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於書田……真有一手!」老爺子咬著牙,憋半天,冒出這一句。「開會。人咋沒到齊?叫你們去集合人,人都死絕了?」老爺子顯然把對於書田的不滿、溫惱,都撒到徐到裡、淡見三頭上來了。徐到裡剛去分場各角落裡催了一圈。但窗戶外頭,稀稀落落依然只到了不足三分之一的人。
徐到裡不無為難地看看於書田,吞吞吐吐半天,終於說道:‘書田,你跟見三一塊兒去看看吧。有不少人都在你家裡呢……「
「我家?」於書田一怔。
「好像也在開會呢……」
「於書田,你也找人開會呢?」老爺子一下光火了,‘你也跟我太過不去了。你要找人開會,什麼時間不成,非得在這根節兒上跟我唱對臺?「
「我沒……」於書田急白了臉。他離開家時,他那兩大間地窩子裡還根本沒旁人。他也沒約過誰。他於書田幹嗎要找人開會。他算老幾?
「到底咋回子事?」老爺子厲聲問道。
這時心裡尤其焦躁的還有一個人,便是淡見三。剛才聽徐到裡讓於書田跟他一起去於書田家裡去看看,他就意識到那一夥人中間,肯定有齊景芳。徐到裡只是照顧他的面子,才這麼點而不破地提了半句。老爺子已經讓他往外「趕」齊景芳,趕了幾次了。老爺子親自找她也談過。叫她別和那些新生員女人攪和在一起。國營農場到底咋弄,恐怕誰也還說不下個準頭呢!別趕時髦!齊景芳嘴頭上答應走,可就是不走。連土產門市部經理捎信來催她走,她也不走。她覺得她肩上擔著那十幾個女人的「身家性命」。貨棧辦砸鍋了,還不起惜李裕和銀行的那萬把塊錢,她還真得找十幾條繩子來供她們上吊呢!想想,心裡也發虛。這幾天,她吃不好、睡不好。還得在渭貞和那些女人們面前充好佬。她倒是想得到老爺子的支援。想:老爺子過去待她不錯,興許還能扶助她。所以,即便發覺,老爺子的態度也已冷淡下來,她還是強作不知,常在大房子裡去搭訕。她希望能幫這些娘們一把,平安地過了這一關。淡見三那天,把她「誑」到辦公室,一方面,自然是想跟她親熱一回,給那些老挖苦他的老夥計們看看;另一方面,也是想勸她趁早回場部算了,別再在這達給他惹事添亂。那天,他差不多把她的內衣都扯爛了,她緊緊地捂著自己的胸部,忿恨得都快上不來氣,一口緊似一口地對淡見三說:「好你個淡見三……你……你要我把你當個畜生……當那個最早欺侮過我的那個姓黃的混蛋……那你今天就來橫的!你以後就給我滾遠點!別想再碰我。婊子養的才跟你去登記!你……你……你聽到沒有!你起開!。」淡見三洩了氣,到了還是鬆開了她,惱怒地把幾乎已經精赤著身子的齊景芳撂在辦公室裡,在窗外那些老夥計的起鬨聲中,忿忿地走了……他真擔心她這會兒,也在於書田家裡……
一點沒錯。齊景芳在於書田家裡。一點沒錯。於書田家裡滿滿騰騰擠著一屋子人。說起來,還真叫人不敢相信,這把火還是撅裡喬這老傢伙點起來的。今天一大早,老瘸趕著個毛驢車到桑那鎮上拉「六六六」藥粉。那是準備過些天給羊群洗藥浴淨身打蟲子用的。到鎮上,正趕上到郵車。郵車昨幾個歇廟兒溝兵站,今天就到得早。郵車前圍著不少人。這老小子平日愛湊熱鬧。尤其愛往女人堆裡擠。今天郵車到得恁早,女人們在家忙早飯。郵車跟前偏沒一個女人。他本不打算多待,便死乞白賴,從跟車的老郵遞員荷包裡挖了一把上好的一級英合煙,撕塊報紙包上,揣兜裡,就想去鎮西頭土圍牆裡頭的班車站,搬那早卸下十來天了的幾袋「六六六」粉。他剛轉身,老郵遞員在後頭緊著叫他。他起先還當是那老傢伙追著討他多半年前惜的那五塊錢呢,便裝著沒聽見,一個勁兒只往前快走。老郵遞員趕上來,拍了他一巴掌。他還裝著跌跌撞撞快倒了似的,趔趄到街邊(所謂街,也就是幾十米長的一條被土房子們圍著的土路),扶住矮牆,回頭來衝著老郵遞員傻笑,故意做出一副可憐樣。沒想老郵遞員沒跟他提那五塊錢的事,卻交給他一封秦嘉捎給齊景芳的信。老小子早饞齊景芳那「騷娘」的「風流」,但礙於她是淡見三的人,從不敢跟齊景芳來點邪的。今天捏著她的信,他心癢癢了。左摸右摸,躲到那滿是蒼蠅的廁所邊上,小心地拆開來看,想找些女人間私下的悄悄話。沒有。倒是看到了另一檔子同樣叫他心驚肉跳的事。秦嘉告訴齊景芳,最近場黨委開了擴大會。那承包方案被正式確定。不日下發。據說,各家各戶住的土房,以後都要折價賣給個人。過去蓋那房子,用的是公家的時間嘛!場裡還想從這裡收上些頭寸來。一時掏不出現大洋的,該著,以後慢慢撥還。還說了那方案上的許多具體規定。信看了就看了吧,別嚷嚷了。不。他沉不住氣。他一算賬,按那方案包,誰也難把自己的工資賺回來。
「你他媽的場部弄那一大攤非生產人員,養那些演出隊、警衛隊、小車班。招待所還東小院西小院呢!這一兩個月又拼命把向著你們的‘自己人’提恁一大批,讓他們捧住了鐵飯碗,來砸我們的啊?!還想從大夥住爛了的泥巴房子上來拆頭寸!那叫房子嗎?就算是房子,也是我自己打的土坯,自己砍的檁條椽子,早晚突擊蓋起的。當年不也是你們領著學大寨,嚷那‘先治坡後治窩’,蓋住房哪佔用過一點正式工時?今天還要讓我們掏錢贖自己的汗水。操!賺外國人的,那才叫本事!你們這算啥呀!操!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誰要不信,找淡見三那口子問去。信是我親眼見的。板上釘釘子,鐵準!」他嘴角泛著白沫,一肩高一肩低,拖著那條瘸腿,像條快要倒下的瘋狗似的,在院子裡漫轉著,連自己也不知到底想往哪兒去,一句一個「操」的,聲嘶力竭地嚷嚷。人們便湧向於書田家。因為齊景芳住那兒。老爺子帶淡見三、徐到裡直奔於書田家。「老瘸,你要什麼瘋病?你見那信了?」老爺子一進屋,便問。
「你去問淡見三那口子!」撅裡喬今天也豁上了。他心想:今後反正承包了。誰管誰呀!憑自己一錘子買賣掙錢活著,我凜你個鳥?!!
「有那信嗎?」老爺子立馬掉轉身問齊景芳。淡見三急得跟熱鍋邊上的螞蟻,直給齊景芳使眼色。齊景芳這時好不為難。她知道說出信,便把事扯到了秦嘉身上,再讓人去追查秦嘉,她不幹;說出信,也會叫老爺子當場下不來臺。老爺子是料準了齊景芳不會偏袒老瘸,怎麼也要護著他這邊,才會在眾人眼前這麼跟她對質。老爺子不能讓老瘸恁狂慢。要不,這駱駝圈子以後還咋治?更亂得沒法收拾了。但這樣,對齊景芳來說,可真是出了茶館又進澡堂——裡外挨涮。說假話吧,對不住在場恁些眼巴巴瞅著她的夥計們。說真話吧,得罪了老爺子,也了不得。渭貞嫂那一大攤子事,那十幾個女人,節骨眼上還得要老爺子幫襯著才行……(她已經感到在眼面前這麼個變動中,只靠她,是救不了她們的。)左右權衡,她決定得先順著老爺子來。她看了一眼老病,看了一眼大夥,這麼回答老爺子:「信倒是收到一封,是老瘸給我捎來的。胡扯八扯了些女人家的事,沒說別的……」老瘸一聽,齊景芳這不是想瞞天過海,不肯出來作證嗎?他慌了。他叫道:「我倒是想看看女人家的事呢!信上有嗎?信上到了說那承包的事沒有?」
「說了承包的事了嗎?不記得了。這不是,還沒發檔案,秦嘉她哪會知道恁多?」齊景芳攤攤雙手,說道。
撅裡喬真急了,撥開眾人,衝到齊景芳面前,眯細著眼,冷笑道:「景芳妹子,您沒顧得上細看,麻煩您這會兒細看看。我求您了。你們的男人一個個都在編脫產,‘旱澇保收’,我們可都灰孫子判了‘無期’。您這麼著,是想叫分場長派人把我那一隻腳後跟上的筋也剁了?你拍拍胸口,說句良心話,我老瘸今天,有半句瞎話沒有?!」
「我想你是記錯了……」齊景芳側轉身去。躲開他滿嘴的煙油臭。
「信呢?請你拿信出來。」撅裡喬不想讓齊景芳躲他,便轉到她跟前追著問。‘哪信沒啥意思。看完了,隨手一團,撂火爐裡了。「她的話音還沒落地,老瘸就蹦了起來:」老姑奶奶,你真想要我的命啊!「他的臉色一下煞白了,上前一把就想揪齊景芳的領口,跳著腳罵道,」好你個小婊子養的……「
「捆上!」在一邊早聽著不耐煩的老爺子下令了,「造謠生事。破壞改革……」立馬,幾條大漢把撅裡喬掀翻在地,跟捏水餃似的,把他腿腳胳膊給擰一塊,用很羊毛繩拴上了。
「我操……我操你們祖宗八代!」老瘸在地上亂滾亂罵。
小土包上孤單單有間直筒子房。高高的房身,平塌塌的房頂,像個老和尚帽。房頂上還搭了個瞭望棚。幾張破席片被風颳得像黑老鴰的翅膀,在空中撲扇撲扇。那就是分場的禁閉室。不用它,也真有些年頭了。
老瘸被關到禁閉室裡。一路上他罵個沒歇嘴。
這一刻,在韓天有家裡也聚集著三四十人。他們全是新生員和他們的家屬。清一色。
「天有,你死活給大夥吭個氣。你是咱這一夥子裡,混得最得法的。在老爺子跟前多少能說上句話。你給咱們拿個主意。這麼個承包法,把咱們全剁細了烙成肉餅,也不夠喂那些‘旱澇保收’的。咱們他孃的一家老小都去喝狼血?」二貴跳出來吼道。他是那年因為賭博,給判了二年零六個月。新生後,直到如今。
天有頓在屋簷下的牆根前,兩手摟緊著自己的腦袋,眼角結著眼糊,直愣著,
一聲不吭。近期內,老爺子提了恁些人起來,沒提他。他知道,這不是疏忽,不是遺漏,不是無意。他現在知道,自己是提不起來的。累死累活,他這輩子當個大車班班長是封頂了。過去他也並不是沒預感。但他不時這麼企望、也這麼安慰自己:老爺子跟別人不一樣。我只要幹得好,對得起所有的人,聽話,老爺子會讓我進他身邊那個圈子的。天有是多麼希望有朝一日能和那些「戰友們」平起平坐,放開了聲氣談笑。我也曾穿破過兩套軍裝呀!「也曾掛過領章帽徽!但一次又一次宣佈名單,都沒有他。老爺子根本不找他談。他也不好去問老爺子。咋問?他韓天有能開那個口嗎?一直到聽說老爺子連於書田都想到了,都沒拉下,他頂不住了。他病了。這些年,他不能比淡見三,不能比老徐,不能比關敬春,但終於把於書田比下去了。他暗自慶幸過。但末了卻……卻……還是有他於書田沒我韓天有……
二貴推推他:「大夥兒問你呢!」
他吼起來:「別問我!我他孃的除了照捅我的馬屁股眼,x事不管!喝狼血又咋啦?我韓天有到時候連人血也敢喝!」他雙腳一蹦多高。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乾裂的嘴唇倒卷著黑皮。那鐵耙子一樣精幹瘦硬的大手,把大腿拍得山響。
「去問問嘛。上邊興許沒讓他們這麼幹……」
「就是抽頭,也不能抽恁些恁狠……」
「咱們是去問問。鬧個明白。要真是上頭叫他們那麼規定下來的,咱也就死心塌地了……」
幾十個人低聲地一起嗡嗡,就像朝聖長拜的一群喇嘛。
「問?你們都頭一天到羊馬河?頭一天斷奶?要我再找個xx頭給你們舔舔?問了又咋的?上邊沒讓他們這麼幹,他們偏幹了,你又能咋的?除了憲法不敢改,他們什麼沒改過?你們他孃的光知道圍著我嗡嗡,叫我圍誰去?!」韓天有一發收不住地吼著,淚珠吧嗒吧嗒摔到讓太陽烤焦的地面上,吱吱地生響。冒煙。
幾十號人蔫了。不做聲了。
等人散盡之後,韓天有卻披著個破棉襖殼子,去找老爺子了。「啥事!」老爺子頷首指指長桌那頭的椅子,叫他坐。
韓天有瞅瞅在老爺子近邊坐著的謝平和齊景芳,大嘴張了張,半天,憋出一句:「我等會兒吧……」
‘有事,你先說。「老爺子說道。
「我……身子骨不行了……帶不了大車班了……」說著,一低頭,淚水潸潸地直往下淌。
「我知道,委屈你了,得罪你了……」老爺子嘆道。
「不是……不是……」他忙抬頭解釋。一注苦澀的淚水卻淌進嘴角。
「天有,但凡我有這許可權提你,我能不提你嗎?」老爺子懇切地說道,「我這分場長也不是想幹啥就能幹啥的啊!我不就是個分場長嗎?誰讓你有那麼頂‘帽子’的呢?」老爺子說真心話了。
「……」韓天有隻得垂下頭去。
‘你能不能別再給我添亂了?你覺著分場裡這兩天還不夠亂乎的?還得你來再湊把火?「老爺子繼續嘆道。
「不是……我身子骨實在不中了……」
這時,徐到裡匆匆進屋來,臉色發灰,平時不那麼顯眼的幾顆麻斑,都凸突地加深了顏色。他瞟著在場的幾個人,附到老爺子耳根上,背過身去緊張地說道:
「有幾個人鬧著要給老瘸送吃的。」「誰們?」老爺子一驚。關禁閉,分場裡管著吃喝。他們要送吃的,想幹啥哩?他推開窗看去,小土包上不止「幾個」,黑壓壓
一片,吵吵嚷嚷,還威脅著要砸鎖撬門,要「揪出」淡見三那婊子養的女人對證。
「別砸、別砸……」內心謀慮老辣的撅裡喬在門裡邊著急地叫著。他知道,一砸鎖,這事的性質就過槓槓了。砸鎖的人倒了黴,一跤栽過那「半步橋」,他也得跟著進「鬼門關」。他幾乎要把拳頭擂爛了,也制不住外邊那群人。
韓天有跑了出來。「別……別……」他大口大口喘著氣。臉色焦黃。跑上高包那最後十來步,差不多是連滾帶爬衝過去的。他扒拉開人群,一頭攘到禁閉室門板上,護住那門鎖,嘶啞著叫道:「你們一回新生員沒做夠,還想回爐做第二回?誰他孃的要砸鎖,我要他的命!」
人們垂下了頭。帶鐵槓來的,往後捎去。女人們跑來哭著叫著罵魯莽的男人。孩子抱著腿往回拽爸爸。人群終於散去。韓天有慢慢癱倒在直筒子屋門前的沙地上。這時他聽見老瘸在門板後邊的地上,湊近門縫,一個勁兒地叨叨著:「韓班長……天有老弟……多虧你啦……要沒有你,咱們這一夥今天全完蛋了……多虧你啦……你可救了我啦……那幫子沒心眼的傢伙,腦袋全他孃的長到胯巴襠裡去了……我謝謝你了……」說著說著,這個無賴,這頭「瘸驢」,竟跪倒在門檻那邊,趴在地上,嗚嗚啦啦禁不住地哭將起來。
不一會兒工夫,分場裡的人都聽見發電機房轟轟地響了。又看見淡見三、徐到裡爬到房頂上擺弄天線。他們知道分場要向上邊發電報,報告「駱駝圈子分場新生員鬧事」。(從「文革」後,總場就給駱駝圈子發了這裝置。)他們的心一下像墜了鉛塊沉到天池底裡去了一般。不到天黑,家家戶戶便關緊了門,都呆坐著,沒幾根菸囪冒煙見火星,也沒幾家點燈。整個駱駝圈子彷彿都在等待一場預告的「大地震」。沒過多大一會兒工夫,整個分場部便被從阿依敦格爾臺地背後慢慢漫過來的濃重的夜色,嚴嚴實實地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