支應河北諸事,你有什麼需用的只管跟我說,包袱中是河北沿路的大商胡名單,都是我認識的,有事只管找他們。至於那位脾氣又臭又大的曠男臺主,他要是敢騷擾你,也只管跟我說,殿院這邊必將他轟個滿頭包不可。」

另一位女臺官岑主簿點頭,接過話來「是啊!虞裡行,韋中丞已命我擬出御史臺性別平等工作令,過幾日就送中丞用印,其中一條就是男女臺官同行出差,若有言語騷擾肢體碰觸使女方感覺不悅,可報請殿院彈劾之。」

「那郭供奉騷擾我們怎麼辦?」高主簿笑嘻嘻地舉手發問,眾男性臺官點點頭,原來他們大多不及郭供奉口齒靈便,常被她吃豆腐。

「目前平等工作令是單向規範男性臺官,畢竟你們比較容易出包。」岑主簿倒是有備而來。

「誰說的!前年開春三院春酒,郭供奉就差點把臺主給吞了!」高主簿不服地說,眾人又點頭,那次喝春酒真是太過驚悚香豔,高主簿見臺內有幾位當時還沒來的,便自顧自地說「那次啊,郭供奉極力說服大家去她山亭,我們不疑有他,也就去了。結果席上郭供奉一杯接一杯想把臺主灌倒,臺主不勝酒力要去更衣,結果郭供奉竟尾隨其後,騙臺主說旁邊一間裝飾得十分富貴華麗的臥室是更衣間,臺主走進去一看不對,後面砰地一聲,郭供奉來了個關門放狗,要不是我和知雜也去更衣,聽得裡面臺主一直問『郭供奉你自重一點!我要叫人了!』,郭供奉一直說『你叫啊,叫破嗓子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我們才知道事情不妙,連忙進去救駕,要不臺主就完了……所以說!女臺官也要規範才是!」

虞璇璣錯愕地看著郭供奉,早知道她是個真正的豪放女,卻沒想到硬上臺主都幹得出來,實在令人敬佩,虞璇璣不由得向她投去敬畏的目光,郭供奉卻不在乎地聳肩「規範什麼?就像你們常說的,玩玩不給錢不算嫖,你們又不是我的菜,別瞎緊張瞎期待。再說,那次就算你們沒衝進來也不會有事,臺主除了身材好還有武功,就算醉了,我也制不太住,我本來也就想要是再蹭個兩下他沒反應就算了,這不,我後來也沒把他怎樣啊。」

「那是因為臺主後來絕不跟你獨處啊!」知雜說。

郭供奉不悅地橫了一眾男臺官一眼,從鼻子裡酸溜溜地哼了一聲「哼,我後來發現,臺主一定跟你們一樣是無用之鳥,禁慾禁得都不行了才會對我一點反應都沒有。」

虞璇璣不由得想起太老師韋尚書在外宅對她說的話,太老師要她放心,因為李千里有口有心卻欲振乏力……原來如此,難怪郭供奉這般惹火風騷都坐懷不亂,原來是寡人有疾來著……

眾臺官正討論起到底平等工作令要不要規範女臺官,蕭玉環卻走到虞璇璣身邊,低低地說「姊姊,我下定決心了。」

「咦?怎麼?」

蕭玉環紅著臉,扭著手說「就算老師……也沒關係,我……我……我只要……」

「只要?」

蕭玉環沒說出個所以然,卻聽上首一陣几案移動的聲音,是上首已在辭行,不久,李千里下來御史臺座位處,知雜又敬了一盅,李千里飲了,鄭重地對御史臺官說「諸君,臺主公務,一體由二位中丞暫代,我雖往河北,心在烏臺,望諸君莫輕忽臺中公事,我不在臺內,必有不肖官吏以為御史臺鬆懈而猖狂,諸君更當嚴密管束百官,莫使其魚肉百姓遺害國家。此當危難之秋,獨木難立,多林則安,諸君更當齊心以扶朝局,以此勉諸君。」

「某等必不負臺主之言。」眾人同聲說。

「御史臺便託負諸君了。」李千里一拱手一平揖,眾人深揖以對,他直起身子「虞裡行,走吧!」

「諾。」

虞璇璣連忙應了一聲,跟在李千里後面出了帳子,郭供奉蕭玉環李寄蘭等人簇擁過去,殷勤寄語,虞璇璣一一謝了,又分出心神安慰友人,最後,李寄蘭折了一枝柳來「灞上何人無別離,只願你能早日歸來。」

「寄蘭……」虞璇璣至此,也不由得有些傷感,李寄蘭與蕭玉環抱著她,郭供奉岑主簿則執手而望,好不容易都收了淚,卻聽得後面有人輕咳一聲,回頭看去「太老師……」

「璇璣呀,你來。」韋尚書向她招手,從懷中拿出一柄皮鞘長匕首遞給虞璇璣「這是你父親年輕時壯遊河北河東的隨身匕首,你帶著,就像他在你身邊一般。」

虞璇璣接過匕首,烏皮鞘、烏木口、銅柄,長約四寸,插在靴筒裡剛好,拔出匕首,刀鋒雪亮,雖不是什麼稀世名器,也是鋒利有餘「謝太老師賜刀。」

韋尚書微笑,一正臉色說「此外,我還要叮囑你幾句,朝廷運作,無非兩件事,一是穩定,二是和諧。與人相處,也是兩件事,一是互信,二是合作。沒有這四點認知,你寸步難行,此去河北,不要想得太深太多,只問何為常理常情,河北風俗粗曠,你只管直來直往,顧慮太多反而有失。再者,你是新官,不似秋霜成名已二十年,眼下在河北毫無威信,人家不理會你是正常的,切莫自矜自貴,若能誠信相待,說不定反而能有些收穫。最後,記住我對你說過的話,秋霜太剛太方,若有機會,你要為他圓一圓,很多事不用做得極端激烈也能有一樣的收效,但是,也不要把事情都攬在身上,該他擔待的,只管讓他去擔待,還壓不死。」

虞璇璣應承,這一段話頗有深意,她牢記了,見韋尚書神色間還有些擔憂,便打趣著說「敢問太老師,老師他作人又不穩定又不和諧,怎麼做得高官?」

韋尚書一笑,搖著頭說「他是天生反骨,骨中帶刺,你別學他。」

「也學不來呀……」虞璇璣笑了笑,鄭重地拱手一揖到地「學生別過太老師。」

韋尚書點頭,虞璇璣便拱手離去,果兒牽來照夜白,但是三十步外的風魄上卻沒有李千里的蹤影,虞璇璣一看,卻見是蕭玉環與李千里在風魄旁不知說些什麼,也看不見蕭玉環的表情,不久,就見李千里翻身上馬,向眾人一拱手,一聲輕哨,領著十餘名家人與行李車絕塵而去,虞璇璣連忙與友人做別,拍馬趕上,追到幾步之遙,她瞄見了李千里手上也跟她一樣拿著一枝柳條,但是那柳條上,卻綁著一段紅絲巾,她再定睛一看,便知道蕭玉環必定是去告白了,李千里拿了柳條,是接受了嗎?

她收回目光,不再盯著李千里手上那枝隨風搖曳的柳條與上面系的同心結,照夜白不知她的心事,兀自馳騁於灞橋之上,不久,便過了灞橋,真正離了西京,虞璇璣回眸望著灞水邊的柳枝,可惜現在不是春季,否則離別之情可能不會這樣又酸又苦……她手上這枝柳生著幾片枯葉,一下子就隨風飄去,落入灞水中,虞璇璣不禁低低地輕吟「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照夜白奔得興起,竟追過風魄,風魄不甘心,又追過照夜白……冷風中,她聞到李千里身上的衣香,飛起大氅衣角撲到她膝蓋邊,險些掃到她臉上,她將照夜白拉得遠些,她看向前方一鼓作氣直奔河北的李千里,他身上的大氅被風吹得往後直飛,像一隻大雁……

手中的柳枝松落,她此時才感覺,原來她遠遠不是凌雲鴻鵠,而是他羽翼下挾的一葉新柳而已……

梁傳奇《曲江靈應傳》

題解:本篇《曲江靈應傳》出於無知閣抄本《補蘭臺秘記.弘暉朝記》,《蘭臺秘記》為梁國初年史官謝金愚所撰,補記不知何人所作,弘暉朝事尤詳。內容記敘鯉妖魚氏因為感受到李生恩待之情,化為人身相許,本來完美和樂的愛侶卻因賊人攻擊造成誤會而分開,透過魚氏堅貞如一的愛情,反襯出李生性格中的矛盾,而最後的懺情則帶出人妖殊途生死兩隔的遺憾。文中的李生俱考為當時的御史大夫李千里,而魚氏則是他的門生與情婦虞璇璣,學界普遍認為,作者是李千里的同黨杜釉和座師韋據源,他們二人與李千里的關係十分融洽,可能是一篇友人間的戲謔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