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龍門

「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想著別人。」虞璇璣身後那個女卒冷冰冰地說。

「泥菩薩過江,能救一人算一人。」虞璇璣說,緩緩轉了一圈,女卒點頭,她才穿上衣服。其它女卒早已把她的行李開啟搜過,她笑了笑「有勞」,搜她身的女卒這才領她出去,直領到後堂去。

「在這裡老實待著!」女卒斥了一聲,把她撂在庭中,自進了廂房尋考官,虞璇璣站在庭中,四下無人,眼下只到卯時,冬天的天色亮得晚,昨夜下了一夜大雪,加上今日鉛雲密佈,天色十分昏暗,庭中還有兩寸積雪,後堂正房中門扉緊閉,裡面似乎還有燈火,虞璇璣呵了呵手,突然有什麼東西落在眼睫,她扇扇睫毛,才發現是雪,她抬頭看天,只見點點粉雪落下來……

驀地,她想起十六年前,十六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下雪天,她隨父親姊姊住在曲江邊的虞家山亭,細雪飄飄,父親命她鼓琴、姊姊吹笛,自己持劍在雪中且舞且唱……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憂心烈烈,載飢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

采薇采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止。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

駕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魚服。豈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虞家山亭中,那一排臨水柳樹今尚在否?虞璇璣閉上眼睛,一任粉雪落在眼睫上,融成一道道淚痕……

背後感覺到的寒風突然止了,虞璇璣睜開眼睛,感覺有人站在背後,毫不意外地聽見李千里的聲音傳來「前面那條傻魚,閃開別擋我的路。」

虞璇璣退開兩步,才發現李千里後面跟著十幾名考官,或緋或綠,都是六七品以上的官員,其中也有當初把禮部符送給她的那個官員,那人等到大家都跟著李千里離開後,對虞璇璣說「虞士子,這邊請。」

「有勞官人。」

那個御史臺官將虞璇璣領到後堂正房的配房中,連聲告罪說「臺主吩咐,下官需從外下鎖,對不住,虞士子請在此稍候。」

神經病,防賊似的……虞璇璣抱著包袱坐在冷炕上,不爽地聽著外面一陣鼓樂奏鳴與士子考官見禮的齊聲拜會,而她只能龜在這裡活像個被罰三天不能吃飯的家婢似的。

李千里你這混帳王八蛋……虞璇璣在心中暗罵了第六十九聲後,終於外面有金屬鎖鏈的聲音,還是那個御史開了門「虞士子請。」

外面像歡迎凱旋似地列了兩排,不過都是一臉晚娘臉盯著她,那御史領她走到四面大開的正房,跟她要了解狀家狀,還算好心地說「自求多福。」

不待答應,御史走入正房「稟臺主,士子虞璇璣帶到。」

是不是還要威武個兩聲,驚堂木一拍『帶了上來』?然後她還可以喊個兩聲『司法不公』?虞璇璣抱怨似地想,卻聽李千里說「帶上來。」

虞璇璣的嘴角不爭氣地往上彎,御史走出來看她還笑得出來,心中暗自覺得這人要不是個不知死活的傻子就是臨危不亂的大將之才,咳了一聲說「虞士子請入。」

虞璇璣一頷首,趕緊脫了靴子,抱著包袱提著籃子走進正房,雙腳剛一踏進去,只聽得砰砰砰砰四聲,回頭一看,正房的四扇雙開門全都關起,大有關門放狗之勢,事到臨頭需放膽、人至無路更爆發(對不起,後面那句是我胡謅的),虞璇璣眼睛四下一看,只見正前方是御史大夫的大案,在虞璇璣看來,他還是一臉奸險,故作優雅地(再次強調,在虞璇璣看來)靠在一個黃楊木獸爪扶手邊,臀下是整片的虎皮褥跟厚厚的錦緞座墊,案邊還有一個小炭爐,手中檢閱著她精心裝裱的家狀,舒適得像個當家翁。

而李大臺主的正前方木地板上,只放著一張看起來搖搖欲墜的破案,連塊蒲團都沒有,前面放著一小罐水,也不知是給她喝的還是給她磨墨用,不過就算李千里說了可以喝,她也不敢喝,誰知道他會在裡面做什麼手腳?

「對面給你考試,睡覺休息去旁邊,考詩賦,主考事多,我沒時間盯你,所以,旁人有整天,你只有兩個時辰,從現在開始。」李千里頭也不抬地說。

跩個屁!你這欺負士子的混蛋!等老孃哪一日當了宰相,先整死你!虞璇璣強忍住想過去掐死他的衝動,趕緊從竹籃中拿出文房四寶放在案上,從最底部抽出一張厚毯,此時不禁感謝起李寄蘭想得周道,從罐中倒了點水,轆轆地磨起墨來,一邊磨一邊看試題。

只見案前放著一迭正面蓋著禮部印,背面蓋著李千里主考印的試卷和一張試題紙,試題紙又小又薄,上面明顯是用刻本快速印成的,簡單來說,此次的詩賦試題有二,一為詩二為賦,都是用韻格式異常嚴格,不過再一看試題……也太亂來了吧?虞璇璣不禁瞄了李千里一眼,恰好他也看過來,眯了眯眼「怎麼?認不得字嗎?」

看一下而已也犯得上那麼兇?個性真差……不過樑國進士試本就不禁考生探問主考本意,她便問「敢問主考,詩以〈仙才上翠微〉為題、賦以〈雜王霸之道馭天下〉為題,沒錯吧?」

李千里不答,一臉看白痴的表情看著虞璇璣,她又再問「詩題之意,簡而言之是詠新科進士,而賦題之意,是就『王霸之道馭天下』發正反之論?還是以此出發論如何馭天下?」

「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李千里有答等於沒答,放下家狀拿起解狀「剛剛其它士子已經問過,我也已經答了,你沒聽到是你的事。」

「方才是主考命人將學生鎖在配房,怎可說沒聽到是學生自己的事!主考既是出題者,解釋清晰乃試場慣例,試場講求公平,應當一視同仁,怎可以學生未聽到為由,拒絕解釋!」虞璇璣被他惹怒了,冷著聲,撐起身子。

「我只答應東宮與禮部三件事,一、讓你入考,二、親試四面開窗,三、不以你家諱出題,光是第三點,你比其它看到考題犯諱就得收拾包袱回家的人好太多,你知道為了犯諱憤恨而死的考生有多少嗎?不讓你因家諱被刻意排除,這已是對其他考生的不公平,你還憑什麼說公平!給我坐下!」李千里一字一句,聲如悶雷,一句一頓,到最後一句根本是照頭夯了虞璇璣一下。

這麼快就槓上啦……透過開啟的窗戶,在廂房中等待考畢閱卷的考官們紛紛探頭出來看,虞璇璣不平地瞪著他,嘴唇緊抿無聲地蠕動,忿忿地坐下,擺出了標準的虞八叉姿勢,開始構思文章。

『砰』地一聲,兩邊廂房中人都嚇了一大跳,趕緊衝到窗邊看,只見李千里竟從旁邊的客席上搬了箇中型几案,左臂夾著扶手,把几案放在虞璇璣的正對面,扶手放在左邊,又將錦墊搬下來,雙肘撐案,直勾勾地盯著虞璇璣。

「這……這也太誇張了吧?」在禮部當差二十幾年的南院衙官說。

「哪有人這樣監考的?給臺主這樣盯著,不嚇得哭出來就是萬幸了。」那個給虞璇璣帶路的御史說。

禮部侍郎此番被尚書派來支援,整個嚇傻了「你們家臺主都不用做其它的事嗎?咦!慢著,他剛才說什麼來著,說他沒時間盯她所以給她兩個時辰,意思是……」

「臺主要這樣盯著她兩個時辰?」

「要死了,你看他那個樣子像監考嗎!」

「像討債……」

「像討債……」

虞璇璣只是眉峰一動,她現在完全確定李千里除了當御史臺官,真的沒其它的路可走,因為他的思路除了惡整別人時可以出奇致勝之外,其它時候會被當成白痴……她輕輕閉上眼睛,避開他滿懷惡意的熾熱目光(三度強調,在虞璇璣看來),待她屈到第八根手指時,睫毛輕輕一動,再屈第九根手指時,才睜開眼睛。

詩嘛……倒要感謝李千里那一句『你知道為了犯諱憤恨而死的考生有多少嗎?』指點了她,她本只想寫個華麗燦爛的詩搪塞住,但是對付眼前這個混蛋,不出奇招不能把他踩在腳下至少讓他口不服心服,就用他的話做一首及第落榜對照詩。賦嘛……這傢伙既然有膽在以儒為尊的進士科中弄出個王霸之道雜用的題目,就先來個分別王霸、闡釋王霸而後雜王霸馭天下,塞得你沒話可說。

腹稿打定,虞璇璣埋頭振筆疾書,渾然不理會李千里的瞪視。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睫毛看起來好長……李千里凝視著她低垂的眉眼,額頭上還沒有皺紋,不過倒是褪去了女兒態,多了幾份從前沒有的英氣……目光溜到她的手,右手因為寫字的關係稍稍有些變形了,不過字跡也不再是當年的簪花小楷,而是氣派端莊骨骼清雅的柳家體了……李千里明知自己應該繃緊臉、瞪大眼嚇唬她,卻在這種時候想當年,他暗自覺得自己是個假公濟私、活該彈劾得七竅冒煙的混帳人渣爛主考,卻又忍不住偷偷去數她有幾根睫毛,一根兩根三根……右邊有二十五根、左邊是二十八根……

鳥的咧!又不是數清楚小孩子睫毛晚上就把小孩子偷走的夜貓子!我在這裡數睫毛幹什麼!李千里此時真是自我厭棄到了極點。

就這樣虞璇璣在備戰狀況下拼死拼活終於在兩個時辰後拼完了詩賦,丟給她始終覺得一臉奸險的李千里,然後搖搖晃晃地抱著包袱到旁邊去,把毯子鋪在席上,倒頭大睡。

李千里迅速瀏覽了一遍,唇邊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拍了拍手,某個御史站到窗外,李千里把文章丟給他「拿去對韻腳。」

該是出去巡視巡視,嚇唬那些高官貴戚子弟的時候了,李千里起身,走到窗邊,利落地一躍一蹬,躍了出去,稍稍撣了撣衣角,彈指叫了兩個御史過來「那幾個我說了要殲滅的在哪裡?」

「稟臺主,都在東首。」

「走。」

呈現昏死狀態的虞璇璣並不知道,在她熟睡的時候,李千里出去幹了些什麼好事,諸如在考生考試時,抱胸在旁惻惻冷笑,嚇得考生瀕臨崩潰抱頭大哭,要不就是趁著考生考試考到神智不清的時候,突然問幾個關於他親戚們的問題,意外獲得不少情報,御史臺的火眼金睛可不是蓋的,也一連揪出了四五個夾帶的考生,當場被趕出考場。

當虞璇璣被女卒從窗外叫起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女卒說「主考放你出去解手。」

「喔……多謝。」虞璇璣坐起身來,揉揉眼四下一看,只見李千里端坐在大案前,正在批閱一些東西,她向他拱拱手,他只隨便地一擺手,外面開了大鎖,她便在女卒的陪同下出了後堂。

一齣後堂,後堂的門又砰地一聲合起,女卒說「要改卷子了,你可以晃一個時辰。」

天邊爬起一輪朦朧清輝,灑在滿地春雪上,九轉丹煉了三分,這才過了第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