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桑那高地的太陽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誰也沒敢輕舉妄動。他們瞭解謝平的倔勁兒。那年,分場惜來一頭法國種公牛配種,也不知是因為圍看的人太多,還是分場那頭母牛太瘦弱,招它生了氣,一下犯毛了,驚了。嘴邊吐著白沫。橫起一人多高、門板那麼寬的身子,見人就挑。連著挑傷了幾個想上前去扳住它的人,也在謝平的小肚子上挑開了一條六七公分長的口子。叫謝平一個跟頭又摔出一丈多遠。謝平在地上打了個滾,背抵住配種站土圍牆牆根,半站起。那鬼牛大概是見了血的緣故,瘋了似的,四蹄八叉,那兩把尖刀似的牛角,直對著謝平的肚眼奔來。謝平後退不得,他惟一的選擇是往一邊起滾,讓那牛角扎進牆土裡去。因為牛跟人的距離太近,它又恁樣狂奔,眨眼工夫,就到跟前。大夥兒都嚇呆了。惟有老爺子還鎮靜,拼命提醒在那土牆跟前一動不肯動的謝平:「往邊起躲閃,趴倒了往一邊滾!」但謝平只是不動。他惱火透了。來農場這多年,還沒被人在自己身上開恁大口子過。這時傷口的疼痛,叫他腿肚子直轉筋。腸子又蠕動著直想從那開了口的地方往外鼓。冷汗溻透了他裡外三層衣衫。他不肯躲。一把推倒拼命來拽他的淡見三,從他手裡奪過步槍。一手捂住傷口,一手抓著槍。單腿跪下,把槍緊卡在腿彎裡,單手拉開槍栓推子彈上膛,爾後,抵住牆騰地站起,發了瘋似的一邊哭一邊叫道:「你來呀,我操你哥!你來呀,我操你哥!」(事後他不承認他哭過。但大夥兒都說他當時哭了。)爾後就扣響了扳機。轟地一聲,那牛沖天豎起,扒拉兩隻前蹄,水桶般大的牛頭一下被撤掉半拉,在離謝平不到二尺的地方,地陷般轟隆一聲倒下,黑血噴了他一頭一臉……

這小子跟有的上海青年不一樣,到時候,他真敢幹!「‘撅裡喬」這老混蛋半真半假說過這麼一句話:「你們別小瞧了謝平。是條漢子。沒錯。從五號圈出來的,含糊不了。」況且,現在槍又在他手中……

……這樣僵持了半分鐘。淡見三想從一邊悄悄上前去設法奪走謝平肩上的槍,但叫齊景芳死死地拽住衣角。不叫去。齊景芳也沒想到謝平還會來這一手。她緊張得渾身籟籟發抖。但她又為謝平高興。她以為謝平經過這些年的磨難,只知「順從」,而再不知「爭取」。看來,她錯了。她相信謝平有足夠的理智,處理好這個場面。她不希望任何人去摻和。她敏感到,任何人的摻和反而會激怒謝平,幫了倒忙。她把全身所有的力氣,都使在拽淡見三衣角的手指尖上。這樣也可以幫助自己,控制那幾乎已經是無法控制的哆嗦。

這時,老爺子開了腔:「謝平,你真會湊熱鬧。想幹啥呢?把大衣脫了,坐下喝兩杯……」

謝平摸著槍栓,直筒筒地說道:「分場長,求您了,把我那通知還我吧。」

老爺子端起茶缸,笑道:「我當啥了不得的事。行,我叫人再給你找找……」

「不是找找……」謝平冷冷地答道。

「我不找,拿什麼給你?!」老爺子火了。虎起臉。他相信謝平真會拿起槍來對著他的。但謝平走這一步,他卻又隱隱地感到難過。

「行了。我的老爺子,別再把我當傻蛋了。」謝子叫道。火燙的淚水一下模糊住了視線。

「我給你找。這些公函信件早不經分場長手了。這你又不是不知道。著恁大急,劫法場呢?明天……」淡見三暗底用力,掙脫齊景芳的手,邊哄著,邊朝謝平走去。

「沒有明天了。只有今大。只有現在。」謝平立馬把槍口橫過來對住淡見三。淡見三便識相地站住了。

「今天晚間就給找嘛。」淡見三圓滑地笑道。

「淡見三,這些年,我謝平從來沒有虧對過誰。你姓淡的今天要誆了我,蒙我,就別怪我姓謝的不是個東西!」

「給他吧。把通知給了他算了。駱駝圈子少了誰還不行?地球照轉!」齊景芳趁機上前勸道。

「給!給他!」老爺子失望地吼道。

「那就打攪了。」謝平說著順起槍口,從地板上拾起滑落下來的皮大衣,走了。

一個小時後,齊景芳陪著桂榮到謝平的小屋裡給謝平送去了通知。第二天,謝平回道班房取行李。淡見三、齊景芳和桂榮在馬號前幫他套馬爬犁。淡見三勉強地笑道:「祝賀你啊。到了還是走成了。」狠狠捶了謝平一拳。

齊景芳摟著桂榮,笑著對謝平說:「還不快謝謝桂榮。昨天晚上你走了,還是桂榮叮著她舅爹,把通知要出來的。」

桂榮卻是一夜沒好睡,想想,哭哭,哭哭,又想想;聽著隔壁舅孃的咳嗽、打嗝、翻身、嘆氣,聽著另一壁,舅爹一夜沉重的踱步。磕碰凳腳和摔打茶缸;她想想,哭哭,哭哭,又想想……到天亮前才迷糊著了一會兒。到這時,眼泡紅腫,嘴唇發黑,臉色蒼白,嚴嚴地包裹在皮大衣和加長的頭巾裡。腳上還套了個男人的氈筒。

謝平檢查罷馬具,把步槍和兩根用紅柳把子捆紮成的火把往爬犁上一撂,吆著黑馬掉頭,桂榮卻一屁股坐到爬犁上了。

「你去幹什麼?」謝平驚問道。

桂榮不吭聲。

齊景芳推了謝平一把:「你讓她跟你去吧。她還能跟你在一起待多久?」

齊景芳這麼一說,桂榮低垂著的眼睛裡,刷刷地又淌開淚水了。

「你多嘴。非惹桂榮再鬼哭狼嚎一通。」淡見三瞪了齊景芳一眼。

齊景芳便去把爬犁上的乾草拍拍松,墊墊勻實,關照謝平道:「快走吧。要不,回來,就黑天了……」

吃罷早飯,老爺子把於書田叫去了,也把渭貞叫了去。他端坐在白木圈椅裡,指著早放妥在桌上的一張白紙,對於書田說:「拿去吧。」於書田遲疑地走到大桌子邊上,低頭一看,卻是剛蓋上紅印戳的一張結婚證明。他不解地看看老爺子,一時間竟呆木住了。

「這兩年……對不住你們了……得罪你們了……」老爺子冷冰冰地說道。

於書田臉漲得通紅,兩隻手抓著桌子邊沿,不知道是先去拿證明為好,還是再替自己跟渭貞辯解兩句為好。但沒等他想好,老爺子撂下他倆,便出門去了,走到門口,又沉重地關照道:「辦事前,到‘飛機場’去看看老趙,去看看他吧,看看他……」說到這裡他艱難地喘起氣。眼眶裡競湧起了淚水,爾後便一扭頭走了。從於書田、渭貞二人進門,到走,他一眼都不看渭貞,明明是他叫她來的,但他卻一眼都不看她。不想看她。

……但等謝平和桂榮回駱駝圈子,天便透黑了。一路上,桂榮一直依偎在謝平懷裡。謝平騰出隻手來摟著她。後來她困了。謝平便輕輕把她放倒,枕住自己腿根,又替她掖緊皮大衣。後首,他倆還遇到了一回狼群。那是在拐進敏什託洛蓋大沙包群之後。謝平忽而覺出,黑馬跟神經失常了似的,一個勁兒斜起眼,想往一邊胡楊林裡鑽。但那林子不在路上。它又跑得恁快,連過坡也不減速。謝平死勁拉韁繩也不管用。過那上坎,馬爬犁一顛便飛了起來,又噔噔地砸落到凍瓷實的溝坎上。巨大的反彈力把他倆足足顛起有一尺來高。當他倆又重新被砸落到爬犁上時,謝平只聽到自己尾骨端「咔嚓」一聲響過,立馬,那頭便火辣火辣地疼了。他嘶嘶地倒吸了口冷氣,沒顧上去揉,只是撐起點身子,不讓那疼處再跟硬木撐子擦著,又趕緊四處去摸好像不見了的桂榮。這時,他把韁繩拽恁緊,鐵嚼口已經把黑馬那粉紅的肥軟的唇角勒開了口子,勒出了血。血水順著黑馬嘴邊的黃毛滴落。但黑馬還是不肯聽話,還是一個勁想往斜肚裡衝去。真要讓它帶著他倆闖進那綿延數十公里的胡楊林,迷了路,這黑的大風雪天,後果就很難設想……謝平發急了。他用「河南官話」罵那馬:「我操你哥!幹啥呢?!想算伙食賬了?」一邊狠狠地又喘了黑馬一腳。他想再不行,就躍身跳下爬犁,跑到馬的前頭去帶住籠頭,來制止它那莫名其妙的失常。這時桂榮卻緊緊撲到他背上,驚恐地叫道:「後邊……」謝平一驚,反手摟住桂榮,迅疾地向後瞄看去,心呼地往下一墜,操!至少有三隻公狼,過了漫坡那大坎溝之後,不緊不慢地跟定在爬犁子後頭了……

「難怪……」謝平愧然地看了看黑馬,立即放鬆了韁繩,探過身去,歉疚地像對個老朋友似的拍了拍它。黑馬從小是他調教的。他們一起對付過不少回狼的偷襲圍攻。他的鎮靜,每回總能叫黑馬鎮靜下來。黑馬的鎮靜,也總能幫他擺脫或擊退那些餓狼。剛才應該說完全是自己的暴躁,使馬失了方寸。否則,這時它早該用有力。鎮靜的大走步,跟狼們周旋了。

「別慌……還是巴音臺過來的那一群……跟咱們老打交道的了。對。別慌……穩住勁兒……又該咱們喝狼血了……好樣兒的……悠著點兒……好樣兒的、好樣兒的……」

穩住黑馬,他鬆開桂榮,抽出一直壓在自己膝蓋底下的蘇式七·六二口徑步槍,子彈上了膛,單手端起它,把它舉靠在肩上,準備起。這才笑著去吩咐還在哆嗦的桂榮:「拿火把。也在乾草底下。別慌急慌忙點早了。聽我口令。」並且故意去親了親她鬢髮撩亂的額角,想也叫她鎮靜下來。

……頭狼走到前邊小沙丘上,便等著了。黑暗中,它兩眼閃出瑩瑩的綠光。風從它乾癟的肚子和尖削的脊背上颳起一縷縷雜亂,細長的灰毛,同時也刮來一股股腥羶難聞的騷臭。僵持了一會兒,它終於忍耐不住了。向右偏了下身子,好似蔫蔫地要率隊回到那茫茫的風雪深處去。其實不然。它是欲揚先抑,突然一聲長嗥,便縱身直撲黑馬的脖梗。這時前後左右圍追堵截的公狼、母狼們,也一齊撲了過來,謝平衝桂榮叫了聲:「點火……」便端平了槍,轟隆一聲,朝頭狼扣響了扳機。桂榮把火把夾在腿襠裡,手抖得怎麼也劃不著火柴。划著兩根,又讓大風給刮滅了。她急得直叫:「謝平、謝平……」

謝平趁狼們在槍聲的驅趕下,稍稍往沙包兩廂的鈴擋刺叢裡退縮的空兒,拿過火柴,掀起大衣衣襟,熟練地划著火柴,雙手捧著它,朝蘸過煤油的火把頭上一扔,火轟地躥起半尺來高。幾分鐘後,緊追不捨的狼們突然放慢了腳步。已臨近扎扎木臺高包了。它們嗅到居民點的氣息了。哦,翻過扎扎木臺高包,分場部便在眼門前了……

謝平從爬犁上站了起來,把槍膛裡剩下的幾發子彈,全都扣了出去。他只想打個痛快。他知道,這很可能是自己跟狼們的最後一次交道了。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他就想痛痛快快地嚎一嚎,痛痛快快地放它幾槍。他揮動雙臂,衝著一無所有而只回旋著狼們不甘心的長嗥的荒原叫道:「你們來呀!狗日的!來呀……」爾後,他跪了下來,緊緊地把桂榮摟在懷裡,聽著桂榮不絕地咽泣,自己也想哭……

兩天後,謝平走了。全分場的人都出來送。一百零五公里處的那幾個老夥計也趕了回來。走到扎扎木臺高包頂上,他攔住大夥兒,說:「就到這達為正吧。起風了……」

於書日奪他肩上的行李說:‘你騷包個啥呀!到桑那鎮還有好幾公里呢!「

搭車得到桑那鎮。那是個只有七八戶人家的「小鎮」。一條土路。一家商店。

一個郵政代辦所。一根生鏽的風向標。

謝平一把攥住於書田的脈門,對他說:「你和渭貞嫂子的喜酒我喝不上了。到時候,從信封裡寄塊喜糖給我甜甜嘴。桂榮那兒有我上海家的地址。」說到這裡,他覺到老於的手腕顫抖了。謝平鬆開了它,倒退著向高包下走了五六步,爾後站住。在心裡,他向依然在風雪中目送他的大夥,深深地鞠了個躬,也磕了個頭,然後一擰身,向桑那鎮走去了。

老爺子再沒肯見他。

桂榮呢,一直跟在送行隊伍的最後,跟淡見三、齊景芳走在一起。那天從一百零五公里取了行李回來,桂榮不肯回家。說啥也不肯下爬犁子,只是問:‘你走了,還會來接我嗎?「謝平說:」在上海混好了,就來接你。「」那混不好呢?「桂榮緊著問,臉頰上還掛著晶亮的淚珠。」我沒有理由混不好!「謝平說道。」萬一呢?萬—……「桂榮叫道。」混不好,我沒這個臉來接你。你舅爹也不會讓我帶走你。

「謝平說道。’那你就不要我了?」桂榮叫道。「如果真的是那樣了,也不是因為我……」謝平沉重地說道。「你騙人。你不會再回來了……」桂榮撲到他懷裡,使勁兒晃他,用頭撞他。謝平由著她哭了一會兒,爾後捧起她被淚水儒溼了的臉蛋兒,輕輕地吻著,吮去苦澀的淚水,對她說:「你跟我來。」他把桂榮帶到幹河灘坡腳下。那裡扔著一些廢鐵件。他伸手去抓一根斜斜地戳起的鐵棍。桂榮不明白他想幹啥,忙推開他的手,叫道:「別碰它。要沾掉皮的。」是的,在這零下二十多度的夜晚,手一碰這鐵傢伙,就粘在上邊了。但謝平還是抓住了那鐵棍,爾後用力往後一扯,手心上的一塊皮便留在了鐵棍上。桂榮忙去抱住謝平,血流了她一手。謝平對她說:「你看到了嗎?我的血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桂榮心疼地把謝平的手捂到自己懷裡,貼緊了他站著,再不言聲,只是抽泣……後來,她跟他回到小屋裡。謝平去點燈。她只是低頭在床沿上坐著。後來看見她慢慢摘下頭巾,脫了氈筒,又脫掉氈襪,揀去襪筒上沾著的乾草屑,光著腳跪起,把它們烤在火牆上。爾後……爾後,他看見她解棉襖扣。頭像遭了霜打的茄子,深深地低垂著。她脫去了毛衣,又解褲釦。這時謝平才明白她想向他表明什麼。他渾身的血都湧到太陽穴裡。他覺得自己好似著了火一般,在那灼人的熱浪裡,微微地搖晃。一種強烈的感動和嚮往,壓迫得他透不過氣。黑暗中,桂榮的毛衣摩擦著化纖的襯衣,打出電火花,「吱吱」地響。她又一次跪起,光著腿,疊齊了棉褲、毛褲、長襯褲,壓到枕頭底下。她一支一支地取下發卡,把它們放到窗臺上。她做這一切,是那樣的從容,舒緩,毫沒半點的窘迫做作。是的。她只是要表明……要表明……要表明那只有這樣才能表明的心跡……爾後,拉過謝平的被子,臉衝裡,躺下了。不一會兒她像發了高燒似的抖動。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胸部,把臉埋進被子裡。身子側轉蜷曲起,收緊的腿面都貼住胸口了。由於顫抖,她甚至低微地呻吟起來,嘶嘶倒吸涼氣……謝平吹滅了燈,在床邊坐了好大一會兒。爾後,他輕輕地撫摸著她圓潤的肩頭,扳轉她身子,長時間地把臉埋在她只穿著一層薄薄的棉毛衣的胸口裡。他等待自己鎮靜。但那兒是那樣的溫暖、柔軟。他尋找。他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以至他衝動地把臉轉向她尖突翹挺的乳峰時,桂榮激烈地掙扎了一下,他才吃了一驚,惶惶地鬆開了她,忙退回到窗前……後來,他幾乎要用額頭把窗框抵斷,才算控制了自己,沒再向桂榮走近一步……是的,他不知今後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樣的一幅圖景。他不知自己將來還有沒有這個能耐返回駱駝圈子,從老爺子手裡將桂榮接出去。回到上海的那許多青年,並不是每一個都重新找到了好日子。這一點,他早聽說了。自己這一生裡,從沒欠過別人什麼。眼面前。自己要走了,他更不能欠下什麼,尤其不能欠下桂榮一筆無法償還的債。她叫過他「小謝叔叔」,叫過他「謝老師」。他不能這麼對不住她。又過了好大一會兒,確信自己已經冷靜下來,他才走到床邊,抱起桂榮,對她說:「回去吧……聽話……」桂榮伏在他懷裡哭了。隔著衣服,狠狠地咬著他的肩頭……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駱駝圈子……

你們都將留下。你們中間,除了那些我眼見他們出生長大的孩子,沒一個生來就是這塊土地上的人。你們也是「外來戶」。但你們將待下去。也許就一輩子了。隨著我東去的腳步,我們之間將越離越遠。隔開我們的將不只是那永不消失的扎扎木臺高包,不只是駱駝圈子四周那廣袤的黑色的乾旱和板結的退化的戈壁荒漠,也不只是在開發之中的桑那高地本體,不只是那五千公里的空間距離、那烏鞘嶺的寒夜、達阪城上的藍天……不是的,隔開我們的將是一種更遙遠的、更難逾越的一種什麼……我撇下的那部分義務,將加在你們已經夠沉重的負擔中。我說過我要在高地上紮根。我食言了。我對不起你們。也對不起自己。我要加入這返城的大流。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再走出一里地,謝平回頭看時,高包上只剩下幾個女人和子女校的那幫學生娃娃。他們突然喊叫起來:「羅——羅——哦……」那麼尖厲,那麼悠長,那麼粗獷,那麼高昂……每回喊到尾子上那聲‘丫歐「字時,便突然往上一挑,兀然煞住。爾後又不甘似的再喊出聲」羅——「拖得越發悠長。謝平到駱駝圈子來之後不久,就發現,駱駝圈子的人常愛這麼喊叫。坐在牛牛車上,騎在馬背上,站在於溝邊上,有事沒事的時候;暴風雨驅趕著壓頂的烏雲向羊群襲來的時候;雨停了,從倒坍的破羊圈裡跑出來的時候,他們都愛這麼吼叫。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喊叫。他們究竟感受到了什麼,觸動了什麼,想召喚什麼,表示什麼,祈求什麼。不明白,這究竟是本能的爆發,還是理念火光的折射返照?不明白……時間稍稍一長,他覺得自己也想喊叫。時不時地對著空曠的四野叫這麼一叫。在這叫喊裡,他感到這就是天,這就是地,這就是永恆,這就是活著和死去……他不能不喊,不能讓自己心底發出的這一陣無法自抑的顫慄和激奮掩埋起來。他只知道,如果連這一聲都喊不出來,不敢喊,那麼自己真的要爆炸了……

喊聲壓著地平線雄渾地遠去……他再回頭看,高包上沒別人了。在那破羊圈的土牆跟前痴痴地還站著桂榮,在她身邊站著一個戴紅頭巾的女人,竟是齊景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