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為何絕望?」門下侍中好奇地問。
「老夫一生為國效勞,養子養孫也都是有了,唯一的遺憾沒人算個正途出身,實在是絕望啊絕望。」內侍監半真半假地說,揹著手顫危危地邁著步子。
眾人面面相覷,都知道內侍監話中未盡之意,一時之間竟想不出話來回答,因為這內侍監是女皇幼年跟班,四十年前,女皇被亂軍所逼,逃離西京,急召近衛,卻無一人前來保駕,只有這位內侍監急急出宮集合了王公與衛士,趕赴女皇行在,於是深受女皇信任,將左右衛、左右神策都交他掌管,又命他掌管內侍省事,女皇與內侍監的君臣情誼十分深厚,甚至有時不能與主父商量的事,內侍監全都清楚。
當然,這麼大的權力免不了帶來錢財名利上的附加價值,內侍監不是聖人,自然不會把好處往外推。說他奸嗎?他對女皇絕無二心;說他忠嗎?該拿的好處他從未推辭;說他無才嗎?他管內侍省井井有條、管軍隊也是管得兵強馬奘壯;說他有才嗎?他插手的政事卻沒幾件是好事……
李千里走在中書令後面,看著內侍監大搖大擺地走在中書令前面,而一票紫衫高官耳聽得他示意要為子孫求個正途卻連個屁都不敢放,就連他自己,也只打算裝作不干己事……薄唇一扯,他在心底自嘲地想,到底論起在女皇眼中的地位,他遠不如內侍監。
「哎呀,老糊塗了,說的是什麼呢?老夫那些兒孫都是些無才之人,怎及得上諸位相公是天上北斗星,老糊塗老糊塗。」內侍監見眾人無語,也不介意,裝傻道,往後一看瞄見李千里,便說「今日那位女官人,似乎很早就交卷了,一派從容不迫,到底是李相公慧眼獨具,聽說已將那女官人收為入門弟子了?」
眾人心中暗自一驚,其中又以中書令與尚書右僕射最驚訝,他們都知道李千里取虞璇璣為女榜第一,雖有師生之份,卻沒想到會收為入門弟子,在梁國官場中,不論是否主貢舉,官員都可收入門弟子,只是通常不會太多,一輩子沒收弟子的也多得是,而文官的入門弟子幾乎等同於節度使、宦官的養子,有著牢不可分的關係。大家都猜想李千里大概是那種一輩子沒弟子的人,卻沒想到不到四十歲就收了弟子,還沒辦拜師禮擺酒請客,敢情來陰的!
「小徒無行,自當嚴加管教才是。」李千里淡淡地說。
內侍監慢吞吞地踱步,似乎聊家常似地說「少年人好風流,也是情理之中,不過老夫乍聞此事,倒是驚訝相公竟不避男女之防,言教身教,看來是有意培養她繼承衣缽了?」
李千里正待接話,卻聽韋尚書呵呵笑著圓場「眼下只知她有文才,能不能成器還是另一回事,還望竇老與諸位同僚費心指點於她了。」
「殿下前些日子見過虞官人,也說她應對得當,正說若是今科登制科,還是到集賢殿任正字,將來好拔為東宮官呢!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內侍監一邊說,一邊看向吏部尚書。
吏部尚書會意,摸著下巴,故作思考狀「嗯……若登制科,本也就該任正字……到集賢殿朝夕可見天顏,不失為一條好出路哪……右僕射說呢?」
「吏部的事,我一向尊重尚書決斷……」右僕射本欲在此處將虞璇璣的前程定了,卻感受到四道凌厲的目光殺來,自是韋李師生二人,連忙改口「不過……這事總得問問韋尚書李臺主,畢竟二位更瞭解虞士子吧。」
「小徒心性未定,還是在外朝磨一磨……」李千里冷淡地回答。
話音未落,韋尚書的笑聲響起「喔呵呵,難得殿下這麼看得起我們,不過這小徒孫好玩,怕殿下子女教壞了,讓秋霜先把她馴得安分些,再入東宮也不遲啊!」
李千里心中一驚,不知老師說得是真是假?難道將來真打算把虞璇璣送入東宮?嘴上不言,卻聽內侍監說「這事老夫也不知道,待制科發榜後,吏部必有決斷吧?」
燙手山竽丟到吏部尚書懷裡,他看看這雙方,都不好惹,只好打馬虎眼「是啊,發榜再議、再議。」
眾人又走了一陣,紛紛離去,韋尚書自往安上門去,見李千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便板起臉說「遇到璇璣的事,你就昏頭了?」
「太子無善意,不能讓璇璣入東宮。」李千里簡單明瞭地說。
「做了官,別說東宮,龍潭虎穴嶺南塞北,只要吏部下令都得去。」韋尚書沉著臉,花白的眉毛擠著,嘴角往下一拉,異常嚴肅「官人官人,先是官才是人,你要做她的老師,就得舍了人情將她塑成官。」
「對誰我都能忍情,唯獨她,我顧不得其它。」
「什麼意思!」
「對她,我只想得到將她覆在羽翼下,不遭風雨不遭患難,此生足矣。」
「她對你只有師生之誼!」
「我不問她對我如何,只願助她安穩為官!」
「胡說八道,那你還黜落她?」
「我特意寫詩諷她,是為了讓她名動公卿。」
韋尚書無言,三百鉦響已鳴,天色已暗,但是在微弱的天光中,他清楚看見李千里毫不退讓的眼神,不忍心再責備他,卻忍不住一嘆。
「秋霜哪!你這般執迷不悟,總有一日,這種一廂情願的感情,會嚇跑她的!」
「只要不說與她,她就不會跑。」李千里低低地說,他腦中閃過那次說出『嫁給我』時,虞璇璣眸中閃過的驚恐與隨之而來的羞怒。
「你甘心做一世悶嘴葫蘆?要有一天她又嫁人了呢?」
「只要她一直都在我身邊,就夠了。」
「你腦子有洞哪!」韋尚書怒罵了一句當年做參軍時的話,無力地用氣音說「都快四十了不要這麼純情好嗎?要嘛直接娶她,要嘛把她放走,去過你自己的人生不好嗎?」
「我這一輩子,只剩她是真。」李千里固執地說,完全無視於老師的白眼跟感嘆的搖頭,語氣毫無妥協「因為她唯一的謀生之道是當官,所以我助她入仕,她想做的事,我都不會阻攔,但是她沒說的事,我來替她安排,我再也不會把我的感情告訴她,我只要她一直在我身邊,就夠了。」
「甚至只能是入朝視事時看一眼,也夠嗎?」
「夠。」
「甚至她晚上回家另有情人,也沒關係嗎?」
「沒關係。」
「甚至她將來再嫁,也無所謂?」
「無所謂。」
「你能忍這麼久嗎?」韋尚書非常懷疑地看著唯一的弟子,李千里無奈地苦笑,韋尚書抱頭呻吟,他已經無法再跟李千里對話,揮了揮手就快步離去。
走到禮部南院要轉彎時,韋尚書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只看得見一個小黑點,他望著那不知是純情過頭還是天然呆的門生,暗自下了一個結論:
能說出這種純情宣言的男人,不是天閹就是不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