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桑那高地的太陽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咱們是農場。咱們上上下下恁大個機關,恁些幹部,恁些脫產人員……光說恁些吉姆、皇冠、上海、華沙、伏爾加、吉普……燒的汽油錢誰給出?國家不負擔,羊毛不還得出在羊身上?你搞承包,總場部機關的就喝西北風?想得倒美!」

「上交比例定得恁狠,還包個屁!」

「不能包就別包嘛!……」

「可承包是中央的政策!」

‘行了。小乖乖,恁認真幹啥呢?沒承包不也過了幾十年嘛!「淡見三說著反手去把門上的暗鎖放開了。聽到暗鎖聲響,齊景芳震抖了一下。她拾起檔案,忙說:」我帶去細瞧瞧,再跟你們論說。「

「上哪?」淡見三攔住了她的手。

齊景芳掙扎:「別討厭。人家沒心思跟你幹那事。說正經的……」

「我說小得子,你也太狠心了,也太不把我放眼裡了……」淡見三一頭說著,

一頭挪開油燈盞,站起來,朝齊景芳走了攏去。

「老淡,窗外邊有人……」齊景芳向後退去。

「對。外邊有人。我叫來的。他們早就在挖苦我,說你那口子來,怎麼就光待在別人家,不上你床上去……你淡見三是屬那一號剡了的,還是咋的。我叫他們來看看,我淡見三到底是屬啥的……」

「毛驢子!」

「對。我是屬毛驢的。我得毛驢你看看……」

「老淡……老淡……」

「再叫響點……叫呀……」

‘你讓我把燈吹了……畜生……「

「這還算句人話……」淡見三喘著氣,稍稍鬆開手,側轉身。齊景芳從他身下跳起,掩住被他扯開的衣襟,一掌把油燈打翻在地,趁窗外那幾個起鬨的人失望地叫喊的當兒,朝門口撲去。卻又被淡見三一把拽住。

「老淡,讓我把檔案給渭貞她們送去……」齊景芳只得哀求。

「檔案……我這兒有的是……仔細看吧……好好看吧……」他把她緊貼住,壓倒在辦公桌上,手從她捂住的上衣裡死勁探了進去。他那颳得光光淨淨的、噴射著滾燙氣息的嘴,迫不及待地在她扭動的脖頸裡和臉盤上亂拱。齊景芳一陣陣痙攣,縮到辦公桌後邊,癱軟到地上。她不敢出聲掙扎,不敢出聲呻吟,不敢再出聲抱怨、哀求、署罵……這時她發出的每一點聲響和反應,讓窗外那幾個聽去了,隔天就都會成為全分場的趣談。這種趣聞,會十年八年地談下去,傳下去。帶著經久不衰的興奮。駱駝圈子的許多人都叫別人這麼談過,爾後,又來談別人。在那樣漫長的冬夜裡,這是最能解悶的……

坍了吧,平房。坍了吧,高包。坍了吧,你熟視天睹的星空……坍了吧,悠遠而古老的桑那高地。你生生息息而又莽莽蒼蒼……我在這裡給你叩頭、給你下跪了……

班車只到桑那鎮。從桑那鎮到駱駝圈子這六七公里,謝平只有步行。這段路,他曾經無數次地步行過。那時日,披著棉襖,卷著莫合煙,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什麼,一會)[就到了。哪當回子事?今天卻恁難。當地平線上剛剛顯出扎扎木臺那渾圓得跟女人rx房一般的穹隆時,離分場部足還有三公里多路,謝平已然覺得腿軟了。他靠在半道上的一個破羊圈土牆拐角上,歇了會子。四五月間下午的陽光把灰黃的戈壁映照得那般寬廣、蒼涼。藍玻璃似的天空貼著地平線,突然又彎下去。乾燥的熱空氣使遠處低窪地裡的草木看起來好似在扭動。阿爾津山體上棕紅、黑褐的岩層褶皺曲線,綿亙數公里,顯示四百萬年前這一帶造地運動發生時曾有過的一場劇痛和偉烈的震盪。現在它們凝固了。強風不時從它龐大的軀體上吹落下風化的石片和石塊,引出一陣陣空曠的隆隆震響。

謝平是回來接桂榮的。那天,齊景芳走後,他極不安寧。桂榮又讓人在背後說啥了?對羊馬河的瞭解,使他立即想到準是那種事。如果由於自己的無能和疏忽,桂榮也被一個「黃之源」糟蹋,那麼自己下半輩子就再別想安生。他掛了長途電話到秦嘉家裡。秦嘉開始不肯說。只是勸他別聽那些貨瞎叨叨。他說:他們叨些啥,你跟我說說麼。你不說,我不撂聽筒,我每天都給你掛。你就忍心讓我花這電話錢!後來秦嘉就說了……謝平出了郵政局,在那狹窄的青石板老街上,來回倘祥。他拿不定主意。他不相信桂榮會那樣。但聽秦嘉說,這事有小劉摻和,那姓崔的又是小劉的老同學,他開始相信事情確在逆轉。現在他只有一條路,儘快把桂榮也接到自己身邊。他再不能像當年失去小得子那樣,再失去個小桂榮。如果說當年的謝平,事發前還不明白自己對小得子的責任,那麼今天的謝平,是十分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找老校長談了,把事情整個攤在老校長面前,請老校長允許他把桂榮接來。老校長當天沒給答覆。第二天也沒給答覆。兩天裡,老校長撂下飯碗,就扛起抄網,穿著一條連胸的黑膠皮褲子,上河邊捉魚去了。但兩天裡,他沒捉到過一條魚。這兩天裡,也只有在飯桌上才能見到小英。她文靜而並不好看的圓臉,老也低著,不出聲地用筷尖挑著那用上好的粳米熬的青亮的稠粥。臉格外虛黃,好似一夜一夜都沒睡踏實過。她的目光總在迴避謝平,說不出的失望和哀怨使她那平日常見的溫和和微笑都消失了。以前,謝平總不相信,恁靦腆的她會有三十歲,但這幾天裡,她卻簡直像個四十歲的婦人了。老宅裡整日沒有聲響,死靜得像傍黑時分河灘裡的水曲柳叢。又過了兩天,吃罷早飯,謝平幫小英收拾碗盞。小英說:「謝平阿哥,你去把桂榮小妹接來吧。」後來,老校長扛著沾上不少水草、碎蚌片的抄網從河邊回來,也嘆著氣說道:「小英跟你說過了吧?那你就快動身吧……」

現在,駱駝圈子又將出現在自己面前了、但越接近駱駝圈子,謝平卻越發無法掩飾自己的一種惶惑,一種自責。從離開啟龍鎮那日起,他就發覺自己一路上,除了急於見到桂榮,還不時地甚至是更為強烈、更為急迫地在牽掛著另一個人。那樣地渴望見到她。他不時想象再度走上老爺子家木臺階,桂榮激動又多少帶些內疚(?)地撲向他的場面。他為之感奮。但這場面卻一次次被另一個身影、另一個聲音所擾亂。起初,他以為這是偶發的。沒加在意。但隨著火車過了尾坯車站,他就不能再認為這種對另一個人的渴念是偶發的了。特別是昨天,他去了福海,見到了那個姓崔的小夥子。初初地交談和了解告訴他,這小夥子完全能像大哥哥那樣愛護桂榮,為人實誠,絕不是黃之源式的人以後,他對桂榮的焦慮和渴念不知為什麼明顯地減弱了。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那一個,跟淡見三到底咋樣了……淡見三待她好嗎…··他們真的已經登記了?

謝平走到幹河灘裡,就被子女校的孩子們發現了。他們吼叫著衝出教室,嚷著:「謝校長回來了——」新來的女教師才十七歲,慌得不知咋辦,卻去敲鐘。她原來想用鐘聲命令學生回教室。事與願違。鐘聲把孩子們的爹、孩子們的媽都驚動起了,一起湧到了幹河灘裡。

「哎呀,謝平兄弟,你咋又回來了呢?」幾個老夥計跑著叫著,還把他的胳膊捏得生疼。

「走走走,上你書田大哥家去住。」貿易貨線裡的幾個老孃們上前一把拽住謝平,往那頭拉。分場部下令,不讓動那五百塊錢。咋個分。分不分。等決定。到手的錢,又叫封了。人心惶惶。謝平是從口裡來的。大家都想聽聽口裡關於這一類事是咋個處理的。口裡的領導也封人家正經靠承包得來的錢?拽得最狠的是二貴媳婦。新老師來了後,她就不教學了,也去了貿易貨棧。渭貞收留了她。

「喂喂,你蒼蠅跟在馬腿後邊瞎嗡嗡啥!」撅裡喬在娘兒們堆裡亂扭動,撥開二貴媳婦的手,趁機還在她粉嘟嘟的腕子上好捏了一把:「謝平老弟那頭有桂榮在哩,你來什麼勁!」

「你妹子才跟人來勁呢!」二貴媳婦狠啐了她一口。這時於書田也跑來了,連連催著渭貞:「還愣著幹啥?快回去給謝平蒸米飯!」說著,從謝平肩上接過旅行袋和挎包。謝平從挎包裡掏出糖果分給女人和娃娃,掏出「前門」煙,散給老夥計們。偌大個人圈就在嗡嗡的說笑聲中,慢慢向高坡上挪動。漫到坡腳跟前。淡見三帶著桂榮跑來了。老爺子也聽到了鐘聲。他想不到。也想不出什麼緣故,謝平偏要在這節骨眼上又踏了回來。預感使他不安。這段日子,分場裡麻煩事成堆。那個鳥貨棧先不去說它,上邊又來了個精神,各畜群也要往下承包。但總場把承包指標定恁高,上交恁多,一般的勞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滿打滿幹,也很難拿回原先那點工資。總場到底是真心在搞承包嗎?老爺子實在捉摸不透,不敢輕舉妄動。分場里人心已然惶惶。他怕謝平不探深淺,不識好歹,瞎說一氣,再給火上添油,又給上邊落下什麼話把。所以,就趕緊讓淡見三去叫住謝平,哪怕先吩咐他幾句,打一針預防針,也是好的。這時老瘸卻湊到謝平耳朵根前,斜起眼瞟住桂榮,咬著牙悄悄對謝平說道:「別理那小x貨!臭婊子聽說在福海又跟個小當官的幹上了!」於書田反手一掌推開老瘸,熊他:「你見她跟人幹了?瞎摻和個啥呀!惟恐天下不亂!」於書田話聲不高。但桂榮這件事,近些天來,是全分場的熱門話題,誰對此都敏感著哩。今天趕巧謝平回來,大夥預感準要鬧點事出來。於書田那兩句話,不胚而走,早讓大夥收到耳朵裡去了。但等桂榮跟在淡見三身後氣喘吁吁地跑近,人圈裡便出現了一種異樣的沉默和輕蔑,但他們還是乖乖地往後捎了捎,習慣地給淡見三、桂榮讓出條道。

桂榮感知這異樣的沉默和冷蔑是衝著她來的。她結巴著對謝平說:「舅爹和舅媽都在家門口等著你呢……」

「那……你先去見見分場長。我們等你回家吃飯。」於書田遲疑了一下,不好意思當場去駁桂榮的面子,便這麼關照謝平。

「謝平的家在哪達?不在桂榮身邊咋會到你地窩子裡去了?書田,你也太那個了……」淡見三說著便去於書田手裡抓謝平的行李。

於書田劈手逮住淡見三伸來的腕子,出勁一擰,壓根兒就沒讓他沾著謝平的東西。

淡見三沒想於書田還跟他動起真格的來了,在恁多人面前,駁了他這位新任副場長的臉面,心裡老大不痛快,窩起一腦門火。但此時此地,不便計較。他也明白老戰友為那五百塊錢憋著性子呢。那天老爺子親自找於書田談,叫他思量思量,一個轉業戰士、共產黨員還是別去摻和那什麼‘貨棧「。於書田沒聽。老爺子的話他都沒肯聽,況且他淡見三呢!淡見三知趣地縮回手,沒露半點聲色,只是笑道:」那就看謝平自己啦,到了覺得哪個碗裡的飯香!興許你書田老哥家裡的飯能做得比桂榮的還香!「

「香不香,他也住我那兒了。定了。」老钁把似倔的於書田冷冷地丟了一句。淡見三見他今天跟自己真較上勁了,趕緊豁達地一笑:「行行,他住哪兒都行,只別叫咱們謝平老弟睡露天就行。」

果然的,老爺子、大嬸都在木臺階下等著他呢。在一邊站著的竟還有齊景芳。‘你好……「齊景芳勉強地笑了笑。

「你好。」謝平握著她冰涼的小手,像見到了一位闊別多載而又時刻在思念的老朋友。他甚至都不想掩飾自己的這種興奮。齊景芳一離開啟龍鎮,謝平就發覺,她的走,給他留下的空白竟是那樣的廣大,那樣的綿連,那樣的無法填補。他確實為此困惑過,也深深地不安過。他想用對桂榮的回憶來驅散這種空白感,把自己從難堪的困惑、不安以至內疚裡解救出來。回憶過了。但那塊空白卻依然是那樣的渺然……甚而至於,越發廣漠和強烈。他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對齊景芳「突然」地產生了這樣一種思念。他無法強迫自己中斷這種思念。每每走過大同街第二旅社的高臺階門口,他都忍不住要朝裡張望。他總覺得她會拖著紅拖鞋走出來的。有一次,他還上了後院的小板樓,在她住過的那間客房前不知所措地待了一會兒……幸好的是,在這種種難以擺脫的困惑不安裡,他沒有像往常做的那樣,簡單地把自己譴責一通。以後就關死了思緒之門。這回不,他由著自己的思緒飄浮,終於發現,自己在「回憶」中召喚桂榮,但通向齊景芳的卻是「思念」。對於桂榮,自己時時忘不了的是‘噴任「,為了完成這應盡的責任,他會忘掉自己。但對齊景芳,卻認真是一種日漸熾烈的」嚮往「。這種嚮往……是邪念嗎?他問自己。不。他明確地回答自己。是」突然「被誘發的慾望?不。他更斷然地否定這樣的猜想。十五年,他和她走著同一條路。他們之間能得到那樣一種默契般的瞭解和理解。這恰恰是在他和桂榮之間沒有的。齊景芳不是個夠標準的貞潔聖全的女人。但她在生活面前從來不服軟。她總想折騰點什麼。她總在尋找,像一隻小山羊,眼睛總盯著陡峭的巖壁,盯著巖壁上那棵小酸棗樹和酸棗樹背後那一蓬結滿涼粉果的青藤。即便生活有時渾濁,像不可抗拒的泥石流那樣湧來,她也總想找到自己應有和能有的一個位置。她找錯過許多次。她頭破血流過,也’身敗名裂」過。但她沒有洩氣。她沒有被那樣一種蒼白的「完美」折服。她不稀罕那種蒼白的「完美」。我一直自以為比她高潔。可實際上,我在接受身外各種各樣的調教和戒度中,早失去了自己來調教和戒度自己的信心、願望和勇氣。而她,卻一直在這麼做,在努力地通過自己去調教戒度自己……不管怎麼變,她還是她自己。我卻什麼也不是了……在一千個女人中間,她也許只能排到九百九十九位。但她……是我熟悉的、親近的、理解的、共通的……她讓我想她……但她今天為啥笑得那麼勉強呢?她好像病了一場。鬢髮和劉海j[略有些松亂。下巴也顯得格外尖小。上身穿著一件緊袖口的毛藍布工作服,翻領裡露出的是一件很舊的花布棉襖。下身穿著一條黃軍褲和一雙舊的翻毛皮鞋,深陷在眼窩裡的眼光也顯得那樣的疲乏、謙和。她怎麼了?

如果不是齊景芳及時把手抽回來,謝平還會握著不放。所有在這一刻裡,在謝平心頭湧出的思緒,都化作了一種沉穩、親切的微笑,由他唇邊浮出。並用這種微笑,在告訴齊景芳:我來看你了。她似乎是明白這個意思的。感激地紅了紅臉。眼睛也明亮起來,甚至還頑皮地眨了眨。回頭對老爺子說:「分場長,好好招待招待你這位稀客吧。」但老爺子今天對她的反應卻是勉強的冷淡的。

桂榮到菜窖裡抱出兩棵剝得只剩下嫩心的白菜,又抓了幾個土豆,皮芽子,割塊鹹肥肉,篩出瓶老陳酒;到子女校後身的溫室裡,好不容易找出兩個番茄,青皮上還剛泛出點紅暈;找出的幾個茄子呢,還只有鴨蛋大;又到代銷店裡買了兩個五香魚和原汁豬肉罐頭。到飯桌上,謝平沒喝兩盅,便倒扣了酒盅,讓桂榮給他盛飯。

「喝好啊。你。」老爺子用筷子尖點點謝平面前的酒盅底,說道:「路上沒睡好。不行……」謝平欠欠身,婉辭。老爺於猜到謝平是為桂榮來的。但謝平不開口,他也不想主動問。這一頓飯就是在這種多少有點尷尬但還勉強過得去的氣氛中完事。‘行。等你緩過勁來,咱們再把見三、老徐(他沒提齊景芳)叫來,好好聚聚……「他也想聚聚,從出了鳥」貨棧「那檔事,分場里人心再聚不攏來。他也沒那興趣再招人上家來喝了。喝不痛快,還不勝不喝!

老爺子撕塊麵餅,蘸蘸原汁豬肉裡的油湯吃了,又呷口酒。油湯順著他的鬍子往下滴。這兩個月,他也突然顯得老多了。動作更加遲鈍。謝平心裡不覺一陣難過。看到老爺子,他總要想起趙隊長。想起自己剛到駱駝圈子時,老爺子對自己的種種愛護和關照,想起他們之間確曾有過的那種父子般的諧和……

吃罷飯,撤去碗盞,老爺子還告訴謝平,桂耀回來了,外出辦事會友去了,今日沒在家。隨後,他打著飽嗝,大略對謝平講了點分場裡的情況:「見三現在是分場副場長。老徐是分場副政委。還準備提一批。你不走,倒也好了……」老爺子順口給了這麼一句。謝平對此未置可否。末了,老爺子鄭重關照道:‘你剛從外頭回來,別拿外頭的事跟分場裡的人瞎叨叨……要說個啥,先跟我打打招呼……「

「我明白。」謝平順口應道。

老爺子要謝平給他說點外頭的事情。桂榮沏上茶來。謝平剛說了個開頭,老爺子卻漸漸軟耷下窄長又紅的臉,靠在木圈椅寬大的靠背扶手裡,呼呼打起鼾來。謝平和桂榮便悄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