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杞貌醜,因此那時年近四十還未能娶妻,聽說也曾試探過父親虞賡的口風,自然被婉言拒絕,而後她成為西平王的六兒媳,溫杞沒有辦法接受她成為少主母的事實,辭官離去。
她被休棄的事情傳開後,無顏待在西平王宅,恍恍惚惚地乘驢要回南陵,在半路上,一騎從後追來,高喊著她的名字,她回頭一看,溫杞一聲璇璣,雙淚落君前。虞家孤微,沒有什麼顯赫親戚,南陵路遠難行,而世上幾乎沒有棄婦容身之處,她無從選擇,只得做了溫杞的情人。
但是溫杞並沒有勇氣跨出師生情誼的那一步,即使她拋開了羞怯矜持主動獻身,他只惶恐得像個孩子,最後開啟了門落慌而逃。等他再回來時,她已穿好了衣衫,向他淡淡一笑「嚇著老師了。」
「璇璣……我貌丑年老,一事無成,你還年輕不能糟蹋了。」溫杞說,痛苦地看著她滾落的淚水,只能吶吶地走開。
那時她哭了很久,卻聽窗外一縷簫聲,是一曲纏綿哀傷的《春江花月夜》,那是溫杞的絕技,他用簫聲代替自己說不出來的情愫,而她只能用無聲的淚水訴說她的柔情。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虞璇璣低低地吟著,在那時,她是真心愛著溫杞,是從他那裡,她明白原來天下還有人可以那樣溫柔含蓄地愛著她、欣賞她的才華,不是李元直那樣可有可無的引逗,不是前夫的猜疑怨懟與嫉妒「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溫杞將她送回南陵,就不告而別,至今,她也不知他去了哪裡,如果朝中聽不到他的訊息,那他大概還在哪處幕府做個小官吧?他今年應該已是五十餘歲了,但是,如果他出現在她面前,她還會嫁給他嗎?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月光在曲江池邊灑下一段短短清輝,虞璇璣嘆口氣,踱回春江亭去,那位不知道是真醉還是假醉的黑心狗官異常安分地睡著,她盤膝坐在位置上,背靠著扶手,默默地啜著蒲桃酒。燭淚越堆越高,入亭處的幾盞燭光早就滅了,她身邊的這盞忽明忽暗,只是她也懶得去剪了。
醉眼朦朧、淚眼朦朧,她望著遠處逐漸變成昏黃的月光在水中晃盪,感覺月光似乎也在腹中搖搖晃晃。這麼多年,輾轉天下,都是一個人,偶爾學著太白仙人耍帥,自稱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可是每回這樣都哭得更慘,一個人悽悽涼涼地對月喝酒,越喝越難受。但是酒宴後的寂寞比一個人的孤單更難受,所以她每次都先喝個爛醉,省得去面對人去樓空的淒涼。
現在想起來,喝醉後沒出什麼事還真多虧了她交友謹慎,要不女冠歌妓們在酒席上喝醉被怎麼樣的事多不勝數,就連李寄蘭都曾經差點著了道。
夜深沉,山亭悄然無聲,李千里翻了個身,滾下靠枕,栽到案腳,虞璇璣勉力起身,一步三搖地走到他旁邊,重重跪下,把他搬回枕上去,卻見案下放著他的長劍,她探身下去案底拿,剛握住那柄烏木為鞘的劍,咦?怎麼案下出現了一雙腳?李千里明明就在她身後啊?
「狗官!納命來!」一聲怒吼從頭上砸下。
※※※
鏘地一聲,虞璇璣只聽得金屬敲擊的聲音,很快地,身前身後的兩雙腳就都離開了她,她被這麼一嚇,酒醒了大半,連忙抱著劍從案下出來,只見地上血跡點點,兔起鶻落,李千里與那刺客已奔到亭外,只見李千里隨手抄了長燭臺充作棍棒,撥開刺客的劍,左臂卻已是劃了長長一道口子。
虞璇璣抱著劍趕出去,抽出劍大喊一聲「老師,在這裡。」
李千里一個直刺,直擊刺客眉心把他迫開,回身就往虞璇璣處跑,右手接過她手中的劍,劍挽平花擋在身前,左臂一長將她圈在懷中,簡扼地說「叫醒家人。」
「好。」虞璇璣應了一聲,瞄見他臂上的傷「老師的傷……」
「死不了。」
那刺客見他長劍在手,心知不妙,只待趕緊將他殺了,又看清虞璇璣不會武功、李千里左臂受傷,知道是個空子,竟是猛下狠招,幾次攻向虞璇璣,她只能摟住了李千里閃躲攻擊,但是這一帶,又使他行動稍顯遲緩,虞璇璣一咬牙,趁著一招簾卷長河把刺客架開,她伸手攀住李千里肩頭,在他耳邊說「他無心久戰,老師只管以攻為守。」
「好徒兒。」李千里眉尾一動,不敢看她,只怕一分心又閃了神,僵持了一會兒,猛地放開虞璇璣,長身一躍直擊門面。
虞璇璣不敢再看,連忙往回廊跑,幾次那刺客就在她身後幾步,衣帶也險些被扯住,都被李千里阻攔,只得放棄她全力對付李千里,她急急跑到下院去,砰砰砰地敲門叫人。
那頭是虞璇璣搬救兵,這頭李千里少了顧忌,悠悠閒閒地左擋一劍、右刺一劍「是哪隻鳥派你來的?」
「橫豎是要殺你這狗官!」
「讓我猜猜,淮西吳大帥吧?」刺客不語,李千里冷笑一聲「那老屁股就是這樣不幹不脆的。」
刺客見他劍勢漸厲,劍光如蛟龍迴旋上下,衣袂帶風,劍之所至,似有寒氣劃破空氣直指心肺,就是慣見生死的刺客也不禁說「本想你不過一介書生,何須請我出山,眼下看來,你倒是個人物。」
「過獎。」李千里劍花一抖,光圓如月「不趁我適才醉酒無力下手,在我意識稍明後才出手,算得上磊落漢子,為淮西做事,可惜了。」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劍客本就如此。」刺客苦笑,長劍一振,發出吟吟嘯音「一擊不中,無顏再戰,官人一劍往我胸口刺吧。」
「淮西也買了你的口?」李千里眉頭一皺,買口刺客最麻煩,就是活捉了也問不出話。
「在下從沒承認僱主何人,官人快殺了我。」刺客倒很鎮定,將那長劍往曲江池中一扔,站在庭中。
李千里盯著他,此人蒙著半臉,目光倒是炯炯有神,不似淮西從前派來的流氓那樣猥瑣,是個人物,抓他很簡單,但是大約也問不出話,殺他也容易,但是毫無用處,該怎麼做?身後傳來雜沓腳步聲,有人奔到他身邊,混著酒香的青木香掠過鼻間,他左臂一長,還將那人圈在懷中,分心看了一眼,淡淡地問「徒兒,為師給你出個題,這刺客賣了口,抓了問不出話,你說如何是好?」
眾人連著那刺客也都傻了眼,都什麼時間,你們師生倆個還在玩你問我答?虞璇璣側頭看了那刺客一眼,刺客一凜,這個女子怎麼有一雙如此明亮的眼睛?虞璇璣問「老師讓學生決定怎麼處理他嗎?」
李千里點頭,她便看著刺客,堅定地說「壯士快走吧!」
李千里無聲一笑,薄唇只上揚了一點點,劍轉往下,拱手說「壯士請去。」
「官人當真放我?」
「愛徒說了,我豈忍駁她的意?」
「謝過官人!謝過夫人!」
「喂!什麼夫人!是女官人!」虞璇璣連忙糾正。
「進士還沒發榜,哪來的女官人?如此狂妄,回頭為師就把你黜落。」李千里的聲音無起伏地說,又對那刺客說「快走。」
那刺客哈哈大笑,抱拳一揖「謝過官人!謝過……呃……不是夫人的小娘子。」
說完,便翻牆而出,身手極其矯健,李千里不免讚了一聲「好身手,該請他當護院的。」
左臂一刺,卻是虞璇璣檢視他的傷口「好大的口子。」
「傷得不深。」李千里依然面無表情,即使明白這時候應該哼哈哎唷裝出一副痛不可當的樣子,好嚇一嚇她,讓她給他上藥照料,但是若是這樣一裝,豈不顯得是個連點傷都受不住的小孬孬?這樣她將來若是考慮嫁他時,不就覺得他不可靠嗎?放長線釣這尾大魚,總得要看遠一點才是「徒兒快去休息,一點小傷,勿慮。」
虞璇璣已經許久沒見過這般刀劍相向的場面,真嚇出一身冷汗,那道傷口足有七八寸長,半邊袖子血淋淋的,她身上也都染了他的血,見他不當回事,情急便說「誰慮了?自己喝得醉醺醺的,這才著了賊人的道!往後不許喝酒!」
這道傷值回票價!李千里心頭雀躍,嘴上還要裝瀟灑,柔聲說「不喝就是了。」
「胡說八道什麼!洗一洗傷口好休息了,逞什麼狗熊!」塞鴻妻的聲音砸破這完美的氣氛,李千里忿忿地瞪了乳母一眼,老乳母揪住他領口,直把他往亭子裡一扔,後面兩個小婢早備好了水、傷藥跟用具,剛才虞璇璣去叫人的時候說了他受傷,因此乳母早已備下傷藥,果斷地撕掉袖子,用清水洗了傷口,又對虞璇璣說「勞煩小娘子給老嫗穿針。」
虞璇璣見她那麼麻利,便將盤中粗針跟線穿了給她「要給老師補衣嗎?」
「補他這塊臭皮衣。」乳母說,拈針在燭上燒一燒,掐著李千里的手臂,竟直接在他臂上傷口縫了起來。
虞璇璣驚愕地看著乳母像縫衣服一樣在李千里臂上穿針引線,不時看他,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而他苦笑著說「別擔心,不痛。」
「誰擔心了?又沒人問痛不痛?」虞璇璣臉上一紅,轉過去,皺著臉看乳母縫傷口「這是縫衣線嗎?」
「當然不是,棉線絲線會爛,這是桑白皮搓的藥線,韌得很,遇血又會融出藥汁來,才好得快。」乳母一邊縫一邊解釋,自豪地說「這可是老嫗祖上從太醫那裡抄出來的秘方,說有個安將軍,當年剖腹明志,腸子都流出來了,照樣用桑白皮縫回去,活了個長命百歲。」
說著,傷口縫好,用水再擦乾淨,乳母見虞璇璣好奇,把李千里腫得像豬蹄膀似的手臂推過去「諾!看看老嫗的傑作。」
虞璇璣一下子忘了男女之防,接過他的手臂,看著那一條蜈蚣似的傷口,伸指輕輕碰觸,感覺粗粗的線抵著指腹。乳母見她這樣認真地看著傷口,便看李千里,只見他從二十歲起就不大管用的臉部表情,竟然整個鬆了下來,給虞璇璣一隻指頭摸一摸,就像貓一樣,爽得要打起呼嚕來,真是不中用到了極點!乳母正待一巴掌打醒他的春夢,又被塞鴻從旁拉走。
「真的不痛嗎?」虞璇璣問。
「很痛。」李千里這回倒是老實了。
「老師那時滾下來,其實已經醒了吧?」虞璇璣抿著嘴,稍一冷靜把剛才的事情串起來,她就知道自己壞事,當然本可糊弄過去,但是不知為什麼,她並不想對他心懷愧疚「滾下來是想拿長劍,我壞了事,老師才以臂擋劍,沒錯吧?」
「沒錯。」這是實情,李千里本來也可以糊弄過去,說根本沒這回事不要亂想云云,但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明白她遠比他估計得精明銳利得多,在她已經知道的事上唬她,十分不智。
虞璇璣放下他的手,正坐伏拜「對不起。」
「知錯就好了。」李千里說,伸手摸了摸她的發「橫豎為師皮粗肉厚,死不了,起來吧。」
虞璇璣起身,正對上他異常溫和的眼神,她咬著唇,說不出話……直到此時,她才真正服了他是『老師』,直到此時,她心中有某一個角落刻上了他的名字,如李寄蘭、如李元直、如溫杞……只是那個角落到底有多大?她並不知道。
李千里凝視著她堅毅的眼眸,他也無語,在這種時候,說什麼想什麼似乎都很多餘……直到此時,他才察覺她不是他記憶中那個嬌柔可人的虞岫嵬、不是一抹柔媚溫順的山霧,直到此時,他才驚覺她的心志剛毅正直如魁鬥、情思卻纏綿婉轉如那一幅絕唱《璇璣圖》……他是宦海幾度浮沉、刀山火海出來的,而她則是身世飄零久歷滄桑,滿懷缺憾的他跟帶著殘缺的她,能不能如他所想,修成正果?
「喂!都子夜了!還不睡哪!好睡啦!」塞鴻妻的嗓音傳來,驚破師生二人的相看無語,塞鴻妻渾然不理丈夫的示意與李千里的怒氣,徑自扯著他到正堂去更衣「一身的血,還耍什麼帥,傷口好看哪!」
虞璇璣望著遠去的李千里,一片寂靜中,水月輕動,大約是有尾魚遊過,劃破了水中月影,出現了一條筆直的水線,像是月華往前延伸,驀地,她想起兩句詩來,不禁又羞紅了臉。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胖狐狸踏雪的娘一罵姊姊n年前提供的『垂死病中驚坐起,笑問客從何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