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潔身自愛 未再 第1頁,共2頁

於直走出大宅的大門,鑽入自己車內,在選擇駕駛方向時,他有片刻的遲疑,他面前的電子鐘告訴他現在是傍晚五點半,六點是他自己公司的慶典大事,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剋制不住自己,他從不因私廢公,他終於甩開遐想。

真的從不因私廢公?於直自嘲地扯起嘴角,卻笑不出來。他只得將車啟動。

「路客」的週年慶典會場定在城內頗有歷史念頭的電影院舉辦,就在黃金商業區中心。高潔自懷孕後,在體力允許的情況下,已逐一瀏覽過城內大小歷史建築,對這座電影院的掌故也是熟知一二。

在司澄將車開過劇院門口時,她像導遊一樣介紹:「這裡的外牆用的是紫醬紅的泰山磚,白色嵌縫,典型的匈牙利風格,當年也是匈牙利設計師設計的。很有意思。」

開著車的司澄回頭衝她笑:「jocelyn,你以前從來不會對這些環境上心。」

高潔不好意思地低頭摸了摸肚子。她有著明顯的改變,從身體到思想,她對此有深切的感知。她說:「我得謝謝他。這是他的家鄉,我要好好認識他的家鄉。」

坐在司澄身邊副駕駛座上的summer突然問她:「你會在這裡一直生活下去嗎?」高潔如實回答:「至少幾年內應該不會離開。」

司澄吁嘆:「我很早以前就想過,你也許只是在不斷找著適合停留下來的地方,現在應該算找到了吧。」

高潔從來不善於去琢磨去思索司澄話裡的哲理和話外的絃音,可是這句話她聽懂了,聽懂的瞬間,就生起了踏實的意念。她對提問的summer和結論的司澄說:「這裡至少在目前牽絆了我,我的工作還有我的孩子,停下來的理由太多了。」

司澄將車停在劇院正門口,對sunmmer說:「你們先進去,我去找地方停車。」

summer率先下車,開門將高潔扶下,髙潔友好地笑:「謝謝你。」

劇院門口巨大的金鑽麻花崗石砌成的海報欄裡頭擺放了三張「路客」的宣傳海報,第一張是柔婉嬌媚的旗袍美女,抱胸斜倚,巧笑倩兮,眉目頗為熟悉。高潔略一辨別,認出應該是年輕時的林雪。原來於直那雙犀透的眼睛是遺傳自他的祖母。第二張海報是一躍而起的一隻黑犬,黑犬足下是連綿的山脈。第三張海報是破冰而出的「路客」二字。三張海報都用了同一個主題——銳意進取執牛耳。

s嬤說:「好狂妄的口氣。」又問高潔,「他們真的是中國市場的no.1嗎?」

髙潔笑著搖頭:「我還真不知道,只能說他們的流量是同類平臺最髙的。」

「那你還要個平臺播廣告片?」

高潔解釋:「因為我們的店開在另一家影片網站的母公司。」

summer明白了,聳聳肩:「過世俗生活總是要妥協的。」

她們隨著人流進入劇院大廳,大廳內有一家咖啡館,已被「路客」全部包下,用來招待客戶。髙潔在大廳入口處遞出邀請函時,就有穿西服掛銘牌的工作人員將她們引入咖啡館。咖啡館內為「路客」的慶典裝飾一新,貼滿「路客」各種節目的宣傳海報。

高潔尋了咖啡館內最靠邊的僻靜位置坐下,工作人員拿出票券遞給高潔:「這是幾位的座位號碼。」

高潔看到座位號在第二排,喚住將要離去的工作人員:「麻煩您,能不能最好是最後-排。我的同伴們不用換。」

工作人員和summer一樣詫異,高潔將手放到肚子上:「您瞧,我不是很方便。」

工作人員明白了她的需求:「您稍等。」

落座後,summer說:「jocelyn!,你非常低調。」

高潔只是笑笑。

很快,工作人員拿來新的票券,還有兩杯飲料,放在高潔面前的是一杯牛奶,遞給summer的是一杯咖啡。高潔十分意外,對侍者說:「謝謝,費心。」她接過票券,自己的位置已如願換到了最後一排。

summer呷口咖啡,就像高潔所能想到的那樣聊起司澄:「澄是個高調的人。他對今天能來領獎一直很興奮,他從來不會隱瞞自己的才華和想法。」

「我也一直這麼認為。」高潔說,她溫和地望向summer,她想她可以為summer解決一些心理上的疑惑了。

「他永遠不會停下來,就像只候鳥一樣,尋找下一適合他的地方。比如他停在這裡,因為這個劇本很吸引他,因為我們的團隊需要一部好作品。」

高潔平靜地說:「曾經,我以為我瞭解這樣的司澄,經歷過很多事情,才瞭解到原來我自己都不瞭解自己是個什麼樣子的人,更不用說別人。我很欣賞司澄,也很感激他,但我明白我沒有辦法過他的生活。」

summer過驚異而又像是放心地瞪大了眼睛:「jocelyn,我讓你見笑了吧?」

髙潔含笑:「我很想祝福你們,如果有那麼一天,我要為你設計一份最好的禮物。」

summer扭捏起來:「我……他……我雖然和他相處了好幾年,但是還什麼都沒和他說,可我喜歡像他那樣生活,我自己很清楚。」她也有些尷尬,「我和你說這些是不是很八婆?」

高潔搖頭:「如果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會少很多猶豫的痛苦。」

summer嘆口氣:「可是知道了也會有很多煩惱。」

高潔舉起牛奶杯:「也對,各有各的煩惱,人生就是解決一個又一個煩惱。」

summer在她飲後問:「我一直以為你未婚。」

高潔放下牛奶杯:「不,我已婚。」

summer顯然很吃驚:「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沒有什麼難言之隱,我在為自己做出的一些事情承擔我的責任。」

summer越發恭敬:「你讓我想不到。」

高潔握握summer的手:「不要想我,想想司澄,我並不重要。」

summer的手機響起來,她笑著晃動手機,高潔覺得她已經沒有一貫以來對她的疏離和冷漠了,便也跟著笑。summer說:「司澄的電話來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沒頭腦的事情。」

她本質明朗,高潔看出來了。對感情患得患失也許是每個女孩都會經歷的,本質明朗的女孩卻更容易放下和走出來。

summer對她的成見一下就破除了。她從來不曾擁有像summer一樣夏日般熱烈的明朗。

高潔羨慕地望著summer接起電話。

「怎麼了?什麼?你沒有帶錢?為什麼停車費要預付?太過分了!你竟然忘記帶錢?馬大哈!」

高潔說:「你去吧。」

summer問:「我們等一會在劇院裡碰頭?」

高潔提醒summer:「你得提醒司澄代替.清靜的慧眼.上臺領獎。」她的手放到肚子上,「我不方便領獎。」

summer離去時朝高潔轉躬:「謝謝你把榮譽給我們。」

高潔撫摸著肚子,低聲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球球,媽媽有你,就是榮譽。」

通知入席的廣播隨即響起,高潔獨自起身,跟隨人流走進劇院。她的位置已換到最後—排,這一排的人並不多,她的位置很靠近出口。

高潔安心入座,舞臺上燈光漸次亮起,全部籠罩在一個人身上。他從舞臺後方走向舞臺的正中央,她遠遠望著。

在人潮那一頭的人影,照舊是那樣,西服筆挺,風度翩翩,勾起了嘴角。

高潔看得模糊了視線。因為一二分的熟悉、三四分的驚悸、五六分的恍惚,坐在黑暗裡的她,心潮起伏不定。她好像至今還是無法遺忘掉那一夜,夢魔而又涅盤的一夜,只消一二分的熟悉她就會記起來,瞬間被沒頂。

今夜和那一夜好生相似,那個人就在萬丈光芒之中,耀眼得她不能直視,彷彿擁有審判一切,尤其是她的權力。可今夜和那一夜又不一樣,他的笑容不—樣,他的神情不一樣,他的姿態不一樣。

於直在舞臺上說:「我和衛轍在五年的今天決定創造年一個未來,五年後的的今天,我們就有了你們。對此,我們非常感激。」:他說話的語氣和態度也不一樣。不知不覺間,高潔起伏的心潮平靜了,有—二分的意外、分的瞭然、五六分的期待。

這樣的於直,她在創意廣告大賽的啟動儀式上就見過了,立在人群前,侃侃而談他的事業和理想。那是她所一直沒有觸碰到的他的世界,卻是自夜宴之後,她才漸漸觸碰到,也慢慢了解。

而她不正是利用了對他的這份瞭解,鉗制住了他,從而保住了她的孩子嗎?

高潔羞慚地望著舞臺上的這個人,但又感覺和這樣的他似乎更接近了。也許正是因為這份瞭解?她自己還不自知。

於直正在說:「很多人都不認為我們的想法和方向是正確的,這世界上沒有一開始就能被論證為正確的想法,但是不去做,你們永遠不知道它是不是正確的。很幸運的是,走到今天,我們一直保持正確的方向。」

他的員工和客戶給予他熱烈的掌聲,高潔也不禁在掌聲裡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就在於直背後,巨大的電影螢幕上播放著一些影像,那是她所沒有見過的更年輕一點的於直,剃著板寸,在光線並不是很充裕的斗室裡和他零星的幾位創業夥伴圍在電腦前。他穿著簡樸的背心,身板很瘦削,工作很投。

高潔握著雙手,於直一直在很搏命地工作,她的手越握越緊。影像很快一閃即逝,更多更絢爛的銀幕畫面展開,向他的事業參與者們展示著他規劃的未來,一座又一座的高峰迎面撲來,應接不暇。她看得並不十分明白,但也從畫面得知於直事業的艱鉅。

他從坍塌的人生起點中站立起來,建立了他新的人生,從無能為到運籌帷幄。這些離她很遠,又離她很近。她從不曾瞭解到逐漸感知,感知而後不禁慚愧,慚愧她曾有的冒失,大的小的,也慶幸這冒失未對他造成更大的麻煩。以及慶幸之後還餘留那一層害怕,無法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