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星娘

「你怎麼知道是夢話?」上皇放開她,故作驚訝地說,隨即又狡猾地一笑「好吧,這些是上回跟他一起睡的時候他說的夢話。」

果然是夢話……虞璇璣不悅地想,而且還是個沒人要的曠男的夢……咦?慢著……什麼是跟他一起睡……虞璇璣轉回頭看著上皇「一起睡是……」

「千千沒跟你說嗎?他跟我在一起二十年了。」上皇若無其事地說,心中不禁竊喜,今日演這一齣的目的總算達到了。

「呃……」虞璇璣的半邊臉已經抽得沒知覺了。

「整個朝廷都知道他是我的人。」又是把正常的話說給不對的聽者,這是上皇放的大絕。

「呃……」虞璇璣在右臉上打了兩下,把抽得僵硬的臉稍稍恢復,才說「微臣只是想說……」

「你想說什麼?如果是大吼些個『上皇與老師有龍陽之癖』之類的廢話,就閉嘴吧!」上皇一臉小人得志的嘴臉,幸災樂禍地說,只是幸的災樂的禍都是李千里的。

「微臣想說,上皇是要微臣擺個兩桌恭喜二位嗎?」

※※※

已是申時,用過中飯的官人們都走了,皇城中官署大部分只留了一兩個留直的,安上門的門卒無聊地站在崗位上,只見安上門街一個女子身影悠悠走來,翠袖白裙,門卒連忙將她攔下「虞璇璣虞官人嗎?」

「是。」

門卒請她稍待,奔入營房取了個打結蓋泥印的紙條「這裡有一封御史大夫要給你的便箋。」

「有勞。」虞璇璣接了便箋,就著天光拆開來看「速來御史臺……還真他孃的省筆墨……」

今日穿了襦裙沒有懷襟可放,出門又忘了帶著腕袋盛物,那便箋也不想捏在手裡,無處可放之下,只得找了個四下無人的地方,塞進胸前訶子裡。要去見李千里嗎?虞璇璣捧著頭,長嘆一聲,上皇剛才跟她嘮叨了一堆與李千里相知相惜的故事,現在要是見了他,會不會自動把畫面敷演一番?

虞璇璣待著臉想了片刻,種種令人害羞的畫面一下子湧現,什麼上皇輕擰著李千里的鼻子說『小傻瓜,我怎麼會拋棄你呢?』、要不就是李千里從後抱住上皇『不,什麼都別說,讓我感受你的溫度!』……太有畫面了……虞璇璣一摀口,胃中一陣不舒服的感覺湧上來。

不過……便條都遞到安上門,表示他知道她的行蹤,裝死不去,明天見面不是更慘嗎?虞璇璣在臉上啪啪打了兩下,用力眨了眨眼睛甩掉那些可怕的想象……回身問了門卒後,往御史臺去。

眼下是申初,正午的熱氣未散,虞璇璣剛才已經頂著大太陽走了好一段路,此時越走越熱、越熱越怒,捶了捶旁邊某個官署的粉牆,沒出氣反在拳頭上沾了白漆……上皇這臭老頭死老頭,都說了跟李千里沒關係,幹麼還要說些戀愛細節?臭老頭!為老不尊的無行色老頭!

等到虞璇璣終於走到御史臺前,已是滿臉彤紅,額上頸上都是汗,偏偏訶子又繃得緊,不知為什麼讓她整個就是火氣很大。徑自殺入御史臺,臺中令史早收到李千里的命令,見虞璇璣一臉餘怒未消,不敢多問,將她引到樓上御史大夫公房。

去你孃親的還要爬樓梯!虞璇璣更加暴怒,但是她又知道這是自己無來由地生氣,不能對人亂髮,只能自己生悶氣。到了公房外廊上,令史請她稍待,自去通報,虞璇璣像個焦躁螞蟻似地在廊上繞來繞去,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御史臺很是陰涼,但是她反而越覺得喘不過氣、越覺得生氣了。

「虞官人請入。」令史說,她謝了一聲,氣沖沖地就衝進公房,砰地一聲甩上門,令史嚇了一跳「還摔門,這小娘子還真爆。」

李千里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徒兒來了。」

門一甩,李千里這才抬起頭,正待教訓個幾句,見她螺髻半斜,翠翹金雀白碧桃,翠袖白襦藍披帛,臉上紅撲撲地,最要命的是胸前頸上出了汗,將紗衣緊貼在身上,鎖骨下用胭脂繪了繁複的花型,她氣鼓鼓的,胸口也劇烈地起伏著。李千里楞楞地看了片刻,才回過神輕咳「什麼事生這麼大的氣?說給為師的聽聽。」

「不是為夫的嗎?」

欸?什麼時候看出了我的心思?李千里抬起頭,虞璇璣柳眉倒豎,直瞪著他,他搔了搔下巴「你在說什麼?」

「我倒要問你在說什麼!什麼叫『當年我被仇家追殺跌下山谷,被她無意間救到,還用身體幫我取暖結果擦槍走火,隔日起身她已不見蹤影。後來我進京趕考在佛寺又遇到她,於是爬牆進去暗通款曲搞出人命後,她說不要我負責又離去,之後我回老家迎娶指腹為婚之妻,結果聽說妻子被人搞大肚子,我俠義心腸於是還是慨然迎娶,結果妻家無顏嫁女為正妻,所以嫁作妾室,洞房那天一看,竟然就是她,於是名為愛妾實是夫人』!」虞璇璣一口氣一字不漏地說完,這是她的絕技之一,聽八卦過耳不忘,說畢,她氣呼呼地走到李千里案前,啪地一聲跪坐在他面前,直眉豎眼地瞪著他「學生愚鈍,請老師見教!」

「就為了個瘋老頭胡言亂語,你就生氣了?」李千里輕描淡寫地說,目光稍一下滑,還好不是在喝水,要不可就唐突了她,不過……現在這個位子還真是上等雅座……

虞璇璣整個爆炸了,捶案大怒「我敬你為師,你竟然拿我當幻想物件,會不會太過分!」

李千里聞言,抬眼凝視片刻,轉開視線「那些話是為師與上皇閒聊男人話題時說的,並無惡意,徒兒既然介意,往後不說就是了。」

「孃的!我要聽的不是這個!」虞璇璣簡直氣得要翻案而起,勉強壓抑住怒氣,伸出三指直戳到李千里眼前「三個字!三個詞!」

「徒兒想聽什麼?」

「說了,三個字!三個詞!」

「死上皇?」

「不對。」

「死老頭?」

「不是。」

「老不死?」

虞璇璣額上青筋一竄一竄,到什麼時候了還拿上皇當擋箭牌?她伸手揪住李千里衣襟「再說!」

在激動的紅顏與稍一低眼就看得到的風景夾攻下,李千里一咬牙,終於說「嫁給我。」

「孃的!怎麼可能是嫁給我!」虞璇璣終於爆走了,揪著他就劈哩啪啦一陣獅吼「先黜落我又關三天,結果說是要拜師,拜完師才發現你被追殺不是開玩笑的!到這種時候還在說自以為好笑的笑話!『對不起』三個字會不會說?你明明就跟上皇有一腿,小兩口吵架扯上我幹什麼?害我今天來回走了兩個時辰路,就是被個臭老頭壓在柳樹上聽他說你跟他二十年來卿卿我我的事,還差點被他妒狂行兇!害我不縱慾險些亡身!到了還在說什麼嫁給我的笑話!我要聽的是『對不起』、『我錯了』、『我雜碎』!說!」

明明是鼓足勇氣誠心求婚,結果被當成是不好笑的笑話,還被誤會成上皇的同性情人,李千里本來就不是個好相處的人,此時更是惱羞成怒,犯起倔來「你叫我說我就說?你是老師還是我是老師!」

「大不了拔香頭!」

「得了狀頭就拔香頭,你就不怕我對人說你把我吃幹抹盡就丟!」

「橫豎我本就被認為是無行之人,京中傳說是我情人的都可以排到南山去了,不差你一個!」

「你不差我有差!」

「我管你有差沒差,身為高官被個女士子始亂終棄,你不怕丟臉就儘管去說!」

「怕丟臉不做御史!做了御史還怕丟什麼臉!我要到京兆府告你強行姦汙!」

「狗官!你有膽就去告!我樂得當一回姦夫,不過聽說淫婦要繞街三日,你不怕丟臉就去!」

「混帳!姦夫為男,我才是姦夫!」

「明明是我強了你!當然我是姦夫!」

「我是姦夫!」

兩人吵鬧不休,到最後虞璇璣鬆開一手拍案「你這狗官!閉嘴!」

「我堂堂御史大夫,你竟敢叫我狗官!我要告上朝廷!」

「狗官!狗官!狗官!」虞璇璣怒不可遏,拍案的手又揪住李千里衣襟,卻沒防著身子前傾,大約走得太久、又跪得太久,膝蓋發麻,一個重心不穩,竟直直往前壓,帶翻了几案,她連忙鬆開李千里想抓個什麼,手一揮竟勾住他脖子,差點沒把他頸椎扭斷,李千里側身想避,又把虞璇璣往前帶,她叫了一聲,右手正壓在他受傷無力的左臂上,結果竟硬生生把御史大夫推倒在榻,自己也摔在他身上,慌亂下想撐起身子,結果又壓在他傷口上,李千里悶哼一聲,左手痛得一收,抓在虞璇璣大腿上,她氣得一巴掌往他臉上招呼,他舉臂要擋、不小心一扯……

「狗官!」虞璇璣又羞又氣,左手連忙拉住直往下溜的繚綾襦裙,急忙從李千里手中搶過系胸白紵,急忙起身背過去將襦裙繫好,真要命,要是她的手再晚一步壓住襦裙,就什麼都看光了……

李千里坐起身來,望著她轉身系裙的動作,好像還真的發生了什麼似的,他從懷中掏出汗巾壓住稍稍迸烈的傷口,劇烈的疼痛讓他神智稍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氣得口不擇言,上一個能氣得他昏頭的人是虞三侍御……他苦笑,看來他跟虞家人犯衝……

繚綾裙質地光滑,白紵綁了前面滑了後面,虞璇璣手忙腳亂之下更是欲速則不達,氣得連連跺腳。卻有人握住她肩膀,像有什麼東西竄過身體,虞璇璣一聳肩,卻聽李千里說「白紵給我,你圍好了襦裙。」

前面是書架,李千里就站在背後,這才正是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只得再相信他一回,虞璇璣將白紵給他,手在胸前壓平了襦裙,他的手拿著白紵穿過腋下、胸前再到背後,繞了兩圈打成牢固的平結「好了,對不起。」

「呃……」虞璇璣回頭,李千里已經走開,左邊紫袍上有幾塊血跡,她心神一凜,知道他傷口破了,見他又想把几案放好,跟了幾步過去「閃開。」

李千里依言閃開,讓她把東西放好,不過硯臺墨條跟沾了墨的筆剛剛飛出去,汙了左邊榻褥。

「嗯。」虞璇璣沉吟,在公房中相了相,拿了水跟面巾來「撈起袖子。」

李千里其實痛得額上沁汗,也顧不上客氣,撈起袖子,繃帶上紅了一大塊,虞璇璣小心地拆下繃帶,按住傷口,止住汨汨流出的血,李千里說了何處有藥,虞璇璣拿了來,稍止住血,輕輕敷上一層止血散,再給他綁好繃帶。本想問他一聲疼不疼,不過想到他那三字三詞只講了一個,誠意不足,便不問了。

「太子……也在場?」寂靜中,李千里出聲,虞璇璣點頭「他說了什麼?」

虞璇璣將對話全數說來,李千里皺著眉頭說「你回太子的話回得不錯,他與我不合,當初保薦你、如今拉攏你,都是一個意思,往後你要多加小心。」

「我……」虞璇璣正待答應,我字一齣口,又猶豫了,思量半晌,嘆了口氣「學生明白。」

「徒兒明白,為師也就放心了。」李千里何等機敏,一聽就知道她之前拔香頭說的是氣話,淡淡一笑說。

虞璇璣點頭,還是乖乖地按著晚輩禮儀,向李千里一拜致歉「學生魯莽,望老師海涵。」

「上皇閒著沒事等著葛屁,見不得我們師徒相安無事,總要挑些事來尋樂子,你太師父與我當年也被他算計過,他說的話,你不要往心裡去,剛才說的話也都是氣話,別記在心裡。」

李千里說完,又問了些話,知道女皇此番在虞璇璣面前說起太子保薦,心中暗覺有些不妙,只是這些事情還不知道會怎麼發展,暫且擱置,便叫虞璇璣出去。

虞璇璣走出去,關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李千里不由得輕嘆一聲,回身要繼續辦公,卻見榻上一張字條,一看卻是自己剛才寫的便箋,顯然從虞璇璣身上掉出來的……不過他沒看見虞璇璣拿了什麼香囊荷包,而又非常清楚那套衣衫沒有地方可以藏東西,那她把這張字條放在哪呢?拿起字條,聞見濃郁的青木香,他將紙條在鼻前扇了扇,感覺她的味道貼得好近……不忍丟棄,不如放在心口,他將紙條放到紫袍懷襟中。

而這頭虞璇璣終於走出御史臺,日影西斜,該快些回去了,她輕呼了口氣,決心把剛才臺中的事跟上皇的胡說八道棄之腦後,全都別記在心裡!

但是……她回頭看了御史臺一眼。

那句『嫁給我』……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