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臺酒後大亂斗的故事,很意外地沒有傳開,而身為目擊者的女參軍,不久後自請調入御史臺,成為御史臺的第三位女官。至於老中丞,從此沒在出現過,眾人合理地懷疑,他若不是聰明地隱入山林,就是已經被暴怒的李千里與御史臺官幹掉了。
這就是大梁國御史臺的真面目……一群平常嚴謹自持、絕對服從、絕無二心,但是隻要聚在一起喝酒就會開始互毆的奇妙官員……
就在御史臺大亂鬥事件後不久,由於中丞出缺總需遞補,卻遲遲未見李千里有動作,吏部尚書在女皇幾次示意下,勉為其難地在大朝會結束後追上李千里「臺主留步。」
「尚書有何事見教?」李千里停下腳,連帶著後面十幾個御史也停住。
吏部尚書眼風一瞄附近,見大家都看過來,畢竟御史臺跟吏部放在一起通常代表著大掃除,尚書不欲把事搞大,笑著一讓「有件不大不小的事要與臺主商量,同行、同行。」
尚書與李千里並肩而行,試探地問「不知臺主欲揀何人為副手?」
「尚書有什麼人選嗎?」李千里也試探地問。
「臺主真愛說笑,臺主的副手豈是吏部可說三道四的?實在是陛下奇怪怎麼尚不見臺主的薦章,遣我來問問,若有需要提供名單,自然吏部也當協助。」吏部尚書微笑著說,他算是三品大員中最常跟李千里打交道的人。
李千里摸了摸下巴,側臉問「尚書有聽說誰想來御史臺的嗎?」
「聽說刑部張侍郎心慕御史臺已久,他前日還說想拜會臺主,他與臺主見過面了嗎?」吏部尚書淡淡地問,事實上,張侍郎除了自願之外,最重要的是,他是太子的隱藏班底,從吏部的角度,放一個太子的人進御史臺探探水溫,如果可以緩和太子跟御史大夫的惡劣關係,也不是壞事。
李千里薄唇輕動,鳳目中帶著一絲不明笑意「哦?尚書是說留直張嗎?」
「正是……」吏部尚書一看他的表情,就暗叫不妙,不動聲色地問「張侍郎工作勤懇認真,一旬總有五六天自請留直工作,年年考績特等,不是很合御史臺的風格嗎?」
「工作勤懇認真確實是御史臺的作風,不過御史臺從來是準時入朝視事、下朝回家,就是我自己,一旬也只按規定留直一日,尚書可知其因為何?」李千里停下腳步,難得認真地正視著吏部尚書。
吏部尚書也覺得驚訝,難得御史大夫會主動分享治署心得「願聞其詳。」
「我十六歲入御史臺為官,雖不比尚書歷十餘任官的資歷,但是長年在御史臺中觀察百官,發現身體再強健、能力再好的人,一日也只能做五個時辰的事。今日超時、隔日精神不濟,就只能工作三四個時辰,若是連著幾日工作超過五個時辰,必體力不支、精神渙散,長期下來,熬不了幾年就精神錯亂、衰老病弱。因此,御史臺公務雖繁,三院日會、大會分配工作絕不讓臺官過度負荷,約以工作四個時辰為度,我自己亦嚴守此際,不以超時、超前為尚,每日也必睡足四個時辰以留存體力……」
李千里不厭其煩地分析著,平滑得不見一絲細紋的眉眼,悠悠望向遠處的御史臺,意味深長地說「統領部屬該使其盡力而不損力,留直張一旬留直這麼多日,說明他辦事不力,無法有效利用時間,如此,不堪承擔中丞之責。又或者有意示人以能吏、幹吏形象,如此,沽名釣譽為御史大忌,決不能用。若能準時完成工作,卻又留直,則必將時間移做無謂之用,又當追繳留直之加俸,此為千里拙見,還望尚書指教。」
這……御史臺官是很盡力沒錯,但是你確定沒損力嗎?在你身邊就不知道多費力……吏部尚書偷偷地想,不過他倒是真的保養得不錯……又偷偷瞄了一眼李千里還看得見發線的額頭。
「臺主這番論述,倒是前所未聞,受教了受教了。」吏部尚書拱手,又把話題扯回來「留直張是唯一自願的非臺官,這麼說,臺主是要從臺中自選了?」
李千里本以為苦口婆心地這番用人論,可以扭轉吏部考功時那種誰工時長、誰看起來認真就是好的評斷法,好使吏部考績能以實績為導向,卻是對牛談琴,吏部尚書根本無意與他討論用人,只想竭力平衡官署間的各種勢力……他在心中苦笑,這本就是朝廷官署中根深蒂固的觀念,就是他自己,也不想聽別人對御史臺指手畫腳……
於是他挑了挑眉,將手一讓,繼續往前走,恢復御史臺主那一貫的傲慢態度「我手中有幾個人選,臺官自然有,也有幾個不是,再過個幾日就能底定,不讓吏部為難就是。」
「有勞有勞。」吏部尚書拱手作揖,既然有了底,自然沒必要再多說,恰好來到尚書省附近,便說「告辭了。」
李千里也一拱手,目送吏部尚書離去。總是犀利的目光,在看向偌大的尚書省時,竟有一絲無力……
「臺主?」今天輪到要帶御史隊的朝長劉侍御在後面喚了一聲。
「唔?」
「吏部顢頇無能,請臺主命,我轟他一轟。」
李千里帶著隊往前走,沉默良久才說「不轟。」
「為何?」
「整個尚書省都是如此,轟吏部頂多讓尚書走路,下一個還是一樣。」
「難道坐視銓選人才的吏部繼續胡塗下去?」
「倒不如說,難道坐視朝廷繼續胡塗下去?」李千里陰鬱地說,劉侍御心頭一跳,李千里看了他一眼,劉侍御便知道不能再問下去。望著李千里依然昂首闊步的背影,長他六歲的劉侍御突然覺得,也許自己以往對他的認識是錯的,一直以為,李千里四任京官都在御史臺、兩任外官也都兼著御史銜,不過是即將掌管御史臺多年的大夫而已,但是此時,這個領著御史臺站在高處制衡百官的臺主,卻透出了另一種傾向。
御史隊伍回到臺中,劉侍御也回到自己的公房,他的公房正對著後面的柏樹林,光天化日下,烏鴉一隻也不見,柏樹林中只有其它鳥類的啼叫聲。
關起窗戶,劉侍御忽然覺得,柏樹上的烏鴉白日看不見、也不大啼叫,但是日暮時分,所有的鳥類都寂靜無聲,只有烏鴉群聚而至,難聽的叫聲,似乎在提醒什麼不祥的事,卻也因此,使人警覺不祥。
也許,御史就是棲息在梁國這棵大樹上的烏鴉。
那麼,眼下的梁國,是日正當中?還是日落西山呢?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純屬搞笑……不知道這樣小千千有沒有比較可口一點
那首詩是李百藥的《妾薄命》,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找來一看,記得是唐初的詩,還帶著六朝的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