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爺,是戶部郎中葉東樓。」藍喜低聲稟道。
景隆帝詫然:「什麼?」
「就是今年的新科榜眼。兩個月前,皇爺下旨將他從翰林院調去戶部,如今任戶部郎中。」
皇帝頓時回憶起恩榮宴時,葉東樓文靜靦腆的模樣,同時也想起,這擢升是豫王親自來討的恩典,皺眉道:「怎麼會是他!著錦衣衛去查查死因。」
藍喜點頭稱是。
說話間,衛貴妃悠悠轉醒,捧著高高隆起的腹部,驚慌叫道:「本宮肚皮繃緊的疼,硬得像石頭……太醫!快傳太醫!」
皇帝忙疾走兩步,攬住她的肩膀安撫。
衛貴妃冷汗涔涔,說不出話,只是不斷吸氣。隨侍的太醫院院使汪春甫三步並作兩步趕來,還未搭上脈,便見衛貴妃裙襴上一團水跡迅速擴散,將藕荷色布料染成了深褐色。
情急之下,汪春甫也顧不得冒犯,半跪著牽起衛貴妃的裙襴嗅了嗅,臉色丕變:「破水了!娘娘怕是即刻便要生產!」
「回宮……臣妾要回宮……」衛貴妃歪在皇帝懷中,死死拽住龍袖,疼得直哆嗦。
景隆帝用徵詢的目光望向太醫院院使。
汪春甫稟道:「娘娘離產期本還有二十來日,方才受到驚嚇,羊水破膜驟出。看這水量,怕是堅持不到回宮,倘若不及時生產,臣恐……臣恐……」
皇帝沉聲道:「照實說。」
「臣恐拖得太久,路途又顛簸,羊水流盡,龍胎有窒息母腹之虞!」
皇帝閉了閉眼,迅速做出決斷:「就在此處生產。著宮人立刻佈置產房,準備一應熱水器具。派一隊錦衣衛飛騎回宮,接穩婆過來。在穩婆到來之前,貴妃的生產交予汪院使和兩位院判酌情而定,不必有男女避諱,一切以貴妃與龍嗣的安危為先。」
汪春甫叩頭領旨,立刻吩咐宮人將快疼暈過去的衛貴妃平放在肩輿之上,抬進龍德殿。
景隆帝深吸口氣,沒有即刻進殿,而是邁步去看屍體。
藍喜趕忙勸道:「屍體穢惡,有汙聖目……」
皇帝擺擺手,阻止他繼續勸諫,走到屍體邊上,所過之處錦衣衛紛紛躬身退避,讓出一條通道。
朱賀霖從小膽氣遠勝常人,除了他父皇,幾乎可以說是無所畏懼了。聽聞天降屍體,血濺玉階,嚇暈了衛貴妃,他懷著七分好奇三分幸災樂禍,當即尾隨其後。
剛走幾步,就瞥見人群后方的蘇晏,正面沉如水地看著臺階方向,又將視線轉向豫王。
蘇晏與豫王隔著黑壓壓的人群,遙遙相望。兩人面色均非同尋常,目光交匯時,似有千言萬語,刀光劍影。
朱賀霖見兩人隔空眉來眼去,心中無名火頓生,轉身大步流星走到蘇晏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走,陪我一同去看看屍體!」
蘇晏之前還親眼見葉東樓趕來精舍捉姦,哭哭唧唧地和豫王鬧脾氣,最後捏著柄短劍,魂不守舍地離開。這才過了小半個時辰,一個鮮活的美男子就變成血淋淋的屍體,實在令他難以接受。
他第一個懷疑的,便是豫王,故而立刻去觀察對方臉上神情。
而豫王也一樣,將懷疑探究的目光投向了他。
兩人以眉為針,以眼為鏡,察言觀色彼此刺探,無聲地交鋒了好幾個回合,不想被太子撞個正著。
蘇晏被太子拉著走近臺階,看清屍體面目,果然是葉東樓,又在印象中對比生前死後的模樣,發現衣著服飾沒有任何不同。
葉東樓並未打算下場射柳,今日依然身穿五品文官的白鷳補子常服,冠履配飾俱全,兩隻血手交疊攏在腹部,彷彿在護著什麼東西,滿面血汙,依稀可以看出死前表情十分痛苦。
蘇晏不由仰頭望向龍德殿的最高處,但見斗拱飛簷,角獸蹲踞,黃琉璃瓦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龍德殿是東苑主殿之一,高達十數丈,殿兩側輔樓也有三層。看葉東樓落地的位置,應該是從左側輔樓的最高層,翻過外廊圍欄摔下來的。
他聽見身後人群中有官員竊竊私語。
「這才剛金榜題名,就死於非命,太慘了……」
「莫不是圖登高望遠,不慎墜樓?」
「上次恩榮宴,我聽這葉榜眼作的詩,便覺得有股不祥之意。‘閒愁只在青山外,獨倚危樓最上重’,你瞧,這不是就從危樓最上重摔了下來,一詩成讖啊!」
朱賀霖忽然握緊蘇晏的手。
蘇晏轉頭看他。
太子盯著屍體的腹部位置,低聲道:「你看他指間血跡和七竅流出的血。」
蘇晏仔細端詳,果然發現,指間血跡是半凝固的狀態,呈現暗褐色,而七竅流出的血則是較為新鮮的黏稠狀。如此看來,出血的時間前後不一。
也就是說,葉東樓在摔下來之前,腹部就受了傷,所以他用兩隻手緊緊捂住,直到指間血跡半乾涸了,才墜樓身亡。
太子一雙劍眉擰起,目中放出凌厲的怒芒:「我要稟告父皇,徹底搜查整座樓,讓仵作好好查驗葉東樓的屍體,看究竟是失足墜樓,還是遭人謀害。」
蘇晏心念百轉,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