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看來也不能這樣……
虞璇璣摀著嘴,緊緊咬住舌頭以免發出聲音來,她非常慶幸就在喊出死鬼的那一瞬間旁邊計程車子剛好通一通下氣,輕輕的一聲『噗』跟隨之而來的怪味,讓她連忙摀住口鼻,這才想到如果喊出來的後果會是……
跳到梁河上游衝下來都洗不清了,在場的所有人馬上會認定那些沒有根據的傳說是真的,然後一定會被盛怒的御史臺主狠狠修理一番再趕出京去,一輩子都不用再想當官了。
思及此,虞璇璣用感謝的眼神看了看旁邊不小心失禮計程車子,實在是救命恩人哪!不過眼下可不能退得太明顯……她默默地把頭往左轉,像貓一樣一低身一收肩往後縮,非常恰好地隱在失禮的高大士子後面。
整齊的腳步聲依然不停往前走,虞璇璣從人群的縫隙中,瞄見御史大夫的側面,腦後的頭髮絞成辮子盤成髻隱在法冠下,鬢髮絲毫不亂,短鬚也修剪得相當整齊,渾然不似昨夜滿頭大汗有些狼狽的樣子,神情也與昨夜那個死鬼完全不同,劍眉橫掃入鬢,一雙鳳目半垂,不是才子們輕狂傲岸的姿態,卻也是一種不把旁人放在眼裡的霸氣,他很快就走過虞璇璣眼前,眼目不曾一偏,虞璇璣偷偷拍了拍心口,還好沒露餡。
「臺臺臺……臺主留步!」有人顫抖著聲音開口。
這!!!虞璇璣大驚,因為說話的人正是剛才救她一命的失禮士子,她像只嚇壞的貓,聳著肩傻在當場,而那士子竟然還有膽繼續說話,而且似乎恢復了正常的語言能力「學生清池吳用,淮西吳大帥堂兄子,因少帥元濟以監察御史為寄俸銜,此番入京,少帥特命學生向臺主致意。」
刷刷刷……本來只停下腳步的御史臺官,全部一致地轉過頭來,而李千里的聲音則從前方傳來「你就是那個淮西來計程車子?」
「是。」
「你跟吳大帥很熟嗎?」
「熟,很熟。」那士子滿臉堆笑。
御史臺官紛紛讓開,只見李千里走了過來,竟是一臉笑意,在場諸官都嚇傻了,只有那吳用還站在當場,連連拱手,李千里走上兩步拍了拍那吳用「回去代我謝過吳大帥,謝謝送的禮物,實在讓無趣的上朝路程中添了不少樂趣。」
「哪裡哪裡,吳大帥也是心慕臺主,一點薄禮不足掛齒。」
「是不足掛齒,因為當場就被我砍成重傷。」李千里依然笑吟吟地說,吳用僵了僵,只覺得那雙鳳目中頓時聚滿殺氣,語氣卻是溫和得讓人頭皮發麻「下次要想殺我,讓吳大帥派幾個虹線、聶銀娘等級的刺客過來,不要找些市井流氓給我當劍靶用,一劍劈下去,血如泉湧,壞了我幾件新做的袍服,吳大帥是不是該賠我?」
吳用嚇得腿軟,連忙說「賠賠賠……大帥一定賠。」
「記住,要賠袍服,不需大帥以身相許,承受不起啊!」李千里惡狠狠又陰沉沉地說,虞璇璣聽了卻抿嘴一笑,原來那吳大帥吳少陽年輕時是個美少年,傳說與前任淮西節度使的父親『相愛』,被節度使認為堂弟,這才在藩鎮中平步青雲,而後竟殺了節度使與其子取而代之,此事朝野盡知,卻無一人敢在公開場合說出來。
吳用口中諾諾稱是,不敢再多言,李千里這才放了他,眼風一動,竟與虞璇璣四目相對。
在場眾人無聲地一吸氣,不是冤家不聚頭,竟然正面碰上了……
「虞璇璣……」李千里唇邊勾起一絲刻薄的笑,口中嘖嘖「今科的大才女,東宮保奏、尚書省下符單召的名士……可說望隆山斗,品重圭璋哪!」
「此類頌詞,學生愧不敢當,倒是臺主山斗望隆、桂蘭挺秀才是。」虞璇璣挑了挑眉,拱手一揖道。
這……這三句駢辭全是標準計程車人祭文用語,但凡讀過點書的人都知道,李千里用起來已經是殺氣十足,虞璇璣接著用更是滿懷惡意,畢竟李千里被河北諸鎮追殺的事是誰都知道,兩個人若比起來,李千里英年早逝的可能性會更大一些。
「想必你已知親策之事?」
「是。」
「在你入考之前,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
「臺主請說。」
虞璇璣背上冷汗直冒,她並不是有意想刺李千里,只是這個混蛋一下子扮鬼嚇她、一下子題詩嘲諷、一下子饋贈金盒,到了此時卻又出言唱衰她,不反擊就當場癱軟,倒顯得她比那吳用更無用了。無奈何,只能挺腰子與他周旋。
「聽說你曾在天門街上說我是黑心御史大夫?」李千里在黑心二字上加了點力道。
這……連這個都知道……虞璇璣輕咳「稟臺主,是曾說。」
「循名責實,何謂黑心?」李千里眯了眯眼睛,左手握著劍鞘,拇指一推,露出一小段劍刃來。
不會當場見血吧?在場眾人也為虞璇璣捏了把冷汗,她可不是刺客啊!哎呀,不對,黑心臺主一定會殺了她然後給她羅織個罪名說她是藩鎮刺客,殺之無罪。
虞璇璣心中暗暗叫苦,黑心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就是你這人不存天良、泯滅人性……但是她不能這麼說,只得詭辯「黑者,闇昧也,黑心者,昧於心也。《羅織譜》有言『奸者禍國,忠者禍身』御史忠於國則難免禍於身。竊以為,若能不禍國不禍身,才能真正為國效力,敢問臺主,然否。」
「然也。」
「既如此,則必要忠於國又奸於身,既儲存自己又為國效力,敢問臺主,若一任己心者,能否做到?」
「不能。」
「既如此,若要忠國奸身,勢必需與奸臣周旋而勝之,難免要做些昧於己心之事,敢問臺主,是也不是?」
「是。」
「既然御史需昧心以全忠國之心,前已有言,黑心者昧於心也,臺主既是御史臺首長,豈能不黑心?」
眾人無語,這一番詭辯,他們倒是接受,不過黑心的御史大夫本人呢?
李千里一頭聽,一頭斂去了笑意,聽到最後,臉上沒有表情,墨黑的眸子緊盯著虞璇璣,『喀』地一聲,劍刃入鞘,才用他平日摧殘臺官們時,那種毫不客氣的威壓語氣說「御史忠國為先,存身不過是權宜之計,若以你所言,忠國奸身並存於心者,有朝一日國身不能兩全時,必以存身以圖保國為藉口,逃避御史職責,在我看來,這等人與廢物無異。國是高山,我為松柏,春夏共享美景,秋冬共度寒霜,山有傾移,松柏不惜折身以扶,何也?今者雖亡,尚有來者,大梁千年屹立,乃在萬千御史不惜己身支撐數代將傾之朝局。此等詭辯之言,若要妄發議論,休怪我再行黜落。」
非常尷尬的沉默,眾人的目光集中在李虞二人身上,虞璇璣訝異,他雖無表情,字字句句卻不是之前說話時那種浮在水上的語氣,稍有些黯啞的嗓音是從胸中發出,左手緊握著劍鞘,似是極力剋制……何必在意她隨口說的話呢?號稱冷血黑心晚娘面孔的御史大夫,竟然也有熱血青春的時候?
即使心中嘀咕,虞璇璣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說法確實是比自己胡謅的好多了,橫豎她只是隨便掰的,並不怎麼堅持,因此只是淡淡一笑,拱手一揖「公之言,正道也,學生受教了。」
球又拋回李千里手中,眉楞骨不著痕跡地一動,也不知是個什麼心思,他眯了眯眼睛「我不喜歡你這個人,不過為了讓朝中那些混帳閉嘴,徹底把你趕出去,我只好不惜己身了,想到要跟你關在一起三天,真是難以忍受。」
誰?誰要跟誰關在一起三天?沒聽錯吧?眾人疑心著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就連虞璇璣也傻眼,不過為了自己的權益著想,只好硬著頭皮問「敢問臺主,關在一起是……」
「元月十六、十七、十八三日,進士會試,你要到主考房裡考試,我怎麼策問都可以,門要從外面下大鎖,只有解手可以在女卒的陪同下出去,其它時間,你只要走出房門就算罷考。禮部尚書堅持,為了公平與你的人身安全起見、雖然我覺得這根本是笑話,所以窗不能關,看在他是我座師的份上,我就同意了。換句話說,會試三日,你的同房只有我。」李千里好整以暇地說,說完,奸惻惻地一笑「給你一點良心的建議,從今日回家就開始睡吧,進士試三日,你大概是睡不了了。」
眾人大駭,後面這句也太像通俗傳奇跟鄉野奇談裡中,剛買了個貌美小婢的變態色老頭吧?而且,撂下話就走,這也太自以為帥氣了!虞璇璣站在太極門街上,目送著也是一臉驚駭的御史臺官,跟在李千里身後離開。
確定御史臺聽不見後,虞璇璣終於發出了不平之鳴「去你孃的!我招誰惹誰了我!」
作者有話要說:偽.超級短篇
千:可惡的禮部尚書,竟然害我三天三夜行不道德之事的計劃落空!管你是座師還是站師,我要彈劾到你變乾屍!(振筆疾書)
某御史:呃……臺主何事?
千:我要彈劾禮部尚書,按著這些罪名,寫份彈狀給我。
某御史:這……臺主,伐害同僚這條大罪哪來的?
千:妨礙我的愛情生活。(正經)
某御史:那……臺主,殘害同僚身心這條大罪又哪來的?
千:妨礙我的性生活。(爆)
於是,御史臺開始準備一起彈劾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