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一假期結束後上班,下午第一節課上完,江鷺剛回到辦公室,姑媽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鷺鷺呀,上回給你介紹那個小夥子,怎麼聽說你跟人家沒聯絡了呢?過節這麼多天都沒約見面,怎麼回事,是你沒看上,還是對方對咱們有什麼顧慮?」

江鷺都快忘了那天的情景。男方的容貌、談吐,各方面都乏善可陳,現在回想,只記得那個下午咖啡館的陽光慵懶、背景的藍調樂靜謐舒緩,至於聊了什麼……

「感覺不太投緣吧,所以也不想耽誤人家。」

「哦,沒事,那咱們再多見見,多選選,不急的。」電話裡姑媽才安慰了她一句,就緊跟著話鋒一轉,「噯,姑媽的一個朋友,龔阿姨,前些天給你說了個小夥子。我本想著你和這個男孩子要是成了,就不用見了。這剛好,回頭我把男方情況和照片要來發給你。」

江鷺頭皮發麻,「姑媽,最近有點忙,要不等過一段時間再說?」

「沒問題呀,以你為主。但是問問什麼條件,看看照片嘛,這又不影響什麼的。」

面對姑媽的三寸不爛之舌,江鷺最後還是敗下陣來。掛了電話,斜對桌備課的馮曉亭笑著問:「又給你介紹物件呢?」

江鷺無奈點頭。

「我看你姑媽純粹就是把做媒當愛好呢,你才多大啊,年輕漂亮的,誰愁找不到物件也輪不到你愁啊。」

江鷺只得解釋:「我姑媽的邏輯是,女孩能早挑就該早挑著,不提前做準備,過了二十五,那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沒得挑了。而且我交際圈確實太窄了,每天就兩點一線,基本沒有結識新朋友的機會。」

「這倒也是,家裡有個長輩能幫你物色著,也是好事。不過你姑媽要不先替李老師操操心吧,那可是咱年級組的黃金剩鬥士。」

馮曉亭這是玩笑話。李老師家庭條件好、父母疼愛、長得漂亮,有得是不將就的資本。組裡這些老師與其說是操心她,倒不如說多少有些羨慕嫉妒。

江鷺跟著笑,心裡卻忍不住有點酸澀。

母親去世,父親重組家庭後,她就成了「沒家的」孩子。哪怕姑媽對外總是喊她「女兒」,但真考慮到婚嫁層面時,許多男方介紹人一聽她是這種情況,還是免不了有所顧慮。

北方小城人們,思想保守閉塞,有份好工作、有門好婚姻,彷彿就是人之一生唯二重要的事了。江鷺被這樣的環境裹挾著,一度感到壓抑透不過氣。

對於婚姻和愛情,她不盡然是不抱有期待,只是從沒對通過相親這種將自己包裝成商品任人挑撿的方式找到真愛懷有希望,無非是不忍傷害姑媽的一片好心罷了。

晚上到家,做飯時手機震動個不停,不用想,肯定是姑媽的狂轟濫炸來了。

簡單煮了碗麵端上桌,江鷺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邊吃邊翻看姑媽發來的資訊。

「鷺鷺,我給你問了,龔阿姨給你介紹這個小夥子叫宋魁,家裡條件挺好,爸爸是公安廳的領導,媽媽是律師。年紀雖然跟你稍微差著點,但是工作穩定,能力強,人也踏實穩重。」

江鷺不太在意對方家庭條件有多麼好,有時反倒希望姑媽介紹來的人能普通一點,這樣相處起來或許彼此的顧慮和隔膜也能少一點。

一算年齡,比她大著快七歲呢。「年紀稍微差著點」——這叫稍微嗎?姑媽真是春秋筆法的一把好手。

江鷺一面吐槽一面犯起嘀咕,男方各方面條件看起來都這麼優秀,這年紀了還沒結婚,八成是有什麼問題吧?

繼續往下看,果然如她所料。

「小夥子工作在市局刑警隊,什麼都挺好,就是這個形象上吧,可能有點不符合主流審美。再加上剛參加工作那會兒,一次抓人的時候劃傷了臉,留下疤了,這才給耽誤了。」

「照片倒是發給我了,我咋看不清楚呢,反正瞅不出來哪裡不好的,發給你看看。要是想見就去見見,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沒必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如果實在接受不了,姑媽也不勉強你。」

男方的照片沒一會兒也發來了,江鷺點開,照片裡的男人一身警服,個頭挺高,體格魁梧。

怪不得叫「魁」,還真是人如其名。

細看,不知是原片拍得質量不高,還是她們這年紀的人不會用聊天軟體發原圖,轉發了好幾手,圖片被微信壓縮後畫素模糊,拍攝距離也有些遠,不是很清楚。

但即使從這模模糊糊的畫質裡,江鷺也在他臉上看到那道隱隱約約的疤、感到一種氣勢逼人的粗獷和兇悍。

像「土匪」——那種民國的草莽匪首,臉上傷痕伴著大西北風沙刻下的粗糲溝壑。一把駁殼傍身,一身火藥氣息,江湖行走,風霜血雨,眸中藏刀……江鷺想象著,雖然似乎有些天馬行空了,但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如果不是這身警服,他更像是道上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