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桑那高地的太陽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謝平:想得到嗎?是我。嚇一跳吧?咋弄的?她這個‘爛髒婆娘’會想起給我寫信?噴!是這麼想的嗎?讓我猜到了吧?他也想,十三四年了,你也該把我忘得光光的了。我這麼說,沒一點想埋怨你的意思。你從來就沒答應過我啥嘛,我要是埋怨你,也就不會先給你寫信了。提筆算一算,都十三四年了,這日子咋會恁早、恁快、恁……容易地就過了呢?你倒好,還自己單過著。我呢?都要結第三次婚了。照別人嘴裡說的,這些年,我都不知道跟多少男人睡過了。我沒法堵他們那些屁嘴。也懶得堵。三十出頭了。我都老了,老得都煮不爛、撕不開了,再生恁些閒氣,我還有個活頭嗎?不管他們咋說吧。我總算有了一個兒子,是做了母親的女人了,跟那些愛說屁話的人的母親一樣。這一點,他們再說再扯再損,總抹不去吧!

「今天給你寫信,不為別的。只為要告訴你,一過些天,我可能要到你們駱駝圈子走一趟。為啥去?去了你就知道了。怕猛然間相見,你不肯認我這‘爛婆娘’,所以,先給你通個氣。別到當場,見了‘老鄉’,一扭頭,叫我出醜丟份兒現世。另外,還有件大事我要告訴你。總場在三幾個月前,就給你們分場發過一份通知,讓你去場部辦理回上海的手續,你明白嗎?你在政策槓槓裡面。你能回上海。全場上海青年,在政策槓槓裡可以走而莫名其妙還沒走的,只剩你一個了。這份通知,據說讓你們那個老爺子扣下了,鎖在他抽屜裡,不想給你,不想叫你走。我不明白,這麼長時間,你咋會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這事就在你自己眼皮子底下嘛!你是真要給那位老爺子做倒插門外甥女婿?不想回你那花花綠綠的大上海?為啥呢?(那小桂榮真那麼迷人?)你還不懂?政策的門不會老這麼開著。等上邊覺得,他們希望弄回城的人都回齊了,他們馬上就會關起門。(大夥都這麼傳呢!)你要不趕早,就再碰不到這樣的時運讓你今生今世換個日子過過了。我記得你比我大兩歲。你都三十三了吧!

「跟我透這信兒的人,死活叮囑我,讓我千萬別再透給人。可我想,十四年前,你為我捱了那一問棍,害得你什麼都丟了,一直沒能再抬得起頭。我欠了你一筆咋說咋還也說不清還不盡的人情債。這麼些年,我沒忘記。她是想還的。給你透個信兒,也算是還上一部分了吧……」

「本來,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不想在信上寫上真名大姓的。但又怕你疑神疑鬼,誤了事,最後想想,還是寫上吧。謝平,聽我一回話,去找找你那位老爺子。這一個十四年已經沒法子再說了。可還有下一個呢!」

署名「小得子」。

於書田間:「‘小得子’是誰?咋沒聽你說起過?」

謝平端起酒盅,在手裡轉著,答道:「知道十四年前,我在場部出的那檔事嗎?她就是那個齊景芳……」

「哦——」於書田拉長了調門,笑道,「那妞還有良心……」

「別胡扯。老同學。報個信兒。」謝平揀一顆花生豆,撂嘴裡,只是用舌尖舔著那鹹味,並不去嚼。

「想回分場部找找老爺子,要我替你照顧眼下這一攤?」於書田微微地笑道。

「你說,我該不該跑這一趟?」

「那就看你將來到底撇得下撇不下桂榮了……」

「別胡扯……」謝平嘴裡這麼說,眼皮子早耷拉下去。聲音發悶。腔調也不是那麼理直氣壯。是的,場裡當年的夥伴成千成百地走,他不是不知道。為了擠進那政策槓槓,去重新做個上海人,硬起心腸跟不是「上海籍」的妻子、丈夫離婚,撇下嗷嗷待哺的兒女的,又何止一個兩個。他也知道……他在政策槓槓內。爸爸退休,有空位讓他去頂替。媽媽有信來催問過:你還死在那塊地方幹什麼呢?他知道,十四年了,也該出去看看那世界。那黃浦江,那轟轟作響東來西往的列車……那外灘海員俱樂部門前的嘈雜和人民廣場兩側夜空中敞亮的霓虹燈標語……這些年,公路上過車,特別是過那客運的長途車,那些像甲殼蟲似的在高坡上蠕動的長途客車,常常引得他眼神發直。它們常常引出他心底的不平靜。嘈亂。它們去高地那邊了。它們從高地那邊來了。高地那邊到底咋樣了?他不能平靜。但他沒去找過老爺子。他連一次探親假都沒請過。老爺子離不開他。這不假。駱駝圈子再沒第二個高中生。這些年,連老爺子的家信,都是他給代寫的。駱駝圈子夠他忙乎的。這都不假。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自己丟了黨籍,沒臉面去見「江東父老」;也怕場部的那幫子還記著他,還會給他「緊鞋帶」。卡他。不放他走。他不想去碰壁……他呢,也不服氣,不認輸,不肯就此走了。就此走了,這十四年算個啥?水流過還要在岸腳根上涮三涮呢,我這算啥?真全錯了?鳥毛灰!再者,還有桂榮……咋辦?大夥兒說他倆的事,也有兩年了吧。先是悄悄地說,揹著老爺子說。後來,當著老爺子的面也開這玩笑。老爺子笑笑,不表態。什麼意思?是沒把它當回子事,還是也有那麼點想法?摸不準。謝平呢,一老認為,桂榮是自己的學生。是子侄輩的人。雖然從桂榮嘴裡,這種輩分關係有過極其明顯的變化,從‘小謝叔叔「到」謝老師「,到」謝平哥「,到」謝平「……但謝平並沒多大在意。因為在這些年改變了對他稱呼的,遠不止桂榮一個。拿桂耀來說吧,去西安上大學前,就拍著謝平的肩膀,叫「老謝」了,前年回來過寒假,頭一天見面還叫了聲」謝老師「,後來一直叫」謝平「:」謝平,你怎麼還是那副老樣子呢?「就這種口氣。不過,說他真一點沒有意識到桂榮在這期間感情上潛移默化的變化,那也是假話。不,意識到了。在人們開他們的玩笑之前,就意識到一了。桂榮常卜他小屋裡來。家裡有啥好吃的,總端一碗擱他窗臺上。過去做女孩時,總歡蹦亂跳拉著謝平卜家裡去吃。後來不了,寧願端來,看著謝平吃,把碗洗了,再走。她什麼都跟謝平說。什麼都來問謝平。謝平要回答了呢,她就高高興興地說聲:」行,就這麼著!我瞧著也是!「謝平要不回答呢,她心裡亂。還會難過。過好幾天,都還會來問你:」那天你咋不吭氣?我咋惹了你/特別是從場子女校唸完高中,老爺子偏要留她在身邊,不讓她去考大學之後,她幾乎把將後生活的希望全寄託在謝平身上了。從那以後,她對謝平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變化和進展。謝平默默地接受了桂榮的這種種變化。它是無法抗拒的。桑那高地太空曠了。人們從來就習慣讓許多事兒自然地發生,自然地消亡。隨它自然地來,隨它自然地去。從一個群體的素質來說,謝平再沒見過,還有什麼地方的人能有這般的忍受力,能這般寬容、放達。他們周圍不管發生了什麼,他們都能把它看做是應該的,自然而然要發生的。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就該這麼著。要不,你說咋辦?」好比「飛機場」邊起那幾棵歪歪扭扭的沙棗樹,到底是咋長出來,又咋枯死的,沒人去問個究竟。就該這麼著的嘛!

對待桂榮,謝平也是如此。自然而然地發生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至於,老爺子到底肯不肯把這「金疙瘩蛋」舍給他;他比她大十來歲,到底般配不般配,他都不去想。操!撒開了韁繩遛馬,總會到一個地方的,還能走出地球去了?由它去!他一直持這種態度。得到齊景芳透給的這信兒,他覺得再不能由著「兒馬蛋子」遛了,得有個態度拿個準主意了。場部發給他通知,這說明場部的人沒忘記他,不再k他。這使他大鬆了口氣。他高興,老爺子扣他通知,是捨不得他,是離不開他。這說明,自己在駱駝圈子的這十四年,沒白待,苦沒白吃。現在,他得讓老爺子表明態度:到了是留他,還是放他,或者是放他,給個機會,去看看外邊那個闊別了十四年的世界;或者是留他。那他就要成家了,得坦白地向老爺子伸手要桂榮了……三十三歲.也應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