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金榜

「這是我當年出嫁後,一個遠親託人送來的,說是朝廷賜的賞物,她年事已高穿不得了,遂裁了送我……我最喜歡這套衣服,可是從來沒穿出去過……」虞璇璣摸著衣衫,一臉溫柔神色,突然輕笑一聲「春娘,我們女人哪,再怎樣的男人都挑得出刺來,可是心愛的衣服,怎麼都捨不得說它一個不字……」

春娘似懂非懂,只問「娘子,這是什麼布料?水亮水亮的。」

「這就是我喜歡這套衣衫的原因了,這是越州繚綾……我的老家產的……」虞璇璣輕輕拂去綾面的一些塵絮,繚綾襦裙色如霜雪,織著天青雲紋與湖綠波紋,表面光滑得摸不出紋路,稍一動,恍如天光雲影全織在衣衫上。

襦裙下還有幾件衣衫,虞璇璣先拿起一件窄袖薄紗短衣穿在身上,那蛋青色的紗像今日晴朗的天空,輕輕罩在虞璇璣臂上、胸口,更襯得膚若凝脂「這是亳州輕紗,我外祖是亳州司馬……我父親是在那裡迎娶的。」

穿好短衣,她又起身將襦裙穿上,在胸口以白紵束好,春娘又問「娘子,那這白布可有什麼講究?」

「白紵嗎?南陵屬宣州,宣州的貢物就是白紵,宣州白紵柔韌吸汗,綁結後不易滑落,向來用作舞衣。」最後再披上一件翠藍夾纈披帛,不待春娘開口,虞璇璣說「這匹夾纈是鳳翔府的貢品,我自幼見慣。」

「送娘子這套衣衫的人,真是費盡了心思呢,考慮得這麼周全。」春娘為她拂平裙襬,繚綾如水、輕紗如霧、白紵如雲、夾纈如羽,她笑著說「娘子真把天空都穿在身上了。」

虞璇璣坐到妝臺前,梳頭上妝,她問春娘「春娘,你說我好看嗎?」

「好看。」春娘毫不猶豫地說,給她抹上頭油拂鬢,卻不禁想,什麼時候自己才能穿上這樣的衣衫,做一回娘子呢?

「你知道我放著這套衣衫不穿,是為什麼?」虞璇璣問,春娘搖頭,她開啟妝奩中一個小木盒,從中沾了沾香膏抹在胸前溝壑,幽幽地說「當年我第一次穿上這套衣衫,喜滋滋地化了妝,讓小婢給我梳望仙髻,直忙了快一個時辰,就等著丈夫視事回來,結果他直到傍晚才回,一見我,便說『怎麼,四哥要來?』,我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他冷笑『你扮成個仙女模樣,自待與英雄眉目傳情,難道是給我這凡夫看?』,說完,他丟下一半月俸拿了換洗衣衫就走,下回見他,已是半月之後……」

春娘無語,竹籤挑了一片發彎成博鬢攏在耳上,從鏡中看見虞璇璣又變得哀傷的眼神,思量半晌才說「那個臭傢伙不值得娘子傷懷,娘子如今不是從前了,今日春榜一貼,就是天上魁星娘下凡,憑著娘子才貌,要什麼樣的人沒有?只怕都要踩壞我們家的門坎了。」

虞璇璣破顏一笑,伸手挑了隻翠翹遞給春娘「我可是給男人嚇怕了,下定決心不做夫人,頂多當一朵花非花也就是了。」

「花非花是什麼?」春娘好奇地問。

虞璇璣抿嘴一笑不語,這話可不能說給未嫁小女子聽,只輕輕用南陵方言唱「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正說著,卻聽李寄蘭大聲大嗓闖了進來「虞璇璣!虞璇璣!你被黑心臺主刷掉啦!」

虞璇璣一笑,春娘低聲說「上次看榜時,李道長也是這樣亂說……見了娘子才裝傻的,娘子莫跟她說我說了……」

「我知道。」虞璇璣應聲,只見李寄蘭三兩步進來,便招呼「在這裡。」

「咦?你這暗光鳥竟然這麼早就醒了?你這幾天怎麼都不在家哪?去哪了?」

「去會情人了,痛樂了幾天才回來。」

李寄蘭瞪大眼睛,一屁股坐到妝臺邊,接過了黛筆給她描眉「真的?能讓你說出痛樂幾天這種我才會說的話,他功夫一定不錯。」

「不錯個鬼,我是學你說話啦!」

「切……我就想你哪來的豔福,竟敢不告訴我一聲,讓我也去又痛又樂一番。」李寄蘭說起男女之事,從來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之前與一票朋友聊天,座中河間劉判官得了疝氣,李寄蘭笑說這是『山氣日夕佳』,那劉判官也不生氣,反敬一句『眾鳥欣有託』,李寄蘭笑得花枝亂顫,大讚劉判官不愧是她的知心好友,劉判官也笑稱她是女中詩豪。

「這裡有未嫁少女,你別教壞了我們春娘。」虞璇璣戳了戳李寄蘭眉心。

「哪裡就教壞了?這是姊姊我傳授心得,春娘哪,等你嫁人前來找我,我教你幾招閨房之術,保管……」李寄蘭自顧說得嘴角冒泡,春娘羞得不行,丟下竹籤就跑了,李寄蘭哈哈大笑「哎呀,我這小徒跑了。」

「小徒跑了,你的絕技無傳人,還不如改日教給我如何?」虞璇璣自沾了點胭脂想在額上畫花。

李寄蘭放下黛筆,接過鼠須筆在她額上畫了個火形「行啊,下次朱放若是入京,我可以實戰教學。」

「朱放倒是個美男子,不怪你一直惦念他。」

「他上回入京求官時見過你,也誇你有越女風姿,讓我當一回鵲橋。」

「難怪那次你大發雷霆,聽說他還被你打出觀去。」

「當然,你知道他在哪裡說這話的嗎?」

「哪裡?」

「我身上。」李寄蘭嘟著嘴說,虞璇璣噴笑出聲,伏在妝臺上笑得喘不過氣,李寄蘭想起來也掌不住地笑了「其實,他若不是在那個時候說這話,我給你們牽線也不算什麼,他年富力強又知情知趣,是個好情人。」

「你這麼多年往來紅塵間,到底誰是最愛?」

「還能是誰,自然是鴻漸。」李寄蘭毫不猶豫地說,說起最愛的男人,就是飛揚高傲的她也不免帶了一點幽怨一點溫柔「他跟你那個溫老師一個死人德性,那時候我在越州病骨支離,誰都不願來見我,只有他,挾著個茶罐急匆匆地來,一個大男人,給我烹茶調藥擦身洗衣,我壓根不在乎他是什麼出身,不在乎他相貌口才,孃的,男人會說話頂個屁用!只在巴結上司跟誘拐女人時有用!與其如此,還不如鴻漸不言則已,出言就是真心……可是……唉……臭茶痴臭茶痴!追茶追水毫不猶豫,追我慢吞吞地跟老牛拖車一樣,臭茶痴!臭茶痴!」

李寄蘭無端地發起嬌嗔來,鼠須筆敲得妝臺一片響,虞璇璣連忙拿走筆「喂,別把胭脂甩到我身上了。」

「咦?你這身衣衫還真好看,就是……」李寄蘭迅雷不及掩耳地掐了掐虞璇璣胸前,嚇得她驚叫一聲「叫什麼!你又忘了穿訶子,看不出溝影不是浪費了這套衣衫?去把訶子穿上。」

「穿著難受啊!」虞璇璣雙手護胸哀叫。

「難受還是難看,自己選一個。」李寄蘭不留情地說。

等到虞璇璣終於在李寄蘭威逼下擠出了半球出來搏人眼目,春娘又走了進來「娘子,劉團長來了。」

虞璇璣在李寄蘭陪同下走出前庭,只見庭中約莫站了二十幾人,劉牢新笑眯眯地帶著他們深深一揖「小人等賀喜魁星娘子,金榜高中,青雲直上,位列臺閣,名揚天下。」

「有勞諸位,翟叔派賞。」虞璇璣早有預備,取出了一個錢囊交給翟叔,又對劉牢新說「團主請入。」

「不敢不敢。」

三人分賓主坐下,虞璇璣自坐主座,李寄蘭跪在她身後,劉牢新坐在左側,虞璇璣笑著說「不知我名列第幾?」

「今番取二十九名,娘子名列春榜二十、女榜第一,是女狀頭。」劉牢新笑著說,原來進士試開放女子入試時,一方面為了保證女子有一定名額,一方面為了安撫男士子,所以女子一向列於倒數十名,人稱女榜。狀頭是春榜第一,而女進士中排名最前的稱作女狀頭。

「可有名單?」

「有的。」劉牢新連忙把名單遞上去。

「小八,飛卿,玉環,老韓……都上了嘛。」李寄蘭湊過來看。

「嗯……飛卿第七小八第八,玉環女榜第五,都不錯……唉,可惜老劉又落第,得跟小八他們說一聲,別讓他又跑去跳水……」虞璇璣把名單瀏覽一遍,約有十幾個聽過名頭跟認識的,其它多半都不是名宦子弟,多是落拓狂士,難道李千里取士真的要對他的味才能中?

「娘子是不是這就動身去禮部報到,好安排明日過堂座次?」劉牢新說。

虞璇璣早得李千里指點,此時笑著說「不忙,先跟團主打下契約,付了開銷,免得勞團主代付。」

劉牢新一凜心神,便知她不是中了金榜就樂暈了隨便進士團擺佈的傻士子,轉念一想,先拿了錢也好,至少免了結帳時的口角,於是拿出契約、算籌來,一一算了給虞璇璣聽,雙方來來往往幾個回合,終於談成都能接受的價錢,打下契約,虞璇璣先付了八成開銷,剩下兩成與零花一起結算,談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全部敲定,虞璇璣才起身往禮部去。

新進士照例騎馬,不過進士團想得周到,怕女官人們有的沒騎過馬給顛下來,此時早牽了一匹閹馬,上面的鞍是特製的側鞍,鞍面較寬,又有扶手,進士團請來的閒人,早拿來個摺梯,扶著虞璇璣上馬。

虞璇璣側坐上去,雙腿交迭,右腳踩樓梯似地勾著蹬,繚綾裙襬稍往上拉以免沾上泥汙,今日天氣晴和,跨馬遊街再好不過,只見李寄蘭偷剪了隔壁的一枝早放白碧桃,趕出來簪在虞璇璣梳的螺髻側。

「雲想衣裳花想容,不能沒有朵花。」李寄蘭笑嘻嘻地說,看著馬上的虞璇璣將花簪好,不知怎生觸動情腸,竟有些哽咽了,為了掩飾情緒,揚聲大喊「魁星娘子跨馬遊街!」

「魁星娘子跨馬遊街!」閒人們也跟著齊聲一喊,前頭牽馬的人一動,虞璇璣稍一晃,連忙抓緊了扶手。

虞璇璣回頭看向自宅,李寄蘭與翟氏一家揮著手,她向他們揚揚手,回望遠處九重宮闕,這條登天梯,是刀梯還是雲梯?眼前浮現李千里朝賀那日離去的紫袍背影,在她的宦途中,這位老師到底要把她帶往何處呢?

一陣春風吹來,撩撥起翠翹金雀,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聞見自己搽的青木香,再看身上那套天光雲影一般的衣衫,伸手將碧桃抿緊,她終究輕笑出聲,一揚下巴,朱唇輕啟「得意春風三千里,好送浮雲入紫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