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桑那高地的太陽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場機關的人得知黃之源來了。一下午沒幹正事,都聚在窗戶前,伸長了脖子,等好戲看。他們看到政法股股長親自去招待所了。又看到邢副場長去了一趟。跟著,政法股股長在政委和場長家各待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裡,黃之源一直在自己屋裡待著,連晚飯也沒出來吃。接著就傳出訊息,場部要修理連等天黑透後,把正在大修的那輛吉普車開出來,連夜送黃之源回林場。

這時,謝平屋裡聚著不少上海青年。包括從修理連來報信兒的兩個小子。他們商量著,不能輕易放過黃之源,要派人找主任、找政法股長去問問此事。

有人敲門。剝啄剝啄。

計鎮華拽開門一看,竟是齊景芳。她真瘦了,臉上瘦剩一對深的眼窩和一點青白青白的鼻尖。沒穿大衣,只裹著一條鐵鏽紅的加長圍巾。從後腦勺上包下來,捂去半邊臉、半張嘴,在胸前交叉起,再用白生生的手索索地鈍住。在門框邊瑟瑟地哆嗦。秦嘉忙摟過她到火牆跟前。她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臉色慢慢地漲紅了。大家覺得她要哭的,卻沒哭。她低下頭,吭吭巴巴說了這麼一句:「我……要跟謝平說個事兒……」大家奇怪透了。她這會兒來找謝平幹嗎?謝平一下子臉也烘烘地燒熱起來。

待大夥走後,謝平給她端了個凳子。她沒坐,也沒轉過身來。

「求你……別去管我的事……」她低聲地說道。

「為什麼?」謝平控制住自己,問。

「你別管!求求你……」

「為什麼!」

齊景芳渾身痙攣著,猛地擰過身來,叫道:「我不是你們上海丫頭。你們別管我……」說著,兩顆冰涼冰涼的淚珠像凍住了的一般,淌到顴骨上,便凝住了。滿場部的人都知道她是主動跟黃之源好的。她說不清。她怕事兒鬧大,怕人追問。政法股的人又向她追問過她跟謝平的關係。她更不希望把謝平再牽連進來……她已經對不住他了……

謝平當然不瞭解這一切,更不理解她這時的「古怪」和「倔強」

「好。我不管。」謝平忍下一口氣,指著窗臺上一包東西說,「那是接待辦公室幾個夥伴給你弄來的一點紅糖和雞蛋……」

齊景芳青白的臉立時紅了。她沒拿。待齊景芳走後,謝平馬上去找秦嘉、計鎮華他們。他們此時已經找過協理員了。協理員說:這件事,齊景芳自己要負一部分責任。母狗不撅腚,公狗也難爬嘛!黃之源是得教育。但得考慮兩個兄弟單位的關係。這兒還有他們的施工隊。一批計劃外的木材還得由林場提供。這關係到總場明年能不能減少二三十萬虧損的大問題。場裡最後決定,怎麼教育處理黃之源,交林場自己去辦。

謝平怎麼也不相信,連自己的被子都不好意思讓男生碰的齊景芳,會主動送上門把自己毀了。

「可確實也找不到證據,說明是人家強迫的。政法股的人說,齊景芳拿不出一件扯爛的衣服。身上也沒傷……」站在一旁的郎亞娟說道。

謝平斜了她一眼,沒搭她的話茬兒。大夥兒也沒理她。等郎亞娟悻悻地走開,謝平馬上對修理連那兩個人說:「你們能想辦法,讓吉普車晚發動個把小時嗎?」那兩個小子會意地看了看謝平說:「篤定!出修理間之前,它在我們兄弟手裡。」謝平又對計鎮華等幾個男生說:「有空跟我走一趟嗎?」

秦嘉忙問:「你要幹什麼去?」

謝平對她和那幾個女生說:「沒你們的事。你們把那包紅糖和雞蛋給齊景芳送去。」說完,便帶著計鎮華和那幾個男生朝衛生隊走去。秦嘉不懂他這時去衛生隊幹嗎,因此也就沒攔他。沒料到謝平帶著計鎮華等人走到衛生隊院子裡的水塔下邊,確證秦嘉她們已經看不見他們了,立馬折身藉著黑乎乎林帶投下的陰影作掩護,直奔招待所西小院。

黃之源這時收拾齊了東西,只在屋裡打轉,焦急地等著吉普車來。他仍然感到遺憾的是,在走之前沒能見到小得子,當面求得她的諒解。他仍然相信他能叫小得子理解了他。門外腳步聲響,他以為是邢副場長跟什麼人來請他上車;但又不知為什麼聽不到吉普車引擎的聲音。他在疑惑中拉開房門,見站在門簷燈黃白光圈裡的是謝平和一群根本沒照過面的小夥子時,某種不祥的預感先叫他心往下墜,腿根上升起股寒氣,叫他抖瑟。臉色跟著煞白起來。那許多分佈在臉頰和額角的小肉疙瘩,

一時間似乎也幹縮起來。但他依然保持慣有的那種姿態,叫人感到,他總是那麼自信,那麼鎮靜,那麼的有條不紊。

「姓黃的,這就走啊!」謝平關上門。

「你們……」黃之源稍稍向後退了退。

「麻煩你做件事。把你怎麼搞了齊景芳的經過,寫一寫。」謝平說道。

黃之源不做聲。

「你搞了人家,還要人家替你背黑鍋?!」計鎮華抄起煤堆上一根鐵火鉤,逼了過去,「小得子懷孕了,你知道嗎?狗東西!」

「這……到底怎麼回子事,還、還不清楚……」黃之源端起茶杯,想憑藉自己的年齡、身份。氣度鎮住眼面前這群小子,爾後再尋機擺脫。只待邢副場長跟吉普車一到,什麼都好辦了。

謝平一巴掌打掉他手裡的茶杯。

「你們打人?」他暴跳起來。

「打你狗操的。」計鎮華上前照準他腰眼裡就是一鐵火鉤。

「哎喲……」他殺豬似的叫喚,捂住腰連連向後退去;摸著電話機,忙不迭地搖,雙手抱起送話器,拼命叫:「殺人了!殺人了……」

謝平上前卡斷電話,問他:「你到底寫不寫?」

黃之源手裡還緊抓住電話不放。口氣軟了下來:「……如果我有責任,那也是真想對她好……」

「‘如果’?」計鎮華身後的一個青年,一邊吼著,一邊從茶几上抄起一隻茶杯朝他頭上砸去。他閃過了這一砸,卻被電話線絆倒在地上。他精明,懂得在這種寡不敵眾的對峙中,自己一倒下,便會引來一陣瘋狂的混打混踢,後果不堪設想。於是他不顧一切地爬起。但剛站起,後腰上立馬又著了很鈍重的一下。有人用翻毛皮鞋腳蹬翻了他。他就勢朝辦公桌的那頭滾去。緊貼住牆壁,佝倭著身子,雙手護住前胸,驚恐地叫了兩聲:「救命。」出乎他意料,謝平他們並沒撲過來「混打混踢」。

「起來。站直了。」謝平衝他吼道,「你毀了我們的一個姑娘。你懂嗎?你這樣,叫她還能相信這世界有善意和真誠嗎?」謝平他們不想打躺倒的「癲皮狗」。黃之源不懂這一條。他以為這幫小子的「三斧頭」已經過去。但當他顯出一臉和解的討好的笑容,慌忙站起之後,又一次被蹬翻在地上,便死活再不肯往起站了。悶沌、麻木之後的疼痛叫他幾乎憋過氣去。他蜷縮在地板上一連串地乾咳起來。這時,得到總機房守機員報告的協理員,帶著警衛班的幾個小夥子和一個匆匆趕來的政法股助理員,跑進月洞門。謝平知道事情鬧大了,便一步上前從計鎮華手裡奪過鐵火鉤,朝黃之源揚起來擋他的胳膊上重重地給了一下,說道:「看清了,帶人來找你的是我。用鐵火鉤抽你、用腳踹你的也是我。你要是像瘋狗似的亂咬一群,除非你以後別從羊馬河地界上過!」沒待他把收尾那句話說完,警衛班的小夥子踢開門,衝了進來;一見是謝平他們,先自鬆了口氣,耷拉下手裡笨重老式的加拿大「九零」手槍,嚷道:「操!是你們幾個小子?開什麼xx巴零碎玩笑!」政治處連開了一個禮拜的會,幫助謝平認識錯誤,並把接待辦公室全體上海青年都擴大了進來。一禮拜的會,謝平沒說一句話。到末了,他說了一句:「我錯了。像我這樣的人,再在機關裡待下去,自己不好開展工作,也讓組織上為難。我回試驗站勞動。」兩天後,陳助理員通知他,組織上同意他的請求,下去勞動,但不是回試驗站,而是去駱駝圈子。

謝平回到自己辦公室門前,見秦嘉和接待辦公室所有的夥伴都在過道里等著他。他們已經知道這決定了。老寧也從他辦公室裡打了個電話過來,說:「我看見你辦公室裡有人,就不過來了。你咋搞的嗎?怎麼能同意去駱駝圈子?你知道那是啥地方?」謝平說:「放心。別人能待得下去的地方,我謝平總歸也能待得下去的。」老寧半晌沒吱聲,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說了聲:「你呀……」後來男生走了。女生留下來幫謝平拆洗被子,做走的準備。她們聽見有人走進過道。在門外站了會兒。出去了,又走進來……如是三回。那幾個女生鼓起勇氣,突然把門拉開,想看看這時還來偷聽「壁腳」的傢伙到底是誰,沒想到,門外站著的又是齊景芳。齊景芳來不及躲閃,只好低下頭站住。是小金得知謝平要離開機關,把這訊息遞給了她。她覺得是自己「坑苦」了謝平。她認為謝平不會再瞧得起她。但她得來

一趟。來幹什麼?她說不上來_也不清楚。說不上是道歉,說不上是告別……她只覺得要來這麼一趟。瞧得起。瞧不起是人家的事。她得來一趟。走到門口,她聽見屋裡有人。她沒有勇氣推門.也沒有勇氣決斷地離去……

秦嘉給女伴使了個眼色,大家抱起拆下的被面、被裡,一個個都去和藹地鼓勵地摟摟齊景芳,爾後,魚貫地走了。齊景芳見大夥兒要走,心一慌,便也要走。卻被秦嘉拽住。齊景芳明白秦嘉的好意。她羞愧、難過。可單獨跟謝平,能說什麼呢?她既怕單獨跟謝平在一起,又不願有別人在場。她只是緊緊拽住秦嘉的衣袖不放。到未了,她也只對謝平說了一句話:「都是我……」話沒能說完,便硬嚥得抬不起頭來了。秦嘉眼圈紅了。謝平心裡也一陣陣酸澀。

到晚上,夥伴們又來他屋裡坐。他們沒開燈。幽藍的月光染得屋裡一片清白。照不到月光的角落,便黑得那般純淨。謝平對著夜空說道:「我們想到了要來吃粗糧、住地窩子、喝鹼水,想到了肩頭會紅腫,手心會打泡起繭,準備半年看不上一場電影,一年洗不上一回澡……但就是沒有一個人提醒我們,得想到,這兒的人也會有那等複雜……」

場部沒有車去駱駝圈子。謝平只有等那邊來車把他捎過去。據說場部已經通知了駱駝圈子。這樣,有幾天工夫,謝平完全清閒了下來。在這清閒裡,他才漸漸意識到,他正在失去什麼。如果說一年前,直到動身到街道集合,帶隊出發去北站,他都沒想到去南京路。外灘、大世界、福州路舊書店最後地轉一圈,最後地看一眼繁華和文明,那麼一年後的今天,他卻那樣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將離開人群聚居地的最後一站了。他到商店去給自己買兩條毛巾。在照相館照了張相。去鞋鋪把舊膠鞋漏水的地方補起。他默默地望著高聳的已經泛出淡青色潤意的林帶,望著那包圍住場部的天空。他知道自己在告別。一年前,當他和夥伴們到達羊馬河時,他們都鬆了一大口氣,說:總算走完了這五千公里。舊的結束了,新的開始了。今天,他才意識到,對於他來說,五千公里的路,一直並沒算走完。這剩下的一百七十公里,才是他要走的最後一站。爾後,他才能說,是的,結束了……又開始了……

晚上,他去找過陳助理員,說:「我的預備期滿了。轉正的問題是機關支部給討論,還是到駱駝圈子以後再說。」陳助理員說:「到駱駝圈子再說吧。你在這兒剛出了這麼兩檔事,真討論起來,恐怕不會對你有利的。」謝平想想也是的,便沒堅持。

第二天,他一步沒離開自己的小屋。第三天上午,回試驗站看了看站長教導員,看了看渭貞嫂子,跟青年班的夥伴幹了半天活。回到場部,大食堂已開過飯。想起早起還有半拉剩饃烤在火牆上,就沒再去麻煩伙房的班長。剛才過來時,他看見路上停著一輛很舊的輪式拖車。他認出是那種老式的「尤特二八」。車頭上暗紅的漆皮掉了不老少。駕駛樓頂板重拆裝過,鉚著張白皮馬口鐵。鉚口鉚腳生出一圈圈鏽斑。但帶隱紋的白鐵皮本身,卻在陽光下熠熠地發亮。拖斗的廂板斷裂了好幾處,鑲補著白板條,跟灰暗的舊廂板釘在一起,顯得挺不諧調,好比老人的臉上長了白癲風。有兩個三四十歲的壯漢,各穿著一件油膩的軍皮大衣,戴著軍用的三指皮手套,蹲在高高的林帶埂子上,捧著一包從商店裡剛買來的場加工廠自制的土餅乾,大口大口地嚼著。幹屑渣子不時從他們粗大的手指縫和寬厚的唇邊嘴角往下掉。這便是駱駝圈子分場長「老爺子」派來專程接謝平的車和人。

機關裡的人一吃過午飯,便被協理員叫去菜地搞突擊。又是送肥。接待辦公室的夥伴們也都去了。秦嘉去了。鎮華也去了。菜地在雞場背後。路倒不是太遠。但這會兒機關裡所有的人都在那達。他去告別,就得招惹恁些複雜的目光瞟視,即便箇中會有許多同情和憐憫,他也難以忍受。也沒必要受那些。單跟夥伴們告別,又不合適。他猶豫了一下,跟總機房的守機員小馬要了個電話,託她跟秦嘉他們說一聲,也跟老寧老嚴說一聲,他就不去菜地了。

「你東西多嗎?我幫你扛上車吧……」小馬支吾道。她知道自己說的無非是一句客套話,當班紀律不允許她此時離開崗位。但還是真心地跟謝平表達了這個心意。

「不用了。駱駝圈子來了人。另外……見了小得子,也跟她打聲招呼。」謝平託付道。

「她可能就在業務室值班。我替你把電話接過去吧。」

謝平忙說:「不用了。機車還要去福海縣縣城辦事。算了吧。有空,歡迎你到我們駱駝圈子去玩。」

「你有空還回場部來……」

「好的……」

開車時,謝平看見小馬在總機房玻璃窗裡向他招手。整個場部卻像睡著了一般。陽光格外耀眼。

「沒事了吧……」開車的於書田問謝平。他就是那兩個三四十歲的壯漢中的一個。是個轉業戰士。

「沒事了……走吧。」謝平長長地出了口氣。最後看了眼場部。車從招待所東北角路口拐過,謝平突然看見有個人從緊貼著招待所後牆的林帶裡衝到大路上,戴著紅頭巾。他認出是齊景芳。他從鋪蓋捲上站起,衝到後廂板前,探出身子,朝她揮了揮手,叫道:「小齊——有事兒多找秦嘉——」

齊景芳也揮了揮手,但沒叫出聲來。她蒼白的手在微微地晃動了兩下後,慢慢地收了回去,捂住了自己的嘴……這時一陣風颳過來,把謝平的皮帽刮落在地下。

「帽子……」他喊了聲。於書田聽不到。他應該捶駕駛樓頂板。但「尤特」車的拖斗跟駕駛樓間隔距離大。手夠不著。他還應該從車廂裡隨便揀起樣東西,朝車頭前一扔。開車的便知道後邊出事了,需要停車。但這規矩,這時他還不懂。車速很快。他還想多看兩眼齊景芳。他著急地來回在車廂裡跑了兩趟。車開遠了。他看見齊景芳拾起了他的帽子,追了幾步,爾後站下了,把他的帽子緊緊捂在胸前。紅頭巾消失了。

謝平感到耳朵生疼。凍的。他離開後廂板,回到鋪蓋捲上。他從網兜裡抽出那條短短的薄薄的只有南方人才會帶的那條圍巾,把耳朵裹上。這時,於書田讓副駕駛探出頭來,扔了件皮大衣給他。這是「老爺子」頭天晚上就關照了的,讓他們隨身多帶件去。老爺子料到這個被處理到駱駝圈子來的上海小嘎娃子,自己還置備不起皮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