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環本也拿了糰子要咬,聽她這麼一說,驀地羞紅了臉,虞璇璣不解地看著她,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大概是自己昨天傍晚給她說的男女大不同說得太好……伸手在她頭上敲了一記「喂!我說的是昨天晚上的帖經試!你臉紅個什麼勁!」
「我我……我……我以為……」蕭玉環兩手捧著糰子,羞人答答「我以為姊姊這麼豪放,開著窗也……」
「呸呸呸!」虞璇璣連忙打斷她的粉紅幻想,正容說「他昨天花了兩個時辰考我帖經,考得我頭昏眼花不支倒地,而且我非常聰明睡在窗邊,諒他也沒那個狗膽敢亂來,哼哼,其實他不知道的是,我包袱裡還有一把切肉刀……」
虞璇璣拿起切肉刀,熟練地把烤得滋滋作響的臘肉切成小塊「所以說,要是他敢亂來,哼哼哼……」
「李臺主還真是生死一瞬間哪……」
「胡說,我才是命懸一線呢!」虞璇璣挑起臘肉,送入口中,恨不得真是李千里身上的哪個部位,上臂肉好了,看他一手能拿几案,上臂啃起來一定特別好吃……手也不錯,剁下來跟燉熊掌一樣燉了,文官每天寫字,手筋才會帶勁……虞璇璣嚼著臘肉,一邊在夢想如果有一天可以把李千里拆吃入腹時,應該怎生料理才好,因為畫面太過血腥,少兒不宜,看官且勿深究。
「姊姊在後堂就沒聽說些什麼?」蕭玉環的聲音把虞璇璣從御史臺主宴上拉回來。
「沒有,我在的時候,那混帳就是考試問話,要討論什麼事就把我丟出來,所以我啥也沒聽說。」
「我昨天晚上入考的時候,看見姊姊一臉疲累,李臺主欺負姊姊了嗎?」
「欺負得超慘……」虞璇璣下意識地回答,連忙又說「你不要又想歪!」
「我哪有?」蕭玉環嘟囔,真是……竟然被發現了……幻想一下都不行?熟齡才女跟熟男官人關在一起,明明就很容易被亂想……
「他竟然逼我拜他為師,而且不保證考得過進士、不保證考得過鴻辭科、不保證位列臺閣只勉強答應讓我當臺官,神經病,當他手下的臺官我寧願去凶肆抬棺!」虞璇璣壓低聲音說,不想讓旁人聽見。
「姊姊還是別答應得好,御史臺官又忙又累品階又低,薪俸雖然不錯,但是派去河北河東淮西淮南的監察御史,不是九死一生就是十死不生,江南嶺南雖無性命之憂,但是去京甚遠,活動不易,在京畿三衛雖好,卻四處是官,人人都擠兌你,李臺主壓榨臺官又不留情面……」蕭玉環似乎十分了解御史臺的狀況,說完後突然一笑「所以姊姊嫁他當夫人就好,馬上就是郡夫人,不愁吃穿,坐擁親仁坊欽賜大宅,等他哪天被刺客刺殺,姊姊就可以接收他的財產,當個風流小寡婦了。」
「前面說得很有道理,後面那幾句混話簡直亂七八糟,一聽就知道沒結過婚,真要嫁他,當然是結婚那天把他灌醉然後買通殺手讓他連衣服都沒脫就一命歸西。」虞璇璣非常自豪地道來。
「姊姊常幹這種勾當?」
虞璇璣嘆了口氣,搖頭「就是沒幹過這種事,現在才這麼苦命被那混帳欺負……這番考不上,我就狠心去嫁淮西節度使好了,聽說他快死了,撈個一票也夠我吃下半輩子。」
「淮西節度這個主意好。」
「妹妹如果沒考上,咱們倆就一起去淮西吧,啊對了,妹妹可千萬別去成德跟盧龍,聽說那兩位大帥因為最近無仗可打,需求大得緊……」
虞璇璣自自然然地說,而蕭玉環又再一次不爭氣地臉紅了……
※※※
虞蕭二人自吃得飽飽的,又喝了兩盅茶,收拾完東西,才見一群考官簇擁著李千里出來,眾考生連忙起身垂手肅立,虞璇璣雖然非常不甘願,也只能裝出一副好孩子的樣子。
又是那位年長考官站出來,先向李千里一點頭表示敬意才對考生說「眾位秀士,進士試大典,本為選拔天下賢才以充國府,近年朝中屢有議論,認為進士試不重經世致用之策,而以詩賦為評斷門坎。有鑑於此,主考遂融策於詩賦,偶有錯用典故韻腳者,若議論得當,亦可過關。同時,壓縮帖經試的時間,將策問試分做策問二試,先問後策,策試自是出題由考生議論,問試則由主考親問,以求公平簡拔,有什麼意見,不妨提出來?」
一片鴉雀無聲,若是個尋常主考,在此時早炸開了鍋,甚至被一些權貴子弟當面質問的情形也是有可能的,只是李千里一身紫袍、玉帶、金魚袋、帕頭俱全,披著一件鑲黑貂領的絳紫錦斗篷,手上還提著一柄長劍,顯見是特別修飾過才出來見人的。他一臉漠然地站在那考官後方,像座山一樣,誰敢提意見?
「既然考生們都無意見,請眾考生各歸廡廊,聽各房考官安排順序。」說完,那年長考官待要退下,李千里卻一咳,眼風一凜,考官連忙說「呃……越州虞璇璣虞士子何在?」
「學生在。」
「主考有言,你屬此次進士試中需格外嚴加管束計程車子,為防你洩漏考題,請入後堂,你第一個由臺主考問,然後另外隔離。」
眾士子的目光集中到虞璇璣身上,只見她挑高眉毛,一臉吞了蒼蠅似的表情,僵硬地拱手「學生遵命。」
於是,虞璇璣只得收拾包袱,向蕭玉環點了個頭,就趕緊往後堂去,各房考官紛紛散去安排問試,只剩李虞二人一前一後走向後堂,李千里慢悠悠地邁著四方步往內走「徒兒啊,你倒是考慮得如何了?」
「目前考慮到在主考手下為徒,可能會比不當官更悲慘。」
瞧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放心放心,為師會好好疼愛你的……李千里自己內心裡的真正對話噁心異常而且充滿了曠男的玫瑰色幻想,不過嘴上卻說「此話怎講?」
「在主考手下當官,要冒著生命的危險,只怕學生還沒當上正監察,就一命嗚呼了。」
怎麼可能一命嗚呼?為了心愛徒兒的生命安全,為師一齣闈就河蟹掉太子那幫白痴,你等為師三年,只要三年,為師就河蟹掉河朔三鎮加淮西,再撈個三公三師讓你無憂無慮做國夫人,當什麼官呢……李千里在心中無聲地說著他其實超想說的求婚辭,嘴上卻還要裝酷。
「當什麼官沒有生命危險?幕府官被暴民亂軍砍,兵部會因為採買軍械擋人財路被丟到曲江還說是自殺,吏部因為賣官鬻爵搞不平被某大官弄死,刑部會被大盜手下暗殺,當縣尉會被暴動的囚徒分屍,工部巡視哪處陵工、宮工時一塊大梁砸下來變成肉餅,都水監巡河工被水衝到下游,戶部虧空太大被上頭殺人滅口,十八衛與六軍參軍最慘,不小心捲入哪個白痴搞的玄武門之變,壓錯寶殺你九族……」李千里如數家珍,顯然這些事全在御史臺檔案中出現過,他站住腳,側過臉「當官當到死的人多了,你不會不知道吧?還是你以為官真的那麼好當?」
「當個校書郎總沒風險了吧?有人要殺個校書郎嗎?」虞璇璣渾然不理會他的恐怖經驗談。
「有人當校書郎當一輩子的嗎?你辛辛苦苦讀了二三十年書,就甘願當個校書郎?你的志氣要這麼低,我一樣黜落你。」李千里白了她一眼,傻徒兒啊……當校書郎還不如來做我的夫人,御史大夫的月薪是一百貫,校書郎才十六貫,只要當了我的夫人,每天在傢什麼事都不用做,每個月一百貫,為師保證雙手奉上啊!
咦?這混帳倒說出了點有意義的話?虞璇璣認真地把李千里的話想了想,確實,當官是一條四處奔忙的不歸路……慢著,四處奔忙……著啦!虞璇璣眸子一亮,不管御史臺主再怎麼亂來,梁國官吏從沒有京官當到底的事,尤其是她這種不是名門出身的官,被調到外地的機會非常大,而且按照官場慣例,起家在京,二任必定要出外,也就是說,起家的校書、正字在京裡混個兩年,就可以出去逍遙,然後到時再拜託吏部讓她在外官轉任,哎呀!吏部每次為了求調入京的人是煩惱得不行,有她這種體恤吏部艱難的識趣後輩,肯定是求之不得啊!
李千里邁進後堂正房,放下長劍,自將斗篷掛在架上,摘了帕頭坐下,墨黑的眸子直視虞璇璣「所以呢?考慮得怎樣?」
「不是出南院之前再決定都來得及?」虞璇璣背手立在他案前,她還想測測李千里這池子水到底有多深。
「我一向沒這麼久的耐性。」
「聽說男人的耐性跟某個部份的持久力是相對的……」虞璇璣淡淡地說,滿意地看見李千里瞪大了眼睛,恭敬地一拱手「所以主考的耐性……」
「撐個三天沒問題。」李千里大驚之下,自然下意識地迴護男性自尊,故作鎮定地說「出南院之前再說,坐下,我要考問試。」
「學生謝過主考。」虞璇璣一揖,自在那張小案前坐下。
李千里很快恢復鎮靜,拍了拍手命吏卒送上新烹的茶,又叫了幾個考官進來「問試簡略答之,當今朝廷有何急憂隱患?」
「急憂者,軍政也,隱患有二,一為稅賦二為藩鎮。」虞璇璣略一沉吟便答,策問本就與時事政務有關,她早有預備。
李千里對於這個答案也不意外,因為這三點只要稍有點見識都看得出來,如果連這三點都答不出來,肯定是馬虎不分的紈褲子弟,黜落一點都不遺憾,而他身邊的幾個考官也只在面前的紙本上寫了個可「軍政何憂?藩鎮何患?」
「軍政之憂,憂於內軍外府。朝廷在安犖山亂後培植六軍以為親信,六軍待遇勝於十八衛,更遠勝外府諸軍,待遇不同、功勳不賞,乃有四十年前陘原之叛,大梁以武功立國,不整軍,則外不能驅逐四方諸夷,內不能平叛定國,是為急憂。」虞璇璣稍稍組織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才侃侃而談「軍政不整,無力壓倒藩鎮,只能坐視諸鎮壯大,朝廷僅能控制關中江南,若再有犖山一類梟雄,大梁必亡。」
李千里對這個說法也不意外,畢竟藩鎮尾大不掉的隱患,三百年前就一堆人在說,只是撐了三百年,梁國也還沒亡。因此他只是雙手交叉在胸前,並不發言,虞璇璣見狀,知道他還在等待她有什麼驚人言論,因此,她一笑「不過,以上議論乃以朝廷角度發言。學生生長於藩鎮,又布衣多年,以藩鎮民與一般百姓的角度,藩鎮為了要壯大,必招兵買馬、獎勵農耕、獎勵商旅以圖鞏固根基,同時,也必修築驛道以運送軍需物資,又開荒開渠以增地力,藩鎮以一鎮之力用於一鎮,自給有餘。反之,朝廷所轄州縣可支配的財力全賴戶部配給,一州之力用於州縣只有六七成,甚至三成不到,州縣上下全是三年一任流水官,一無地緣二無人脈三無財力,自是越治越貧。因此,從朝廷的角度,藩鎮是威脅,需除之而後快;從百姓的角度,藩鎮才能全力發展,藩鎮越大越好、朝廷越弱越好。簡而言之,以學生之見,朝廷與百姓不能一心,才是最大的憂患。」
著了!李千里面無表情,眼風一瞄旁邊的考官,他們都是御史臺官,此時聽她言語,臉上不露,低頭寫了個較複雜的字,李千里也自在面前那份考生名單下虞璇璣的名字後面寫了同樣的字,才說「好了,你收拾東西,到後面內室去,若要出去可在問試空檔由女卒陪同,不許與任何考生交談,去吧!」
虞璇璣拱手在身前一揖,又向旁邊的考官們團團一揖,並不抗辯,拿了東西繞過李千里身後的屏風,到內室去了,她心情大好,因為她知道,光憑剛才的問試,她這尾小魚已經翻過了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