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子滿腹豬雞

所幸他以前還算是個認真聽課的好學生,隱約還記得這一句貌似出於《孟子盡心章》,貌似是孟子對楊子「為我」與墨子「兼愛」的不爽抨擊,貌似是體現了執中而變通的中庸思想。

但是問題是,這可不是當代議論文,有論點論據論證就可以自由發揮了,八股文的格式規定得比手銬腳鐐還要死。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其中前面幾個環節都是套話廢話,還規定了起首字眼;起股、中股、後股、束股才是正式議論。在這四股中,每股又都有兩股排比對偶的文字,也就是所謂的駢文,所以合稱八股。

天可憐見的,蘇晏連詩詞都對不工整,哪裡會寫什麼駢文,筆桿兒都快咬爛了,一個字也沒憋出來。

雖說他對自己的會考期待值並不高,但對於一個大學文科生來說,就這樣交白卷上去實在是丟臉啊!可恥啊!愧對師長啊!

痛定思痛之後,蘇晏靈光一閃,想出一個也不知是不是餿主意的主意來。

他決定用當代議論文的寫法寫這篇「賊道」,只要論點鮮明,論據確鑿,論證嚴密就好,適當地引用引用名人名言,用文言文體來寫,也就差不多了吧,要是擱高考卷子裡,指不定還是篇滿分文呢。

蘇晏心裡盤算著,洋洋灑灑地奮筆疾書起來,自我安慰道:好在咱練過幾年書法,寫字不成問題,把卷子填滿就好,其他的就不管了。只要站對立場,不犯政治錯誤,沒有寫出什麼驚世駭俗的顛覆封建統治的言論,應該不會被拉去砍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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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舉子蘇晏,表字清河……」

翰林院侍講學士兼詹士府少詹事劉韋議從一大疊考生的卷子中抽出一張,用指頭小心捏了遞過去:「就是這張。」

成勝笑眯眯地啜了口茶,「劉學士,咱家是粗人,斗大的字兒識不得幾個,這舉子寫的文章嘛,還是應該您來評閱,看看夠不夠得上龍門的門檻兒。」

劉韋議掃了一眼,連個字影兒都沒看清楚,就隨手擱在桌邊,道:「此卷文辭拙劣,立意淺薄,乃是下下之卷。公公放心,下官一定會秉公處理,斷然不會將此等學業不精計程車子錄為貢生。」

成勝滿意地點點頭,「劉學士辦事嚴謹,咱家當然放心,小爺還等著回話呢,咱家就先走一步了。」

劉韋議拱手道:「公公慢走。」看著成勝邁著鴨公步一搖一擺地出了門,才拂了拂衣袖,暗自嘆了口氣。

雖說他是正四品少詹事、翰林院侍講學士,平日裡輔助太子學業,可是在成勝這個六品宦官面前卻要畢恭畢敬,不敢有半點怠慢。為什麼?人家是太子身邊的人,照顧東宮的飲食起居,陪伴太子玩樂,親近程度絕非他這個小小侍講能比得上。

當今天子厚愛儲君那是有目共睹的,若是這班內臣有事沒事地在太子耳邊說上幾句,太子又在皇帝面前不經意地一提,他不但烏紗不保,搞不好還要拖著一家老小流放戍邊。

區區一個舉子而已,犯不著為了他違抗太子的旨意,蘇晏啊蘇晏,要怪就怪你自己,龍門還沒躍進就得罪了太子爺,你這是咎由自取,可怨不得本官。劉韋議主意已定,執筆點了硃砂,準備將冊子上的名字劃去。

卻聽到窗外一聲高亢清亮的唱禮:「皇上駕臨貢院,眾臣接駕。」

畢竟是違規操作,心裡有愧呀,劉韋議手一抖,毛筆落在地上,在磚面上點出幾簇處子落紅似的豔痕來。

他扶了扶冠帽,眼角瞥見一襲明黃色的袍裾邁進房門,連忙行大禮跪拜,額頭扣著指尖道:「臣劉韋議叩見吾皇萬歲。」

景隆皇帝走進至公堂,負手笑道:「起來起來,這不是宮裡,旁邊又沒有言官,用不著這麼拘禮。」

劉韋議起身垂手而立,偷眼看到皇帝今兒個穿的是黃色盤領寬袖常服,前後及兩肩各鑲金織盤龍補子,頭戴雙龍搶珠翼善冠,眉目間神色舒朗,看起來心情不錯,肚裡便先吃了顆定心丸。

景隆帝環視了一圈,道:「怎麼空蕩蕩的,就你一人?」

劉韋議恭聲道:「啟稟陛下,方學士在閣裡理卷,趙學士聽說號房裡滲水過去視察了,林學士說是……說是……」

「說是什麼?」

「說是腸胃不適,出恭去了。」

景隆帝笑了笑,坐在黃花梨螭紋圈椅上,隨手從桌邊拈起一張考生的卷子,「林學士想必是昨夜跟人爭畫舫不慎落湖,受了寒氣。」

他說得漫不經心,劉韋議背上卻冷汗直淌,中單濡溼。

錦衣衛果然是無孔不入,令人毛骨悚然,他方才的舉動,會不會也落在那些見縫插針的眼睛裡?這個念頭在心底閃過,劉韋議身軀一晃,腿肚子直抽筋,好似站都站不穩了。

幸虧皇帝正低頭看卷子,沒有注意到他煞白的臉色,只是一雙修長的劍眉慢慢揚了起來。

「……這就是本屆舉子的試卷?」皇帝面色微沉,一拍桌沿:「這寫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劉韋議嚇得一激靈,忙探過頭去看,好死不死正是被他隨手放在桌沿的蘇晏的卷子,頓時噤若寒蟬。

景隆帝吐了口氣,用指尖戳著卷子:「這人連八股格式都弄不清楚,怎麼通過院試、鄉試的?又是怎麼當上舉人的?」

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摔:「朕最看不得的,就是文武官員徇私舞弊,罔顧國法!你自己看看,就是這樣滿紙墨痞,也能一路考上京師來,到底是什麼人放他通行無阻!」

這罪名可就大了,欺君罔上,掉腦袋的大罪!

劉韋議的腿腳反而不抖了。

有道是豺狼當道,焉問狐狸,有這些犯大罪的官員頂著雷霆之怒,他那一點小手腳算什麼,毛毛雨都沾不到。

當下心中大定,附聲道:「皇上聖明,臣方才閱卷,看這個福建舉子滿紙胡說八道,玷汙聖賢,心中激憤不已,正準備給他評個下下之卷。」

景隆帝道:「何止是下下,當逐出科場,永不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