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抱緊這條小腿

「無妨,朕知道那些言官要說什麼,不就是替李乘風求情麼。朕關了他幾日了?」「有五日了。」

「差不多該放出來了,否則糾劾的奏疏又要像雹子似的砸到朕這兒來,煩不勝煩吶。」

「不知奉安侯是不是……」

「一併放了,省得貴妃一見朕就哭鬧。不過這衛浚素有惡行,不能便宜了他,罰他半年俸祿,在府中禁足兩個月反躬自省,寫份罪己書。」

藍喜恭聲道:「還是皇爺高明,一道‘外戚亂法,直言勿諱’的口諭,李閣老最近是可了勁兒的給奉安侯找茬,終於把他激得暴起。御前毆逐可是大罪,貴妃娘娘求情免罪還來不及,斷不敢再去打擾太后她老人家的清淨,為奉安侯與長寧伯討要實權了。」

景隆帝輕笑一聲:「這滿朝上下,只有你最體解朕心,你說朕該如何獎賞你?」

藍喜的聲音頓時帶上了一絲輕顫:「奴婢不敢要獎賞,只求一輩子為皇爺打雜跑腿,做個鞠躬盡瘁的馬前卒。」

景隆帝淡淡道:「你跟隨朕多年,那點小心思朕怎麼會不清楚。只要你不結黨營私、陽奉陰違,聰明伶俐點未嘗不是好事。」

藍喜忙道:「奴婢日後一定更加謹言慎行。」

蘇晏屏住呼吸,聽得頸後涼風颼颼。原來金鑾殿上這場大戲,景隆帝才是幕後導演,滿朝文武包括衛貴妃都乖乖做了他的演員,恐怕連領銜主演的老尚書李乘風也矇在鼓裡,正在大牢裡後悔把皇帝的玩笑話當真了呢。

表面上看,是兩邊各打五十大板,實際在這場文官與外戚的爭鬥中,後者有名無權,吃的虧比較大。

而那個端坐九重,手持天平的統治者,冷眼看朝中幾撥勢力你來我往、明爭暗鬥,時不時往分量不足的那一端托盤上增加點籌碼,好維持整個大局的穩定平衡。

不知道自己這個路人甲是否也被他一併計算在內,或者說,景隆帝那時看他的眼神,其實是在評估他有沒有做一枚小秤砣的資格?

這麼一想,蘇晏更是冷汗滲出,一心只求儘快離開這個危險之地,若是被皇帝發現他聽壁角,估計連解釋的機會都不會給,直接推出午門交代了。

真是怕什麼越來什麼,他本想躡手躡腳地悄然離開,卻不料衣襬被根小枝掛住,樹叢輕微地晃動了一下,立刻聽得景隆帝沉聲道:「什麼人?」

蘇晏被他這一聲唬得四肢冰冷,心下暗叫小命休矣!

面前茂密的樹叢已被一隻手撥開,露出的小半張臉上,一雙烏黑精亮的眼睛在看清他時猝然震愕,眼底幽光飛掠,很快又消失在樹叢後面。

「皇爺,是隻大白貓,躥的一下就跑了。許是哪位娘娘養的,回頭奴婢叫人逮了送到後宮去。」

景隆帝唔了一聲。

蘇晏聽到兩人的腳步慢慢遠去,背靠著樹幹深深吐息幾口,這才發覺中單一片溼冷。

景隆帝身邊那個叫藍喜的太監,彼此素昧平生,為何他要冒著欺君之罪為自己遮掩?

他百思不得其解,想到最後搖了搖頭,不管那麼多了,下次有機會碰面時,可要好好感謝一番,畢竟欠了人家一個大人情。

抬頭看日已偏西,蘇晏忽然想到太子叫他在東宮等著,那個小鬼回來見不到人,八成又要發一場脾氣,急匆匆朝東宮去了。

進了端本宮,朱賀霖果然端著一張鍋底臉坐在靠背圈椅上,見他進來,也不等行禮,上前一把揪住,怒道:「不是叫你老實在東宮待著麼,你敢抗旨?」

「臣哪兒敢啊,」蘇晏賠著笑道,「只是方才坐得有些悶了,看到園子裡春光正好,想出去透透氣,不料走迷了路,白白兜了好幾圈。」

朱賀霖臉色緩和不少,鬆開他的衣襟,「逛個園子也會迷路,笨死你算了,下回記住叫富寶跟著。對了,你不是說買了箱皮影,走,讓他們演演去。」

沒走幾步,他忽然停住,端詳著蘇晏:「你很熱麼,怎麼額上全是汗?」

蘇晏伸手一抹,滿指濡溼,有些恍惚地道:「是有點熱……」

「春寒未退,怎麼會熱。」

朱賀霖皺了皺眉,見他兩頰散出病態的嫣紅,呼吸也有些粗重,忙將掌心覆上他的額頭,隨即叫起來:「好燙!」轉頭朝內侍喝道:「杵在這兒幹嗎,還不快去叫太醫!」

蘇晏被他的破鑼嗓子一吼,原本就昏沉沉的腦袋開始鈍痛,勉強笑道:「沒事,大概著了點風寒,不要緊。」

朱賀霖瞪了他一眼,叫人將他扶到鋪了鵝溪絹的紫檀藤心羅漢床上躺好,順勢坐在床邊,看宮女絞了手巾給他擦汗。

「上午還好好的,怎麼會著了風寒?」

蘇晏想了想,可能是躺草地上睡覺沒有加蓋,又被景隆帝嚇出一身冷汗才著了涼,卻不敢照實說,只道:「我也不清楚,許是昨夜就寢時風邪入侵,如今才發作出來。」

朱賀霖輕哼一聲,「你家裡是餓著你還是凍著你了,身子骨這麼弱,回頭叫太醫多開點滋補的藥,好好養養。」

蘇晏鬱悶地想,又不是我自願的,前世那副身體多好哇,一口氣跑個萬米什麼的小菜一碟,如今投到了個弱不禁風的排骨兄身上,我還滿肚子委屈呢。

朱賀霖見他垂眉斂目不語,以為他難受得說不出話,扭頭道:「叫個太醫要那麼久?成勝,你去催催,讓他們快點給我滾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