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轉丹

東廂西閣悄無言,惟見臺主臉色青……

虞璇璣剛一吼出來一低頭,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原來李千里擲過來的是塊溼手巾……呃……虞璇璣僵硬地轉回身去,繼續咬住自己的指頭……水壺冒出絲絲熱氣,翻花大滾卻無人收拾……

刷……有人在她碗中衝了茶,自拿了竹帚打出白沫,自把那塊溼手巾放在她身前,拿走了茶「看在你這傻魚還有孝心給為師的備茶,剛才那句話為師就當作沒聽到。」

「臺主你是好人……」趴在東廂窗沿偷看的臺官們破天荒地發給自己的長官一張大大的好人卡。

「窗外忽傳臺主語,初聞涕淚滿衣裳……」那位替虞璇璣帶路的臺官擅自給杜拾遺的詩加工了一番。

也被抓來當考官的御史中丞淚眼婆娑,原本以為在李千里掌臺後,這輩子落入魔掌暗無天日再也不可能翻身,卻在此時看見了人生的一線曙光「座中泣下誰最多,御史中丞緋衫溼。」

「咦?什麼時候變為師了?」正房中傳出虞璇璣極煞風景的問話,御史中丞只覺眼前一片黑暗,人生的曙光原來只是地獄的火光……

喀啦……陶器碎裂的聲音……

「臺主的鷹爪功出現了!」御史中丞悲鳴一聲,根據他在李千里手下當差七年的經驗筆記顯示,每當鷹爪功出現的時候,都是一場腥風血雨的開始,上一次鷹爪功出現時,御史臺開出了六百多個冗官名單,全數砍掉。

李千里本已轉過身,此時冷著臉轉回來「哼哼……難得我這輩子想收個學生,沒想到你這傻魚這麼不給面子,好大的狗膽哪!」

「哪裡哪裡,主考才是好大的官威!學生景仰之情有如黃河滔滔連綿不決啊!」虞璇璣拱手,視線瞄到李千里手中的茶,粗陶碗硬是被他捏出了三條裂縫,茶水順著縫往外滲「呃……不燙嗎?」

「很燙。」李千里聽她此問,心頭微微一動,臉色稍霽。

「那這手巾還是主考自己用吧。」虞璇璣將手巾遞過去,李千里嗯了一聲將茶碗放在旁邊,便要拿手巾擦手,卻見她趕忙將茶水換到另外一個碗,三口並作兩口喝乾「哎呀,心疼死我了,上好的陽羨茶一兩二百文錢呢!」

剛剛是哪個自作多情的白痴說他心動?李千里見她結果是心疼她的茶,恨不得把心挖出來捏爆,鳳眼又眯了眯,陰陰冷笑「嘖嘖,看你詩賦雖狗屁不通,但至少是比外面那票連屁都不如得好一點,本想好好調教一番後傳我衣缽,看來我還是識人不明哪!」

「學生不敢要主考的衣缽啊!」虞璇璣也不知自己是那來的狗膽,竟然嘻笑著說「掛單可以嗎?」

「不行。」

「那算了。」

「那帖經你也別考了,滾出去。」李千里斬釘截鐵地說。

「怎麼這樣!」虞璇璣抗辯。

「拜我為師,爭點氣考上鴻辭科然後傳我衣缽做御史。要不然就現在滾出去,不要浪費我兩天時間。」李千里的口氣中,毫無商量的餘地。

開什麼玩笑?跟你這麼不熟都差點被你玩到沒命,要做了你徒弟還有氣嗎?虞璇璣也學他眯了眯眼睛,一樣陰陰冷笑「主考這是私相授受,我要告上朝廷!」

真沒看錯人,這麼快就學會這招無往不利的殺氣表情。李千里從鼻間又哼哼兩聲,走回案前,據案大嚼山珍海味,筷子指著虞璇璣「誰說私相授受?進士試還得考帖經、對策,帖經別人十中有六七就可通過,你要是錯了超過十個字就滾回泥潭,對策嘛,你若寫得不合我意,照樣黜落。至於博學鴻辭,主考都沒出來,就算是我再任主考,你寫得不好我照砍不誤,何來私相授受?」

「又要給主考做牛做馬一生執弟子之禮,又一點好處都沒有,這種傻事不知有哪個傻子會答應?」虞璇璣抱胸而立。

李千里又斟了盅酒,相當故意地在鼻前繞了三圈才飲下「歷經千辛萬苦之後做我弟子跟一輩子別想當官,你自己選一個。」

「學生換個方式問好了,若做主考弟子,請問保證做到三公嗎?」

「沒這回事。」

「退一步問,請問保證有個同中書門下三品嗎?」

「不保證。」

「退一百步問,請問保證做到御史大夫嗎?」

「沒有。」

「退一百萬步問,請問保證做到什麼官?」

「監察御史……」李千里夾了塊蔥醋雞,連皮帶骨啃了半晌,連骨頭都嚼碎了吞下去才說「裡行。」

給你奴役一輩子才只保證做個監察御史,還是待遇折半俸祿打折的裡行?腦子壞了才給你當弟子!虞璇璣現在完全確定李千里除了做吃什麼都不吐骨頭的御史大夫外,只剩下當高利貸吸血蟲一途了!慢著……難怪聽說御史臺的公廨本錢經營得十分出色,好用來補貼御史臺收買情報線人的開支……

「怎麼樣?做我弟子跟黜落,選一個。」

「此次黜落,兩年後還可以再考吧?或者考明年的明經?」

這傻魚,那麼認真想著這些旁門左道幹什麼?來做我的弟子不是很好嗎?讓我好好照顧……不對不對……李千里輕咳,是調教!絕對是調教!我是耿介正直的御史大夫,為了培育完美的接班人,延續御史臺與我本人血脈的流傳……不對!是延續御史臺的優良傳統!怎麼可以放過這個優秀人才?於是,他更用力地眯了眯眼睛「你覺得,我會讓你有機會做大官然後整倒我嗎?」

虞璇璣眉峰一跳,眼波一轉「這種終身大事,總是該讓我想一想吧?」

「自然,走出南院之前你都可以慢慢想。」李千里終於露出自以為和藹的慈父(?)微笑,親自斟了盅酒放在几案前端「這是拜師酒,你什麼時候想通,什麼時候喝。」

虞璇璣為難地看了看那碗酒,李千里此時萬分愜意地欣賞小徒兒(此後這個詞就變成他幾十年的口頭禪)臉上給他氣出的淡淡紅暈,她抬頭,鎮定地對他說「可以換個杯子嗎?學生不想喝主考的口水。」

說完,外面響起幾聲鑼響,帖經試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杜紫薇=杜牧,詩見〈冬至日寄小侄阿宜〉

這章的璇璣姊姊火氣非常之大而且很嘮叨,看官請勿驚訝,畢竟她是三十歲的熟女。這本書中應該也不會有紅塵裡面留瑕那種純情少女~~

看完這章,如果還對千千是正直好青年抱持著幻想的朋友可以把他從好人名單刪除了,他壓根就是個嚴重慾求不滿的曠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