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史臺跟你告白嗎?虞璇璣尷尬地想,稍稍把時間再往後推遲「似乎是私事,也不急,不如下個旬假讓她到老師宅中再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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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門,是春娘跑來送茶果,是兩碗淋著乳酪的桂花團,她覷著李虞師生二人,似乎很想從他們的互動中探聽出些什麼來,李千里看著她,驀地想起阿巽來,若是阿巽還活著,只怕也是長成這般模樣了,思及亡女,便放柔了表情,和氣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稟官人,小婢名叫春娘。」
「很好的名字。」李千里很難得地微笑起來,在懷中摸了摸,掏出一個荷包,是他在溫泉宮中時不時用來賞內侍的金瓜子,從中抓了一把「拿去打個釵兒耍吧。」
春娘不敢接,看向虞璇璣「娘子……」
「既是官人賞的,就收了吧。」虞璇璣點頭。
「謝官人賞。」春娘拿了手巾攤在手上,李千里又一笑,把金瓜子放在她手巾上,春娘從沒拿過這麼多純金,仔細包好,歡天喜地去了,從此認定李千里是娘子的金龜婿。
待其它女子倒是和藹,怎麼待我總是怪怪的?虞璇璣咬著桂花團,在白白胖胖的糰子上咬出齒痕。想起其它女子,便想起開春要入葬的師母王氏夫人來,她也是上兩個月才聽說師母的靈柩終於運到西京,暫厝在青龍坊內的尼寺中,待得開春便要下葬到龍首原內葬地,只是……她看了李千里一眼,他並沒有大張旗鼓為王氏送葬,親近如門生也沒收到訃聞。
對於王氏夫人的封贈事,朝中議論分作兩派,一派認為再嫁之婦怎可隨前夫爵位追贈,這擺明是讓後夫面上無光;另一派覺得,不管再怎麼情有可原,王氏沒有再複合就是不能授郡夫人名位。總而言之,不論是哪一派,都強力炮轟李千里因私情置國家體制於不顧,同情他的,只有女進士、宮中女官與曾任職御史臺、知道御史辛苦的官人。
李千里與王氏之間的事,他自己不說,自然也沒什麼人知道他們之間有些什麼過去,虞璇璣很想問,卻又不知如何問,正尋思怎生開口,卻聽李千里發話「我昨日接到你整理的河南事略,柳監察說徐州似有騷動?」
這一語提醒了虞璇璣,她這幾日正被此事搞得焦頭爛額,一放旬假就拋到腦後去了,連忙說「是,子元說新任徐帥調任後,似乎無意撤回三年前派往南照的二千徐軍,本來今年六月就該選派新軍輪調,但是至今沒有動靜,子元潛居在城下,聽得徐軍家眷似乎有騷動,怕是有變。」
徐州是武寧軍鎮下屬四州之一,也是武寧節度使幕府所在,位在山東第一強藩淄青鎮正下方,西邊與南邊與同屬朝廷體系的宣武、淮南兩軍相連,宣武軍再過去便是近年聲勢頗大的淮西,也就是說,武寧、宣武、淮南三鎮是朝廷用以牽制淄青與淮西的重要樞紐。
李千里皺了皺眉頭,有些困惑「戍卒輪調超時很常見,會有什麼變?」
「子元說,此番派去的二千人都是徐軍中劣行份子,加上新任徐帥態勢強硬,只怕此事不好善了,另外……子元在彭城也不便待太久……」虞璇璣看了李千里一眼,想盡量委婉地說「新任徐帥他……」
「他是要我提拔卻被拒絕的姑表兄,一向對我懷恨在心,所以刁難柳監察?」李千里瞄了她一眼,她點頭,便淡淡地說「這也沒什麼不好說的,你還查了些什麼?」
虞璇璣有些踟躕,像沒把大字寫完的學生「我到吏部調了他的檔案,資歷完整,刺州治郡的考績也都是優,只是幾次升遷的薦主都沒有明顯派系,學生見識不足,看不出他算哪一頭的……」
李千里無聲地一笑,把糰子吃完後,用手巾仔細擦了擦嘴才說「哪一頭都不算,那混帳脾氣雖大,倒是個做官的好手,不偏哪一邊,照樣四五十歲就做到節度使,徐州雖是個小鎮,也算不易。若不是他與我不合、個性太過殘酷、死抱著五姓的臭架子不放,也說不定今日是他做臺主。」
被李千里說個性殘酷,那這人大概真是個獨來獨往的狠角色……虞璇璣心想,又問「要召子元回來嗎?」
「召回來做什麼?」
「他在彭城似乎不太好過,召他回來看情勢如何再說。」
李千里眉峰一動,又是無聲一笑「不太好過也得過,哪個御史能過好日子?既然他說彭城有變,就是召他,他也不會回來,就算被那混帳趕走,他也會化裝潛行回去。」
虞璇璣默然,她明白李千里閃過的笑意是因為她的建議明顯不成熟,但是她眼下也只能想到這裡,本有些不快,但是轉念一想,畢竟做官也跟學技術一樣,是要有人指點的,否則也就不用有這個師生之別了,想到這裡,她也只得問計於座師「學生愚昧,此事當如何處理,還請老師指點一二。」
「這就對了,去拿個紙筆記下來吧。」李千里點頭,處理政事最怕就是有人不懂裝懂,不懂敢問總比不敢問然後亂搞來得好,橫豎他今日來此,本就有意指點一些做官訣竅「你眼下的工作就是把有關徐州的事都翻出來,去兵部調卷宗查那批徐軍的籍冊跟去南照後的行蹤、去吏部查新舊任徐帥交接後的文書跟現任徐州幕府中的官員背景、去金部跟度支查徐州這幾年的稅賦狀況。還有,秦監察已經回來,你去她那邊探聽南照的狀況,做成彙報後用驛傳直送柳監察處。另外,把河南事略抄一份寄給劉監察,要他務必與柳監察取得聯絡,讓他與淮南幕府知會一聲,早做準備,若淮南道無事,儘快移到壽州一帶,以便隨時取道入徐州,順便也幫著盯住淮西吳少陽那老屁股,免得他那白痴兒子趁機攻破忠武軍。」
虞璇璣筆走龍蛇,迅速把該做的事條列下來,想了想又問「這事需要知會其它同僚嗎?」
「在察院日會中不用多說,人人都是手中攥著一堆線報,不到時候不能說,也沒時間多說。你明日去見韋中丞,讓他知道徐州的狀況跟我的意思,該下給柳監察的臺令,中丞會教你怎麼做。」李千里回答,鳳目微眯,全然公事公辦地說「我讓你到河南淮南這邊,除了是劉柳二位好相處之外,是讓你趁機把這兩道的事摸個清楚透徹,趁著此事,你也需想想朝廷在關東的佈局,御史臺以百人治群僚,靠的就是眼觀四路、耳聽八方,臺中有諺『見一發而知全身』,你若練得了這般眼力,才真是取官如驅羊。」
「多謝老師指點迷津。」虞璇璣鄭重地拱手相謝。
李千里不語,直直地凝望著她,黑瞋瞋的眸中看不出情緒,靜默中,窗外傳來平康坊中男女調笑聲,什麼「小娘子,笑一個給公子看看。」、「公子真討厭。」、「不笑?那公子笑給你看……」,對話的人不覺得,聽的人倒替他們害臊。
虞璇璣與李千里相對無語,便看向窗邊,那幾株水仙亭亭玉立,尚未盛綻的花朵如一頂金冠似地戴在青翠鮮嫩的莖葉上,在黝黑的陶盆上更襯出一抹清麗來。
李千里見她看花,他細細端詳她的側臉,正是他初來時輕撫過的那一側,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臉龐的觸感,尤其是柔軟的唇……心頭一蕩,卻見虞璇璣轉回頭來,連忙說「這幾株水仙生得好。」
「也是鄰居送的。」
「什麼時候也送一盆到山亭?」完全是找話說。
「老師喜歡花嗎?」
「有盆花點綴也好。」
這回換虞璇璣無聲笑了笑,山亭最不缺的就是花,春杏夏柳秋菊冬梅一應俱全,沿著曲江邊也有許多野水仙。當年,虞家與西平王家一同至京,虞氏姊妹與李元直一同在山亭玩耍,她想要離岸不遠的一處小汀洲上的水仙,珠璣拉著她、她拉著李元直,結果三人一起掉進水裡,珠璣與李元直生得高些,一下子就上岸,偏生她個子小、又踩到泥淖,腳一滑竟摔進水中出不來,險些喪命,珠璣在岸上急得團團轉,是李元直跳進水中把她扯了上來……
李千里見她笑而不答,便問「怎麼了?」
虞璇璣搖搖頭,都過去了……小時候那個與她一起玩耍、無數次幫她背黑鍋、急難中救她的玩伴,她一心以為足以託付終身的人,已經不是當年那樣單純而正直……
「啊!」虞璇璣叫了一聲。
「怎麼了?」李千里被她嚇了一跳。
虞璇璣雙手撐案,正待要說什麼,又退了回去,笑著說「想起前些日子泡了一缸梅酒,正好與老師對飲。」
「為師不能與你飲酒,要是你又發酒瘋怎麼辦?」
「老師放心,這次泡的梅酒淡得跟果子釀差不多,給老師這種酒量不好的人喝剛剛好。」
「胡說八道些什麼,為師不是酒量不好,是有節制。」李千里咳了一聲。
口嫌體正直……虞璇璣心想,見他同意,便起身去取酒。走出門外,她緩緩往自家挖的小酒窖去,外面有些冷,酒窖中更是冷得刺骨,她卻如釋重負似地呼了口氣。終於想起為什麼總覺得認識李千里,他那個性、說話與行為,活生生正是當年的李元直,從前,她一心認定李元直是終身良人,而後他背叛了她,那今日的李千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