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臺主

朝廷制度是五日一朝、初一十五大朝,只有五品以上職官散官勳官、宗室與少數特許的五品以下官員可參與。朝廷如此,官署自然也少不了要聚在一起頒佈各種事項,不過官署中聚會的時間並不一定,是愛怎麼會就怎麼會,只要尾牙頭牙一起吃個飯就叫會的強者也不是沒有。

以流內流外加起來僅百人上下的規模,要監控多達五萬的內外官員與不計其數的雜役、匠人、小吏、皇族、軍人……御史臺要處理的事情多得忙不過來,因此,要從哪裡查、查什麼,都需要由臺主指示之後分頭進行。因為御史跟臺主、中丞沒有那麼多時間一一回事,所以御史臺每日一會、逢五大會,日會由三院分別進行,大會則是御史臺全部參加。

三院是臺院、殿院、察院,第一級是侍御史組成的臺院,負責處理臺中次級政務,從侍御史中挑一位資歷深、能力好的任知雜,等於是臺院的主官。第二級是殿中侍御史組成的殿院,負責糾舉京官的各種不法,號稱『專辦京官的大屁屁』;第三級是監察御史組成的察院,事情最多最雜,承旨巡按各道、協助地方賑災濟民、糾舉地方不法情事甚至被派去賜死官員,工作號稱『極具創意、有挑戰性』。

其它官署多是早入午出,下午除了輪班留值的人之外,其餘人吃過飯就可以回家了。而人少事多的御史臺,則一律早入晚出,在三百鉦響前半個時辰才可以回家、住的遠的可再提前半時辰,留值的人也都是留到隔天早上才能回家休息。由於生活作息極其不正常,若仔細檢視御史臺官,就會發現除了臺主、中丞與四個侍御史、兩個侍御史內供奉外,御史臺上下官吏的平均年齡都在四十歲上下,超過五十歲的半老男人更是一個也沒有。

曾有一個節度使回朝述職時,發現這種奇怪現象,而跑去訪問御史臺的斜對角鄰居──吏部尚書,尚書撫著三綹長髯,悠悠遠目「貴鎮有所不知啊!御史臺『折損率』太高了,現在御史臺正官小吏都是四十歲下的年輕人,就已經迫得太醫署要開個御史臺分署,全天候照顧,就怕誰一口氣喘不上來噶屁著涼。要是多放幾個老官,還不鬧出人命來?為了四十歲以上的老官們的健康著想,還是把這種錢少、事多又幾乎每天加班的苦差事交給年輕人就好。」

吏部尚書說完,又一臉神秘地說「再說,御史臺官向來不在吏部管轄範圍,吏部只有提供名單資料給臺主的份,要選誰都是臺主挑了中意薦上去給陛下就成了。要不是我為了一干老臣著想,送名單時只挑四十歲以下的,李臺主的眼這麼毒,還不知要折損掉多少吏部好不容易栽培起來的國家棟梁呢!」

那目前正在被御史臺摧殘的國家幼苗呢?節度使冷汗涔涔,突然覺得前途無光,這一輩的國家棟梁是還活著沒錯,下一輩的國家棟梁都攥在那個辣手摧花的御史臺主手中,國之將亡必有妖孽真是一點沒錯。

而今日,被節度使回鎮後宣傳到河北諸鎮盡知的亡國妖孽李千里,今日下到御史臺大堂來,一眾御史臺官正襟危坐跪在以顏色分別的坐墊上,正中那個在李千里臀下的墊子是唯一的紫墊,二位中丞用緋墊,跪在李千里兩側;四侍御史與二侍御史內供奉用綠墊,跪在臺主正對面;主簿、六殿中侍御史、三殿中侍御史內供奉、十監察御史、五監察御史裡行按官品分跪兩排,用藍墊;最後是玄墊,由從九品下的兩位錄事領頭,跪在第四排,以下諸流外官、雜吏、雜役每十人一排,直排到大堂近門處。

「旬假休畢,想必諸君也已完成上旬諸事,三院分報進度與我。」李千里從不囉唆些天氣真好、令堂體中何如之類的廢話。

知雜侍御史首先出聲,他拿出一份卷子「知雜張報臺主,臺院七事稟報,其一,年末審計進度約於十二月初可完成,前日已與度支、比部勘合臺中六月之前支出,細目今日呈與臺主。其二,尚書省遞旨,命監察一名往徐州處決庶人蕭邕,臺院擬派元監察往之,並就地檢視徐州事。其三,諸監察之狀俱已到齊,臺院亦整理停當,分三批進呈臺主。其四,殿院彈劾京官之狀也已到齊,臺院勘合複查無誤,分六批進呈臺主。其五,太常寺發文言道臺中特設太醫分署所需經費,不在年度預算內,而太常寺手頭緊迫,望臺中消化款項,已發文請太常令明日過臺來與臺院商議。其六,臺主命臺院收集進士科名單資料,亦已完成,共一千四百七十六人,今日進呈臺主。其七,上皇昨日駕幸臺中,命我等務必一字不漏傳語臺主,因此,我等便冒犯了『唷!小千千,真的不考慮自宮進來做內侍監嗎?天下哪有比宦官更風光的官哪?』,以上七事。」

小千千……李千里本人的嘴角在抽搐,御史臺官則是非常一致地低下頭咬緊牙關,就怕不小心噴笑出聲,是說九十高齡的老上皇,覺得不滿四十的臺主是小千千也沒錯啦………

李千里強忍住想衝出去砍死太上皇的衝動,淡淡地說「前六事處置似乎允當,待我核可後再說。最後一事,遵於上皇旨意也沒錯。只是我再說一次,腦筋混沌的混世臭老頭說話,不必當真,他若是又在我不在時偷摸進來,就說我說的『上皇的尊物無用不代表別人的也無用,與其沒事在朝中閒晃,自宮做今上的內侍監更能廢物利用』,明白嗎?」

「明白。」

「殿院呢?」

「殿院值事崔報臺主,殿院四事。其一,本月大朝,儀容不整、無故缺席、無故遲到者凡一十五人,名單今日進呈臺主。其二,秋初勾決名單,殿院勘合、監斬諸事已了,其事今日呈報臺主。其三,來年國有大慶,為防承辦諸司貪墨不法,殿院密切注意有劣行紀錄者。其四,旬假時,兵部留值裴侍郎私役東宮門卒,為太子所發,奏報陛下立斬以正東宮之威,陛下許之,殿院劉侍御時在陛下之側,乃諫止,太子大怒,毆擊劉侍御,陛下斥退太子並侍御,命收裴侍郎於獄中,擇日斬之。侍御之諫,殿院之責也,卻遭東宮毆辱、又未蒙陛下納諫,我等臺官深以為恥,望臺主主持。」殿院今日的值事崔侍御鐵青著一張臉報來。

李千里看了被太子毆打的劉侍御一眼,劉侍御個子瘦小,根本不敵粗魯高壯的太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脖子上還有瘀痕,顯見被太子掐住脖子狠揍一番……一眾臺官看見劉侍御的樣子,早就想問,此時聽見訊息,雖不敢在臺主前叫囂,心中卻為同僚報不平。

「前面三事似是允當,待我核可再議。」李千里先回復了公事,然後才望著下屬「劉侍御,傷勢如何?」

「謝過臺主,太子雖在怒中,因有陛下在場,未對下官痛下毒手,昨日已請太醫署來看過,吞了幾丸化瘀,並無大礙。」劉侍御腫著一雙睜不太開的眼睛說,俯首一拜「至於裴侍郎一事,不過是昨日兵部人手不足,又急著清點兵器,才調了幾名東宮衛率府的軍士過去,只是少了一聲知會,才被太子所發,雖有罪,罪不致死,望臺主稟明陛下。」

「此事我去出頭,東宮性情不定,陛下對他也下不定決心,他犯在我手中的事太多,早想尋事擠掉我,難免遷怒,劉侍御,難為你了。」李千里的聲音裡難得出現一絲溫情,劉侍御一欠身表示感謝,李千里又抬頭望著眾人,鄭重地說「往後臺官少招惹他,只是東宮諸事更需打聽,莫因怕事掩耳不聞。我有一言,諸君是聽,凡辱我御史臺者,不配為天下主。」

眾官一陣凜然,早有傳言御史大夫與太子不合,只沒想到他會這樣公開表示對太子的不滿,韋中丞連忙說「臺主……東宮畢竟仍在位……是不是……」

「御史臺先報國家、後忠陛下,無御史臺則國必亡,我寧為真小人不做偽君子,東宮昨日毆辱侍御、明日便能踐踏御史臺,此事我絕不善罷干休,殿院將事情經過報我知道,再請兵部尚書過來商議。」李千里說。

李千里的聲音中帶著強烈的殺氣,眉稜骨一跳一跳的,跟在他身邊多年的韋中丞便知他動了真怒,無法勸,只能與另一位鍾中丞相視一嘆,好在御史臺是千挑萬選過的鐵門閂,不怕有人出去胡言亂語,只是李千里就是這個死人德性,罵他、說他壞話、對他冷嘲熱諷,他從不放在心上,但是最恨有人瞧不起御史臺,惹惱了他,拼著一身剮,皇帝也要拉下馬。

標準的御史,他的存在就是御史臺。

作者有話要說:烏臺:即御史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