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桑那高地的太陽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我怎麼出格了?」謝平忿忿不解。

「政法股派人去抓趙長泰,你幹了什麼?你挺‘仗義’,乖乖隆底步,還給了他一副手套。有這樁事嗎?」老嚴問。

過了一會兒,老嚴又追問道:「前些天,你到小食堂後邊去看過趙長泰了?」

「我無意的……」謝平嚥了口唾沫辯解道。

「謝平啊,你不小了,十九了,還在組織。你該讓自己時刻處在‘有意’之中進行自己生理和心理上的新陳代謝了……」老嚴細長的脖子挺得很直,嘴抿得很緊,

「什麼叫‘無意’?我們是動機效果統一論者!」

「去找趙長泰把手套要回來。趕緊。」老寧一邊說,一邊又躺了下去。

‘你明白我們的意思嗎?「老嚴追問道。

謝平看看老嚴,看看老寧,覺得剛才吃下去的那個冷雞蛋梗在胸口裡了,便抽噎了一下。

齊景芳在招待所西小院的空房問裡等著他。雪已經下得很大。密密沉沉。無聲無息。

「出嗎事兒?弔喪起臉?」她沒等他敲門,就忙跑來開開門,吃驚地問。

「沒事兒。」他摘下皮帽。

「瞧你的樣兒。還沒事。」她把一盆明火端到他跟前。屋裡沒住客人。生爐子,目標太大。謝平每天晚上來上課,她就給他準備一盆明火。

謝平在火盆邊坐下,彎起腰,把胳膊肘支撐在腿面上,伸出兩隻手向著火盆。肩頭上的雪化了。棉襖便溼了幾攤。腳底的雪化了,稀髒的水淌到地板上。齊景芳趕緊拿來個腳墊,叫他墊住。他卻只看著盆裡的炭火出神。齊景芳推推他。他這才看見齊景芳拿著棕墊,單腿跪在他腳邊哩。他忙站起,給她讓個位置。齊景芳叫道:「老天,別動了!你再動窩,就把我地板全踩髒了……」可那朱漆地板上已經踩下不少溼漉漉、泥稀稀的鞋腳印了。

「對不起……」他趕緊脫掉棉膠鞋,去拿墩布,卻被齊景芳奪去。

「別給我噁心人了!」她把棕墊往那頭乾淨地面上一撂,讓他站上面,別凍著腳。爾後,用溼墩布擦淨鞋腳印;待幹了會子,又用油墩布光了光,並扔給謝平一雙絨布襯裡的棉拖鞋,笑嗔:「越幫越忙!你啊!」

謝平沒即刻去穿那棉拖鞋。他不感覺腳凍,也忘了襪跟上的破洞會叫他在齊景芳面前造成窘困。那棉拖鞋落地的一聲「啪」,激起他心頭一團熱。剛才在老寧屋裡積起的許多委屈和不明白,也在這一聲中,得以慢慢軟化、消融。這段日子,他已經越來越想往這西j.院跑了。齊景芳的勤快,以及從她舉手投足、言談笑靨的種種細微末節裡,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溫存體貼,包括她的任性,都使他感到從未有過的一種新奇和感動。他甚至為自己日漸擺脫不了這種新奇和感動。日漸嚮往這種新奇和感動而惶惑。每天,他都儘量推遲動身到西小院來的時間,但越走近西小院,他卻總要越走越快。而齊景芳也往往不等他敲門,就出來開開了門。許多人都只知道謝平幹事火爆,但很少人知道他內心的這種敏感和多疑,不知道他常常為沒有勇氣擺脫那種過分的自我約束而難過。他這種內心的脆弱,養成自初中階段。那時,因為家裡住房太窄小,他只得住在叔叔家裡。叔叔在國棉廠當工會副主席。新婚。搞到一大一小兩間房。其中一間亭子間本滿可以暫借給侄子住一住。叔叔擔心「請客容易,送客難」,就沒讓他使用那個亭子間,而是在三樓的樓道里,支靠樓梯扶手,搭了個鋪給他。三樓是廠技校的女生宿舍。那些女生們雖然比謝平大得多,但門外住了個十三四歲的男孩,總不方便。只是礙著廠工會副主席的面子,不好說,將就著就是了。自己的困境,謝平是明白的。他既不能到爸爸媽媽面前去叫苦,增加他們心理上的痛苦和負擔,也不能在叔叔面前有所表示,而惹得他討厭;還要處處謹慎,不要給門裡廂的大姐姐們增加不便。放學後,他寧願一個人待在學校裡,

一直待到天黑,待到要關校門了,估計那些大姐姐們把要辦的事都辦妥了,才回到那樓梯間的高鋪上去。到夏天,短衣短褲洗呀涮的,就更不方便。他常常鑽到體育室,蜷縮到體操墊子上過夜,而不再回三樓樓梯間去。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生肺結核,不得不退學。當時他是那樣地留戀母校,留戀那厚厚的體操墊子和校園路燈下的寧靜……

……齊景芳搬出個大盆,裡面泡著一條被面,一條被裡,一條床單。謝平仔細

一看,全是自己的。臉火燒火燎了。「你……什麼時候去偷來的?」謝平頭髮根裡直冒熱汗,驚問。恁髒的東西他自己都沒決心洗。

「誰偷什麼了?」她裝糊塗。

「你讓我今天蓋什麼?」他不敢朝那盆黑水張一眼。盆裡豈止是黑,什麼顏色都佔了。

她「噗味」一聲笑了:「蓋棉胎唄。」

「那我就蓋你的。」

「瞎說八道。」她臉一紅。

「你有兩床蓋被……」

「三床也不行!」

「棉胎一蹬就穿洞。你知道嗎?!」謝平做出副要去她屋裡抱被子的樣子。他當然只是嚇唬嚇唬她。沒想到,齊景芳真急了,跳起來叫道:「謝平,你別胡來!男人不能用女人被子的。你怎麼連這一點道理都不懂?要生孩子的!」

「什麼什麼?」謝平大愣了。他還頭一回聽說這種「理論‘。

齊景芳滿手肥皂沫,緊貼住門板,護住暗鎖的擰手,臉漲得跟煮熟的龍蝦那般,咬住嘴唇,看定謝平。那狠勁兒,是要咬人呢!

齊景芳動身到農場來之前,她大姐特地找了個時間,候她大姐夫不在家,跟她叮囑了許多作為一個姑娘出門在外必須注意的事項。這些話過去不可能跟她說。她也從來沒聽人跟自己說過。比如:不能讓男人隨便接近自己。不能坐男人坐過的熱板凳。不能叫他們碰自己的xx子,不能讓他們睡在自己的被窩裡……諸如此類,都會使一個姑娘生孩子。姐姐警告她。她臊得連臉都端不起來,心跳得那麼厲害。哪還敢再細細盤問。她相信,在自己一輩子遠離大姐的前夕,大姐說的,總是真心話。是真為自己好。絕對不會錯的。聰明的她,引申開去,自然的,連被子也不能讓男人使的了。

謝平發了一會兒愣,突然大笑起來:「好一箇中學生……你們縣中沒開過生理衛生課!」

「這跟生理衛生課有什麼關係?」她被他笑糊塗了。

謝平擦著眼淚問:「你先說吧,你們到底學過生理衛生沒有?」

「我們女生不聽那課。能請假就請假,不準假,也低著頭幹別的……生理衛生課老師講那些,最不要臉了……」

「那是科學!生理衛生課是講……」

「不聽不聽!」齊景芳跺著腳,捂起耳朵,背過身去,嚷嚷。

過後,兩人反倒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都低下頭去翻覆習提綱。課講到一半,她們服務班的一個丫頭來敲窗戶。齊景芳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匆匆收起提綱說:

「今天就講到這兒吧。來客人了。」從她的神情裡,謝平覺得這客人非同尋常。她顯得有些慌張,同時也有些興奮。

「什麼客人?」謝平問。

「林場的。他每次來都要住這個套間。慣了。咱們快收拾。」

謝平今天跟陳助理員之間鬧了那點不愉快,這時實在不願意回到自己那又空又大的黑屋去,獨自待著。但既然是林場的客人,他不好再耽擱齊景芳了。林場的人是農場的人最惹不起的。木頭。要命的木頭啊。

一會兒,又來了服務班的兩個小丫頭跟齊景芳一起收抬房間。謝平也想幫忙。齊景芳從壁櫥裡抱出一條早準備在那達的公家的八斤棉被塞給謝平,說道:「越幫越忙。走你的吧。」

兩個小丫頭今天也不開他玩笑,叫他「姐夫」了,忙得只有工夫抿著嘴暗自偷笑。

謝平沒要那被子。他覺得自己突然被冷落了,不是滋味。走的時候,從大盆裡撈起自己的被單、被面,準備帶走。齊景芳正忙著在給漆器煙具裡裝煙,直起腰詫異地問:「你這是幹嗎?」

「還是我自己來吧。你得伺候大人物……」謝平這麼說。

「你自己洗。你早幹什麼去了?!現在來跟我搶手奪腳!」她不由分說,奪下溼床單,把大盆推回到小儲藏間,「咋」地一聲,上了鎖,把那床棉被重重地往謝平懷裡一頓,說道:「沒人告你佔用公物的,放心使吧。」但謝平還是沒要。他自己也不知道,忽然就那麼地想跟誰憋一口氣,不想要,便悻悻地、踏踏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