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官人

「久違了。」虞璇璣說,冷峻的表情掩蓋住內心的波動,她望著他拱拱手入座,他大她六歲,眼下已是三十五六歲壯年,不復當年的少年模樣。

春娘送上茶來,敏感地發現主人與客人間那種奇妙的氛圍,送了茶不敢多留趕快跑開,躲在窗下偷聽。

只聽見一陣沉默後,客人說「我回京述職,剛到吏部就聽說你的事,往禮部探聽了你的住處,就來了。」

沉默………

「你……好嗎?」

沉默……

「五年前,我們曾送信到南陵,你收到了嗎?」客人還是耐心十足地問,他的聲音低沉,卻像羊毛一般柔軟,春娘疑惑地抬起頭看了一下,只見虞璇璣點了點頭,還是不說話……那客人留著短觜,膚色黝黑,一雙虎目湛然有神,鼻樑高挺,頗有一番英氣,娘子到底怎麼了?春娘完全搞不懂。

「聽那時送信的家人說,泉涓的丈夫也在幕府為官,聽說泉涓做夫人也做得頗有架式,不過想起她當年裡裡外外地打點,也不意外。」客人徐徐言道,有些感嘆地說「只是你……到底是變了……」

「十年了,誰都會變。」虞璇璣終於說話,聲音卻緊得像一根弦,隨時都會繃開似的。

「也是,你也變了……」客人低低地說,他看了虞璇璣一眼「我聽吏部官吏說起你的時候,還以為你……」

「以為我一離李家,就跟了李千里做妾?」虞璇璣冷笑一聲,聲音倒是恢復正常,卻帶著更深的自嘲跟痛苦「要是真的倒好了,李千里仕途得意,我若是他的小妾,早受了封誥,大小是個七品外命婦,起居八座前呼後擁,要真是這樣,我鞍前馬後地巴結他還來不及呢!逃出來?我沒那麼傻,放了榮華富貴平白給人糟蹋。可惜人家還看不上我,所以今日蝸居平康坊,還讓他當著天下士人照臉啐我一口。」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客人嘆了口氣。

虞璇璣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吸了口氣壓住怒火「我知道你有心,也感你的情,可我不願再見你、再見你李家任何一人,見了,就讓我想起他!請你離開,以後別再出現在我眼前。」

客人無語,飲幹了茶「人都死了,何必呢?」

「就是因為他死了,我才更恨他!恨他還能好死,恨他對我的恨意毫不在意,恨他連我出人頭地大富大貴都捱不過,恨他無用到連讓朝廷挫骨揚灰都夠不上,恨他就連死都還想著他自己,賤人!」虞璇璣咬著牙,恨得發抖的雙手緊握著,犀利的眼神掃向客人「可說到底,我最恨的人,還是你!」

「我知道。」客人說,他起身,平靜的表情上沒有一絲心虛「我負了你,可我不後悔娶了夫人,事實證明,若不是因為夫人,我不可能三十餘歲便外放刺史,更不可能被調回來接掌東宮詹事。」

「靠著裙帶起家,有出息!」虞璇璣譏銷地說。

「娶名門女、做清望官,誰人不想?至於靠得是夫人的裙帶還是座師的玉帶,在我看來都是一回事,我的才學智謀不下於人,憑什麼要苦巴巴地熬資格?若能少幾十年奮鬥,有何不可?」客人毫不在意虞璇璣一臉鄙夷,只是寂寞地笑了笑「夫人是西京名門,唐安公主之女、陛下外孫,即使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依然會向阿爹說,把岫嵬給六弟,我要娶韋氏。」

虞璇璣怒不可遏,拍案而起「西平王當世英雄,臨了出了你這個無恥之人,你給我滾!別弄髒了我的門庭。」

「無恥也好,有恥也罷,而今我將為東宮詹事,從男人的角度,當初舍了你,並無不當。」

「當初認為你是一生託付,我竟是睜眼瞎!」

「岫嵬,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事失算,當初以為六弟才性庸碌,若能得你,他必會好好珍惜,你多少也能幫他成就一點事業,卻沒想到他也有改娶高門、妄圖顯達的心,是我對不住你。」客人深深一揖,不待虞璇璣回答,又說「不過你的底細早晚藏不住,還是回南陵去吧,不要再圖仕宦,讓珠璣為你找個丈夫嫁了,不也很好嗎?」

「我有什麼底細?無非就是你西平郡王家一個下堂媳婦,哪一條大梁律規定棄婦不能為官?笑話!男人就能停妻再娶、改婚高門照樣顯達,被拋棄的女人就必須藏著掖著,虧你還有臉說明年做東宮詹事?詹事就是東宮宰相,說出這樣的混帳話,你不丟人,我都替你臉紅!」虞璇璣冷笑不絕,心中卻一陣陣心涼,當年那個英姿勃發、頂天立地的男人去了哪?十五年官宦生涯,當真把他滾得如此埋汰爛汙?

「你是棄婦,又跟御史大夫結了仇,即便讓你有一日登科,御史臺不會放過你的,必要翻扯出你的事,將你彈劾罷免,到了那時,不是更丟臉嗎?」

「隨便他們,如果棄婦不能為官,那我就去淮西,給節度使做小妾,徹底做個禍水紅顏,弄垮梁國!」

「淮西?淮西節度使吳少陽是個痴肥的死老頭啊!」

「御史大夫、吏部尚書,三省長官三公三師太上皇也是痴肥死老頭,在朝官眼皮底下,我覺得也跟在節度使身體下沒什麼差。」

「你就這麼想當官?」

「我只有這個出路。」

「你還可以回鄉教書嫁人。」

「我在南陵一日,就一日不能擺脫當年,我既已逃出,豈能再回去?」

客人深深一嘆,不再多言,從懷中拿出一包沉甸甸的錦囊「這是夫人說要弟妹的一點心意。」

「這裡沒有弟妹,這錢,留著給你治痿病!」虞璇璣怒不可遏,口不擇言,客人臉色一沉,把那銀子丟了就走「喂!拿走!」

客人也不理會,徑自穿了靴子就走,虞璇璣追出門外,倒履而出,此時,卻見一個青袍官員手持一份卷軸入門來,見那客人一身緋紅袍服,只挑了挑眉,轉臉問虞璇璣「你是士子虞璇璣嗎?」

「在下正是虞璇璣,不知足下何事見教?」虞璇璣覺得此人來得奇怪,拱手一揖。

那官員上下打量她一眼,只見她身穿居家的素白襦裙、水紅半臂,足下履卻倒著穿,不著痕跡地一笑說「我來宣達禮部符,虞士子請接。」

符是上對下的公文,顯見是禮部要給虞璇璣的命令了,於是她深深一揖「虞璇璣恭聆禮部訓示。」

「尚書省禮部為南陵士子越州虞璇璣,行止欠詳,捲入多次科場舞弊,本已由恩科主考黜落,然我陛下恩澤廣施、不計前犯,特命禮部下符,准予入考。士子需於科考當日由主考親策親問,若有賢才,可酌情錄用,若實屬無行無才、徒有虛名之輩,黜落六年以示懲戒。

符到奉行

禮部主事崔知遠

禮部郎中常清令史封得晨

書令史池謙

弘暉五十九年十一月九日

右尚書省下」

官員一口氣唸完,虞璇璣連忙說「諾。」

「恭喜虞士子。」那官員將禮部符交給虞璇璣,也不用點茶水便告退離去,臨走前淡淡瞟了那客人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上馬離去。青袍官員繞出曲巷,對身旁的小廝問「那位緋袍官人是誰?」

小廝說了,那官員點點頭「你很機伶。」

「郎君說過,跟著郎君只要見官就得問是誰,我記住的。」那小廝說,又把剛剛打探來的訊息說了,官員淡淡一笑,顯得和藹了些。

主奴二人來到天門街外,在含光門前下馬、遞出勘合,小廝牽馬離去,那官員步行入內,右一彎、左一拐,竟是進了御史臺,入臺路上並未再遞出什麼證明,遇見人也只頷首招呼,熟門熟路顯見是御史臺官,他直上了御史臺最深處,在一道雙開門前站住,敲了敲門「監察裡行邵景,求見臺主。」

「進來。」李千里那一貫淡漠的聲音從裡面傳來。邵景開門、入內,並未脫靴,只站到前方一塊寬約五尺、長約八尺的粗布上,這是御史臺的發明之一,為了減少脫靴穿靴的時間,乾脆鋪塊布,如果沒有能夠長談的事,說完就出去,不必浪費時間穿脫靴子,李千里抬頭看了邵景一眼「站著還坐著?」

「站著。」

「說。」李千里拿著筆,起身站到案外。

「下官適才傳禮部符與虞璇璣,在虞宅中遇見坊晉二州刺史、西平郡王李良器之子李元直。」

「去做什麼?」

「不知,但是小廝打聽的訊息說,李元直此番回京述職,午前才出吏部,回家待了片刻就往虞宅去,小廝與李宅馬伕閒聊間得知,虞璇璣似是李家故舊。下官去時,已在虞宅待了約莫兩刻鐘,而且正撞見虞璇璣追著李元直出來,似有爭執,特來稟告臺主。」

李千里一點頭,鳳目微眯,唇線扯了扯,邵景便知道自己今日得了個彩頭,又聽李千里說「很好。為何注意李元直?」

「其因有二,一是釐清虞璇璣的交遊,二是李元直晉為東宮詹事的制書正送門下核可,臺中目前已在注意此人,下官既瞥見他,自然不能放過,以此答臺主問。」邵景說,這是李千里一向的風格,他不要傻呼呼憑直覺做事的部下,每一個決定都要有考慮全盤的能力,御史臺官的思考要像水車一般快速、有效率、不間斷,因此他會查問決定背後的原因。

「將此事報知劉侍御,讓他密切關注李元直。至於李家與虞璇璣,確實有舊,虞璇璣之父虞賡是西平郡王幕府第一謀主,不過李元直與虞璇璣到底吵什麼,讓劉侍御儘量調查,還有他事嗎?」李千里淡淡地說,邵景搖頭,李千里一頷首「去吧。」

邵景拱手一揖,李千里一抬手,待邵景退到門邊,才回案前繼續批閱公文。邵景出了公房,心中竟暗自有些雀躍,在御史臺,臺主似乎掌控萬事,卻沒人知道臺主的事,原以為臺主只是單純看虞璇璣不爽、順便給士子下馬威而已,沒想到他竟對虞璇璣的背景如此清楚,難道真有隱情?邵景不禁又想起那一長串的傳奇,看來,傳奇也還不完全是傳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