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龍門

「為師手拙,不會剝。」所以要心愛的徒兒幫為師剝,然後最好能就著你的手吃下去順便把你吃掉……

兩道凜然正氣戳破李千里腦中的下流畫面,虞璇璣定定地看著他,沉默片刻,才鎮定地問「主考當真沒學會怎麼剝殼?」

「沒學會。」

李千里裝傻,面無表情地看回去,虞璇璣卻笑了笑,李千里心中大喜,正盤算著把整盤蝦都給她,卻見她聳聳肩,笑嘻嘻地說「那算了,吃殼也沒什麼不好,主考就連殼一起吃吧。」

兩人又吃了一陣,海蠣蝦子連海馬都一人幾隻地分吃掉,酒過三巡,一罈燒春喝完又從其它考官那裡要來半壇,都喝了個見底,虞璇璣終於問了心中的疑惑「敢問主考,那日為何在曲江邊上扮鬼嚇人?」

「為師數年前在曲江買了山亭,旬假本就住在那裡。」李千里倒沒說謊,自認只喝到微醺的程度,神智還清楚得能轉移焦點。

「我問的不是主考為什麼在那裡出現,是問為什麼嚇人?」

「看到有個傻子對著曲江胡亂拜祭,為師就忍不住想嚇一嚇,御史工作壓力很大的呀!」李千里倚著扶手,一手拿著酒盅,靜靜地看著虞璇璣

「好,那在天門街上又為何丟來口脂?」虞璇璣煩躁地問。

「口脂是上皇所賜,說以薔薇所制,為師堂堂七尺男子,豈能一嘴花香?倒是徒兒適用些。」

「所以主考那時已知我是虞璇璣?」虞璇璣目光一眯。

「不知。」李千里毫無延滯地說,裝模作樣地嘆氣「所以為師在朝賀大典見到你也是驚訝得很哪!若是知道,也不會狠心將你黜落。徒兒須知,為師是個心地柔軟憐香惜玉誠實可靠的好男人,要不是為了一本公心,也不會如此嚴厲,這都是為你好啊!」

「那收我為徒又是怎麼回事!」

「當然是入闈後對徒兒你的鎮定自若大為讚賞,為師受皇命簡拔秀士,本想這科全是些庸才,沒想到徒兒你雖然貪財貪杯、不夠溫柔,不過還勉強算得上不畏權貴又有見識,雖與不貪財不好色不貪杯意志堅忍不拔家有恆產身體健壯相貌堂堂的為師相去甚遠,不過還算可造之才,若是為師犧牲小我,對你身教言教,將來必是國家棟梁,所以為師就決定好好造就你了!」

說出來了!終於說出來了!所謂酒壯英雄膽,這兩段詞中飽含著為師對徒兒你的一片愛慕之心,更完全顯示出為師是何等可靠的好男人,徒兒你就別猶豫了,趕快把為師的撲倒然後叫為師負責,來吧!不要因為為師的是美男子就憐惜我,快撲上來吧!咦?為什麼徒兒你搖啊搖的?為師可不是要你左右搖晃,是前後搖晃才對……欸不對,先撲上來再搖才對吧?李千里努力地眨了眨眼睛。

「才喝這點就醉成這樣,男人就是這麼不濟事,還說誠實可靠呢?真是……」虞璇璣的聲音似乎從天外飛來,李千里試圖解釋卻說不出話,只能看著她走出去叫了人來收拾東西,又對兩個吏卒說「煩勞二位將主考抬到內室去,他喝醉了。」

「為師的沒醉啊!」李千里終於出聲。

「要不然你走直線給我看。」虞璇璣挑著眉說,李千里不服地起身要走,卻被兩個吏卒左右架住,虞璇璣嘆口氣「會去走直線才是真的醉了,勞煩二位。」

那兩個吏卒不待分說,就把他往內室拖去,往榻上一拋,一個扒下他身上紫袍,一個扒下他腳上棉襪,拿了床厚被蓋屍體似地一蒙,就出去了。被中又悶又熱,李千里體內也是又悶又熱,等到收拾東西的人都走了,又聽見虞璇璣在外面小聲念著一些詩文策論,帶著一點醉意的聲音有些沙啞,偶爾還有幾聲喉音清嗓……

嫵媚得要命哪……徒兒啊,快來為師身邊吟詩給為師聽哪!要不為師也想在你耳邊吟詩給你聽……就在李千里的幻想到了極度不道德的時候,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暈過去了……原因是,酒醉外加體溫太高……

※※※

喝了點酒再睡覺果然是一夜好眠,虞璇璣舒舒服服地在四更左右被鑼聲叫醒,大門並沒有下鎖,因為官員們怕主考大人半夜如果起來嘔吐或解手不方便,她便先去向東廂的考官們報備一聲,自去外面給女考生梳洗的房間裡梳洗更衣,換下穿了兩天又滿是酒氣的袍子,又將髮髻解開梳通,蕭玉環正好也走進來,便幫她梳好了髻。

突然,蕭玉環湊近她脖子處嗅了嗅,小聲地說「姊姊,你怎麼有酒味?」

「噓……」虞璇璣示意她噤聲,急忙拿手巾將肩頸擦了,本想把昨晚的事說一說,又覺得此事難說,便隨便扯了個謊「我偷帶了酒進來,趁主考睡覺的時候喝的……」

「姊姊好大膽,不怕睡過頭嗎?」

「不怕啊,我睡前酒已經喝了十多年了。」虞璇璣這話倒是真的,而她之所以沒有像某人一樣慾火焚身,其因除了長年喝睡前酒,更是因為她這些年主要都在南方遊歷,這些滋補水產,本就是南方人常吃的東西,她早吃習慣了,一點都不覺得哪裡不對勁。

正說著,虞璇璣想起五更是考官們集合的時間,要趕快去把食物拿出來,於是告了個罪,連忙跑進去後堂要去拿東西來吃。

「虞士子。」正在廊下甩臂甩腿振奮精神的禮部侍郎見她進來,連忙向她招手,鄭重地問「昨夜我們雖然密切注意正房動靜,不過話語我們是不方便聽的,所以想請問昨天主考有沒有說或者做什麼讓你覺得不舒服的事?」

「有的話,我非常樂意幫你彈劾他!」邵監察從東廂走出來。

「說實在的,我想升官很久了。」御史中丞淡淡地說。

虞璇璣想了想,才遲疑地說「呃……如果說有什麼覺得不舒服的,就是超級自以為是而且很多話,什麼他是不貪財不好色意志堅忍不拔誠實可靠的好人?主考平常就這麼囉唆的嗎?」

「平常不囉唆,喝了酒很囉唆而且酒品很差。」韋中丞非常果斷地回答。

「酒品普通,但是酒量很差……學生倒是覺得,糾舉百官的御史臺主,酒量這麼差,似乎很是可恥呢……還好酒品還算可以。」

「他昨天的酒品已經是最好的了,你有膽就趁他喝酒跟他單挑角抵看看,不死也剩半條命。」韋中丞想起老中丞退休時的那一場魔性之宴,那一次被李千里爆打的傷,害他到現在還每個旬假都要去找推摩師推背呢!

「總之,他沒用下流言語跟肢體騷擾你就好了。」禮部侍郎似乎放下心來,拍拍胸說。

虞璇璣臉部肌肉一跳,小心地問「他平常會用下流言語跟肢體騷擾女官嗎?」

韋中丞與邵監察也看向侍郎,御史臺目前三位女官,一位年近六十,一位是孕婦,唯一與李千里年齡相仿的是當時那場惡夢之宴的目擊者女參軍,現任殿中侍御史內供奉,講話葷腥不忌,倒是她騷擾李千里的時候比較多。

「我與主考不熟,是尚書給主考訂下三條規則,不許關窗、不許以下流言語騷擾、不許以肢體騷擾,並命我嚴加註意,所以我才問的。」

「禮部尚書很瞭解主考嗎?」虞璇璣問。

「那是當然,尚書是臺主的座師,是尚書把臺主引見給前臺主的。」邵監察回答。

「所以主考雖然心又黑嘴又壞,但是很遵守師生之分?」虞璇璣再問。

「誰的話,主考都可能不聽,只有尚書說的話,主考不敢全數反駁。」禮部侍郎回答。

「臺主本就是嚴格遵守上下分際的人。」韋中丞補充,答完突然又想到,不過……遇到上皇跟太子的時候會例外。

「這麼早就在閒聊,人生過得挺滋潤的?」

不用想也知道這麼酸的話出自誰的口,侍郎中丞與監察一縮,卻見虞璇璣毅然決然轉身奔到李千里身前「師尊在上,請受學生一拜。」

說著就真的拜下去了,李千里與東西兩廂諸官都嚇了一跳,韋中丞覺得自己不能昧著良心,所以出言相勸「虞士子,跟著臺主學做官,是條……」

修羅道……韋中丞最後那三個字整個在空氣中蒸發,因為李千里殺意爆表的眼神整個掃了過來,李千里隨即說「空口無憑,喝了拜師酒。」

虞璇璣衝勁十足,跑進去拿了那碗已經放了兩天的拜師酒,一飲而盡,李千里這幾日來第一次心口合一地笑出聲來「好!不愧是我的好徒兒!為師必將生平絕學盡數傳你!」

「謝過老師。」虞璇璣拱手一揖。

「大好青年就這樣毀了……」禮部侍郎大嘆,可惜啊可惜,身為揀選賢才的禮部官員,眼睜睜看著這樣一個秀士誤入歧途,真是暴殄天物。

「臺主笑得這麼邪惡,看來是真的找到有人可以繼承他那一套黑心變態到極致的《羅織譜》心法了。」邵監察搖著頭說。

「我看,倒是開國的第一個女臺主要出現了……」韋中丞喃喃地說。

虞璇璣卻偷偷撥出一口氣,本來就在懷疑李千里這人是不是個心口不一的禽獸,從禮部尚書的約定就知道這混帳大概慾求不滿很久了,想來也是,誰要嫁給這麼個除了外貌跟身份財產外一無可取的臭男人?不過好在是他既遵守師生之份,哼哼哼……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就看你端著這個師父的身份敢對我做什麼事!另外,與禮部尚書也就是太老師跟徒孫的關係,要是你李千里想幹什麼壞事,就趕緊上報太老師,讓太老師電得你外焦內嫩滋滋做響,有這麼個靠山,還怕你對我做什麼壞事?

徒兒啊,你終於落到為師的手上了……李千里心想。

老師啊,終於是找到你的罩門了……虞璇璣心想。

師生二人各懷鬼胎,相視而笑。

突然,鐘鼓齊鳴,考官們紛紛從兩廂出來,虞璇璣也趕忙退下,不久後,最後的策論試終於開始,虞璇璣也終於踏上了李千里為她布上的修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