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歡

「都好,最近就是照顧我那傻兒子。」……

五個人嘮叨起家常就嘮叨個沒完,直到李千里在旁重重一咳,才入堂去,李千里一瞄旁邊的堂吏,堂吏連忙高喊「御史大夫兼弘暉六十年恩科主司李領新及第進士見相公。」

按著原本的禮儀,主考走進去後,堂中還要有一個小吏故意斥退他,主考喏喏稱是退到旁邊,算是給新科進士們一個下馬威,意在告訴他們『連你老師在宰相面前都這麼卑微,你們這些毛頭小子別太囂張』。不過這次的主考基本上從做進士時就囂張到現在,而且中書省諸吏根本沒人敢擔當斥退御史臺主的任務,一個個哭爹喊娘直說『上有八十高堂老母下有嗷嗷待哺幼兒如果這時候死了孤兒寡婦靠誰去』,因此裡面那四位相公無奈何只得刪去這段。

因此李千里昂首直入中書正堂,一如既往坐在他的位置上,接著是狀頭出來說「二月二十七,禮部發榜,某等幸忝成名,皆在相公陶鎔之下,不任感懼。」,接著狀頭與其它進士依名次自報姓名,然後中書令代表大家給予一番勉勵話語,李千里隨後起身告罪,因為今天有御前三司推事,必須趕去,於是由禮部尚書代替,帶著進士們往中書舍人院去,進士們又與中書舍人見禮,再回到中書正堂東廊下,與舍人、尚書、侍郎敬酒,這就算完成了過堂禮。

「勞煩侍郎帶進士等出去。」韋尚書說,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啊了一聲「璇璣,聽說你識得河東名棋手崔十娘?」

誰?虞璇璣不解地看著韋尚書,尚書看向她,呈兩條線的眼睛稍稍撐大了一點,透出一閃而逝的亮光,虞璇璣遲疑地說「稟太老師……算是有一面之緣……吧?」

「那太好了,老夫正解不開她的棋譜,你與老夫同行,一邊走、一邊說來。」韋尚書一臉『得遇救星』的表情,識趣的侍郎自是趕快把人帶走,韋尚書便自帶了虞璇璣從另一邊往禮部走。

太老師與徒孫二人一前一後走著,韋尚書悠哉地說「璇璣啊……千千一直說你是傻魚,你不傻嘛!」

「也不算聰明啊,如果聰明就不會被老師欺負得這麼慘了。」

韋尚書呵呵直笑,揹著手慢吞吞地晃悠著走「哎呀,我們這一系,全都選了跟自己不同個性的做徒兒,太老師是多才多藝翩翩佳公子,而座師比市井流氓還粗魯,老夫是個溫吞水慢郎中,千千冷峭毫無生活情趣,最後選了你這風流才女做弟子,真不知後來會怎麼發展呢?」

「太老師的老師是哪位呢?」

「喔,該跟你說說師門,老夫的太老師是太原王摩詰,老師是貴鄉郭沅震,老夫京兆韋氏,千千是隴西李氏,這你應該早就知道了。」

這個師門組合也太有創意了吧?虞璇璣聽得眼睛瞪得大大的,王摩詰是五姓出身,少年登第,詩書琴畫無一不通無一不精,雖說宦途中也遇過一些磨難,但最後也官至尚書右丞,風度翩翩飄逸如仙。但是郭沅震出身寒門富室,雖也是少年及第,但是仗劍任俠,而後佐上皇之父登基,半生幾乎都是武官,他的故事相當有傳奇性,什麼砍野豬精、把四十萬錢全數贈給窮人、出使土缽、打禿掘、鎮涼州……總之在傳說中是大俠一樣的人物,卻沒想到會是王摩詰的學生?他們師生倆怎麼相處啊?王摩詰談山水,郭沅震談拳譜,王摩詰奏高山流水,郭沅震配唱酒肆小調?這個組合要再配上眼前這位行事溫吞只喜歡下棋的尚書,也實在太奇妙了點。

「王郭二位都是前代名宦,太老師與老師亦為國之棟樑,學生惶恐。」

「也沒什麼,我們是我們,你是你,照著你自己的性子去做官,也就是了。」韋尚書一步三搖,虞璇璣只得把腳步放得更細更碎,以免超前「千千倔強,處事不肯圓滑,總是明火執仗硬幹,對我、對陛下還算有禮,但是對旁人就猖狂了,對你,只怕也是夾槍帶棒不知溫柔,他這人就是這個性子,越是嘮叨,其實越是在意,不過這小子眼毒,不會看錯人的。你要知道他的性子,順著毛摸,也就不難相處。」

原來是給李千里緩頰來了,看來老師也不好當哪!虞璇璣心想,拱手說「學生明白。」

「不過這不是我特別與你深談的原因。」

「咦?」

「他根本就不討厭你,這事我猜你早就知道了。」韋尚書停下腳步,側頭看她,又是那一閃而逝的犀利目光「要不,你也不會拜他為師,他剛剛當著眾人掃你臉,若是你不明白,也不會沒有一點委屈神色。」

真正眼毒的是太老師你吧?虞璇璣一凜,低聲說「學生與老師幾次相處,老師雖口中斥罵,卻依舊護持,因此明白老師拳拳愛護之心。」

「好孩子……」韋尚書又是呵呵地笑了,繼續慢吞吞地往前走「我要與你說的,是我把千千託付給你啦!」

虞璇璣驚訝已極,連忙追問「託付?老師位居宰相,學生何能得當託付二字?」

「他個性太強,認定的事,粉身碎骨也要完成,渾然不顧自身,任官二十年、掌臺七年,御史臺官也大多與他一樣奮不顧身,但是,朝廷局勢似是有變,你往後在他身邊,要更加警醒,一有機會就圓事、緩事,有些事情,不用做得激烈也有一樣的效果,你是個聰明人,該明白老夫要你做的事。」韋尚書像閒談似地說。

虞璇璣卻一躬,鎮定地說「恕學生愚鈍,不甚明瞭。」

韋尚書似乎有些詫異地沉默了片刻,又呵呵直笑「老糊塗了,老夫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剛剛是在說下棋吧?」

裝傻也裝得太……虞璇璣心中嘀咕,看來這位太老師是個不好對付的老狐狸,他不繼續說,自然她也不再問,只是默默把他的話記下來,心中暗自琢磨。走到禮部,韋尚書自進了官署,虞璇璣繼續往前走到安上門,沿途經過了御史臺,猛地想起要聯絡紅妝會現任會長郭供奉,便入內找人。

「狀頭稍候。」上次那位領她去見李千里的令史請她在門房稍候。

虞璇璣支頤沉思,剛才沒有貿然答應,也不是沒聽懂,究竟朝中有何變故?是什麼事能讓禮部尚書自認無力勸阻李千里,而命她暗地替他周旋,以降低他可能受到的衝擊?她一個新科進士,能有這麼大的能耐替他圓事嗎?李千里已是位列臺閣,囂張霸道不是一兩天的事,後面又有上皇,誰能扳得倒他?

「哎呀?這就是虞妹妹吧!」一個爽直的女聲傳來,虞璇璣抬頭,只覺眼前一亮,來人穿了一身綠袍,服色都按著規矩來,但是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袍子裁了腰身、加了胸腺,穿起來更顯得身材勁辣,沒戴帕頭,梳著螺髻,額上一點俏皮的花黃,容色豔麗,風情萬種。

「小妹虞璇璣,姊姊是郭供奉嗎?」

「要不還能是誰?」郭供奉嬌笑著,自挽了虞璇璣手臂拉到自己公房去「恰好也到了用飯時候,妹妹留在臺中吃飯。」

「不敢叨擾姊姊。」

「哪的話,御史臺還能少妹妹一口飯?放心,我們本就備著有人中午洽公的份。」郭供奉不待多言,自把虞璇璣推到公房裡,不一會兒回來,托盤中放著一碗油燜筍封肉、一碗豆醬拌山薇、一盅百歲羹、兩碗黃粱飯,菜都裝得滿滿的「懶得裝成兩碗,橫豎我也不在意吃妹妹口水。」

虞璇璣正拿起一碗飯要吃,聞言不禁錯喉,這位郭供奉作風大膽是早有耳聞,未考進士前,是長安富商之女,父親死後,獨自經營了好大產業,最強悍的是,據說三個子女都不同父親「姊姊如此交心,小妹也就不客氣了。」

「別客氣別客氣,臺中另外兩位女官,一位是我同年秦監察,年已六十,冷肅罕言,我跟她說不上話。另一位是岑主簿,晚我一科,跟我差不多年記,丈夫就是劉侍御,新婚不久,兩人感情好得蜜裡調油,岑主簿又身懷六甲,午飯自然是夫妻倆一起吃。害得我吃飯也找不上人一起吃,要排到跟臺主一起吃的時候,一定會排上中丞做陪,我隨便說點什麼,他們倆就裝道學,一群爛男人!所以妹妹你來,真是太好了。」郭供奉劈頭說了一大通話,一直給虞璇璣夾菜,堆得她碗裡小山一般「妹妹是來跟我說玉臺宴的事吧?」

虞璇璣塞了滿嘴飯菜,嚥下去才說「欸,此次是我聯絡,正要與姊姊通氣呢。」

「我也正要問妹妹呢,你喜歡怎麼樣的男人?」

「咦?」

「喂!不要連你也裝處女!」郭供奉嘟著嘴,用筷子指著虞璇璣說。

「倒不是小妹裝清純,是姊姊怎麼問起男人來?」

「玉臺宴上沒有男人,還搞個屁?」

「不是姊姊說了,玉臺宴是女進士的聚會嗎?」

「男進士有妓女作陪,女進士宴不叫幾個男人陪酒還叫宴嗎?這種事都是我決定了,上回找的是幾個東西市上賣大力丸的壯漢跳裸舞轉車輪,功夫真不是蓋的,這回我還沒想到找什麼,就看妹妹你了。」

虞璇璣聽得目瞪口呆,跳裸舞轉車輪也……她咬著筷子說「可恨上次沒來考試,轉車輪絕技我也想見識見識啊!」

「你這次要看也行啊。」

「可是這樣就跟上次重複了不是嗎?」虞璇璣說,郭供奉點頭,她側頭一想「我對瘦弱男孩沒興趣……要不來個裸胡騰如何?」

「妹妹喜歡胡人?」郭供奉眼睛一亮,一臉相見恨晚「吃這麼重口味的,我還以為只有我了。」

「淡色眼睛直勾勾的才誘人哪!」

於是這對相隔三屆的女進士,便一邊吃飯一邊討論玉臺宴的安排,因為御史臺只有半個時辰吃飯時間,所以虞璇璣確定了時間地點就趕緊告辭,以免打擾郭供奉辦公。入皇城的慣例,除非是三品以上高官,否則從哪裡進就哪裡出,這樣才能對得上人數,所以虞璇璣從安上門出來,去牽了霜華,直奔青龍坊期集院。

話說這期集院是進士團為進士們暫時稅的宅第,往往氣派非凡,每個進士都有一個房間,好像讓進士們能就近辦宴會、多認識多親近,可說是未來一個月的宿舍。虞璇璣進到期集院時,倒是靜悄悄的,門房上一個進士團的人說「女狀頭吃過了嗎?廚下備了菜。」

「我吃過了,其它人呢?」

「都吃過了,眼下都在房中睡午覺呢!」

虞璇璣問了自己的房間,女進士們的住所安排在曲江邊的一處院落,十分僻靜幽雅,虞璇璣入得院落,與見到的幾個同年打過招呼,自來到掛著名牌的房間,房間算是中等大小,裡間放著床榻跟妝臺,一扇紗屏隔開,外間則放著茶具几案書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虞璇璣的東西早已打包好交給進士團,因此也都擺在房中,她脫掉穿了一天的皮靴,除了羅襪,摘下帕頭,脫去白袍,開啟衣服包袱,披上一件寬袖綢衫,隨便在腰間綁了帶子,頭髮也不松,便躺下休息。

「唉……圓事……緩事……有這麼一個尋事的主,誰圓得過來?」虞璇璣輕嘆一聲,翻了翻身,把頭埋進被中「誤上賊船了。」

午後的春風徐徐掠過寂靜的期集院,吹散正午熱氣,等待著如水清涼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