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潔身自愛 未再 第2頁,共2頁

李老師傅問她:「現在幾個月啦?」

高潔一怔,隨即明白對方所問何事:「快滿五個月了。」

「挺著大肚子還費這個心,你這個補刻的設計做得巧妙,真不容易。」

高潔存心嘆道:「賺奶粉錢是不容易的。」

李老師傅說:「我就走一趟吧。但是我有一個條件,我要多帶一個人,你要幫我安排好。」

高潔想到這一茬,又舉目四望,看到了跟著岑麗霞在另一角吃東西的李平安。

李老師傅的獨生子李平安年過四十,只有四歲兒童的智力。這就是李老師傅理解高潔的原因,也是他提出的條件。

高潔想要招手讓岑麗霞和李平安過來,但是一個不速之客打斷了她的動作。

原來穆子昀男童氣的面孔蒼老起來先是從眼睛開始,眼神光彩仍是奕奕的,但是眼下用粉底都遮不住的下垂的眼袋出賣了她的年齡和她的狀態。

高潔惻然地喚了一聲:「表姨。」

穆子昀先是用怪異的目光望著她的肚子好一會兒,說:「他們家竟然沒有一個人告訴我你懷孕了。」她問她,「是於直的?幾個月了?」

高潔用手遮住肚子:「您……還好嗎?」

穆子均坐到高潔對面:「不太好。」她又問她:「你又和於直在一起了?」

高潔如實否認:「沒有。」

穆子昀一副意料之中的釋然:「於直是那種人。於家人的心狠起來都是這樣。」她再問她,「你不回臺灣?」

高潔說:「我現在這個狀態,沒有辦法回去。」

穆子昀的臉上浮起同她的目光一樣怪異的笑容:「是啊,你的事業也在這裡,原來今天弄出這臺雕刻表演的是你。想當初還是我用事業把你誆來的。」

高潔只是笑。

「潔潔,你不怪我?,‘穆子昀的笑容淡下去。

高潔搖頭:「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人無尤。」

「從此以後,和我劃清界限了?懷孕了也不告訴我,留下來也不告訴我,以後孩子生下來應該也不會告訴我,是吧?」穆子昀又望牢高潔的肚子。

高潔用兩隻手攏肚子:「表姨——」

穆子昀擺擺手:「算了算了,本來你就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是我把你拉進來窮摻和,你心裡不怪我,那是不可能的。」

高潔只得用沉默來承認,這是她不情願去否認的事實,尤其是面對穆子昀她心底那殘存的意難平,關乎自己,關乎於直,也關乎穆子昀,錯綜的恩怨,難以敘述的怨情,無法清償的三角債,都讓她一直不想去面對穆子昀,特別是現在,越來越不想。

她腹中的孩子好像翻了個身,提醒著她需要補充些能量撫慰孩子的躁動和自己的不安。她說:「表姨,我那邊還有熟人。」她朝領著李平安的岑麗霞招手。

穆子昀瞭然一笑,立起身來:「潔潔,我打攪到你了,你又不好意說,只能用這種辦法來打發我,是不是?」

高潔的臉白了一白。

穆子昀臨走前又說:「我在愛丁堡的時候就打攪到你了,不是嗎?那時候你也是這副表情。那時候我就是你現在這個樣子。」她最後又看一眼高潔的肚子,「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反正都是不被孩祥爸期待的,都一樣可憐。」

高潔的臉又白了一白:「表姨,保重。」

穆子昀轉過身去:「你也是。

岑麗霞領著李平安走到高潔身邊,頗為難道:「我想去一趟洗手間。」

高潔說:「你去吧,這會兒我來照顧他。」她起身拉開身邊的椅子,「平安坐。」

人高馬大的李平安乖乖坐下,手裡拿著一塊吃了一半的蛋糕晃過來晃過去,問高潔:「姐姐你知道今天是什麼節日呀?」

這個問題高潔在認識李平安起就回答了無數遍:「不知道呀,平安知道是什麼節日嗎?」

李平安特別得意:「元宵節!」

高潔贊他:「平安真聰明。」

李平安又問:「元宵節要和爹爹過,。姐姐要和誰一起過?」

高潔挺了挺腰,用手撫摸著肚子:「和我們家球球一起過。」

李平安好奇地瞅著高潔的肚子,羞怯地伸出手來:「我可以摸摸球球嗎?」

高潔還沒有回答,李平安的手也只伸了一半,就聽到他們身後響起一道嚴厲的聲音:「你在幹什麼?」

不知何時又出現的於直居高臨下、凌厲地瞪著李平安,瞪得他立刻縮自己的手,把姆指塞進口中,滿臉委屈,泫然欲泣。

高潔趕緊說:「於直你不要這樣,你嚇到他了。」她伸出手拍拍李平安的肩膀,「沒有事了,沒關係的。」

於直的面色不太好,不過他倒是看出了李平安的不對勁,嗤笑:「原來是個傻子。」

高潔驟然變色:「於直你說什麼?」

李平安霍地站起,他個頭很高,竟然還比於直高一點,他踩起腳來:「我不是傻子,我不是傻子。你不是好人!你不是好人!」

於直從未遇見過這樣的意外,面對粹不及防的變故一時倒是愣住。

李平安成年人的嗓子孩子似的哭聲震天,引來好些人側目。情急的高潔也跟著李平安站起來,一邊拍著平安的背,一邊哄著:「平安,不哭,你不是傻子。聰明的平安知道元宵節,怎麼可以哭呢?平安最聰明了。你答應過爹爹什麼?不要在這裡哭,這裡好多人,你會給爹爹添麻煩的。」

高潔是真有兩手辦法,兩句溫婉真摯的勸慰下去,李平安立時被哄住,止住了大聲吵嚷,抽泣著指著於直,尋求高潔的認同:「他不是好人。」

高潔看一眼於直,轉過來繼續哄李平安:「是的,他不好人。」

如她所意料,愣住的於直真是氣到了,只冷冷瞪著她:「我不好人?」

高潔轉過來低聲央求他:「請你走吧,不要再給我添麻煩了。求你了。」

幹直不由得冷笑:「哦?我添什麼麻煩了?」

於直冷冰冰的目光,讓高潔彷彿回到了夜宴那一晚,好像又被那凌厲的光亮剖心劈肺。她一直知道,當她面對他時,就躲不開那時狼狽的自己,和自己狼狽的內心。這也許是一生的債。

高潔也情急了,對於直說:「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們給這裡添麻煩了。他不過是因為一場意外而出現在找了的人,打攪到了這個世界,也是他不想的,但是他很快會離開的,不會麻煩到任何人。請你不要見怪,他有他的世界和他的生活,只要放他回到原來的生活,就不會發生任何意外。」她講話時是驚慌的,髮髻上的步搖玉墜彷彿搖搖欲墜,於直髮現自己又咬緊了牙關。

每一次見面,她都在身體力行地告訴他,她堅決撇淸的決心,劃清界限的決絕。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招來了她的助手,讓她的助手把這個五大三粗的‘孩子’哄出去,然後她拿起她的包,向他躬了躬身,躲著他的注視,彷彿他是洪水猛獸。她說:「我們走了,晚安。」

於直這一刻存心賭氣,擋在她面前,她倉皇地讓了讓,繞開了他。聞聲趕來的馮博問:「怎麼了?」於直未答,眼睜睜看著高潔門出去那刻,他對馮博說:「我先走了。」

他走出大門,看到高潔在路口將那個弱智兒交到一位老者身邊,送他們了一亞迪商務車,接著她鑽進了跟在商務車後頭的另一輛紅色比亞迪三廂。

於直快步走進停車場,很快將車開出來,在路口時遇到紅燈,二十秒的時間就讓他憑藉服兵役時學習的技巧判斷準了方向。這是他第二次用這個技巧跟蹤高潔。他的車效能好過比亞迪太多,紅燈一過一踩油門,不過五分鐘,就跟上紅色比亞迪,一路緩緩上了高架。

高架上兩邊一杆一杆的路燈枯連出迷亂的光線,紅色的小車就像帶著蠱惑人心的甲蟲,牽著昏頭的人沿著迷亂的光線一路走。

他又做出了這個不由自己的行動,這也是第二次。前方擁堵的指示牌上一串紅光閃爍,於直一下清醒過來。

他有隱隱的憤怒和一點點失措,於是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對那頭莫北說「」出來喝一杯?「那邊傳來莫北兒子響亮的聲音:「爸爸爸爸,媽媽又抽筋了!」莫北還有回答,於直就趕快說:「哦,我忘了你老婆快生了。你忙去吧!」

他掛上電話,耳邊仍線繞著剛才人耳的兒童的聲音,那是他好朋友生命的延續,他最親近的血脈。他不期然地就想起他曾經親手接生到這個世界的一條小小生命,親手感受到生命的脈動在自己懷中跳躍,那時他被前所來有地震撼了。現在想起來,他的心仍舊會因此激動,也混亂著,混亂中,他的車就跟著紅色比亞迪沿著高架下坡,駛入了熟悉的街道。

當紅色比亞迪停務那棟熟悉的公寓大樓前,那個人從裡頭走出來後,於直的車就停在街道對面。他等高潔走入大樓,才一手開下車窗,一手習慣性翻開手套箱找煙,不過,沒有。

他又想起他戒菸許久。他來這裡幹什麼呢?於直在想。他剛才是為何發火?他又在想。這簡直成了他現在所有情緒起伏的常態。夜宴之後,他一直逼迫自己迴歸原本的軌道,屢屢以為成功,最後總是因為高潔的出現而宣告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