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模樣也讓高潔絕不會拒絕她的請求,其實站在她自己的角度考慮,也確實需要有這樣一個人能夠幫她監督工廠製作。高潔為了確保產品的質量,請工廠的廠長老王到瑞麗尋了最好的毛料,再尋一位揚州城裡老資格的玉雕師傅操作。
但老王告訴高潔:「最近真不巧,城裡好幾個大牌玉雕師傅都出去講課了,我只好找一位脾氣有點怪的。這位李老師傅七十年代初出道,一直在玉器廠做生產製作的工作,拿過交關多的獎狀,就是不輕易接活兒。我給他看了你的設計,沒想到他居然有點興趣接這個活。就是他這個人做工前必須要跟設計師溝通,交流思想。以前在工廠裡當工會主席的後遺症吧。你看你有沒有空跟他談談?」
高潔聞言不敢怠慢,這份辛苦她得自承,就親自租車往李老師傅工作室交設計稿。老師傅的工作室在揚州東關街深處的一處老宅內,車子無法開進東關街,高潔只好一路步行,尋到這位李老師傅的工作室。
李師傅工作室內石塵漫揚,但是專業橫機、銀機、小吊磨、牙機等各種雕石刻玉的工具卻放置得錯落有序。高潔正要一步跨進去,被橫機後頭鑽出來的小老頭喝住,小老頭兒眼兒很毒:「哎哎,那個孕婦,不要靠近。」
高潔便站在門口,恭敬地自我介紹:「我是王廠長介紹的設計師,想要請您幫忙做一件產品。|」
李師傅走到門口來,不過一米六出頭的個子,佝倭著背,發已花白,勝在精神矍鑠,望人之時,目光炯炯而顯得格外嚴厲。高潔不禁敬畏,往前迎一步,李師傅讓著往後退一步,搖頭道:「哎喲喂,原來是個孕婦,真是麻煩。」
口裡雖講著「麻煩」,但他還是趕緊將高潔請到工作室旁的一間客廳內。此屋比之工作室要潔淨許多,但很簡樸,傢什簡單,僅一桌雙椅—櫃,木面俱已斑駁,好像已經使用了幾十年的樣子。
李師傅未落座,高潔也不坐,待他坐下,高潔才立即將隨身帶的圖紙展開,李師傅拿起放大鏡仔細看了,問她:「如果在翡翠上做這個設計,那價值可不得了。為什麼偏偏要做到水沫子上面去?」高潔說:「翡翠價值太高了,加上設計做工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可是水沬玉是普通人也有能力買回家的。」
李師傅抬眼深深看高潔一眼,嚴厲的表情淡了下去,居然笑了起來:「的確是你們新一代的想法新潮。」繼又嘆氣,「現在的人太看重材料,不懂得欣賞藝術。玉本來就不應該分貴賤,它本來就是塊石頭,只有有了生動的表達,它才會有生命,才有靈魂啊。能看懂它所表達的東西,才算懂玉,玉才能變成人的寄託。」
一席話講到高潔心坎正中,將她所悟而未能表達的全數表達出來,她點點頭,說:「每塊玉都是不完美的,都要靠雕琢才能找到它的價值。這就跟人—樣。」
李師傅的表情益加和藹起來,只是突然整個屋板被人狠狠踩踏一樣震動起來,不知哪裡傳出聲音來:「爹爹,我要吃飯,吃中飯,吃飯飯。」聲音是把成熟男人的聲音,語調卻是七八歲孩童的語調。高潔被嚇一跳,就見李師傅臉色驟然變回嚴厲,竟伸手轟她:「快走快走,我包管你準時收貨。
高潔惴惴不安地離開揚州,回到家中不顧疲憊,還是給老王打了電話,講了講隱憂,老王卻很樂觀,說道:「李師傅既然肯接活兒,那就可以打包票啦!」
她想起李師傅講的那句戳中她心事的話,暫且將心放下,在家中好好休養了幾日,養回精神。她知道目前對她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她的孩子。
一切都會好轉,高潔想。—定會的,畢競她找到了她的價值。
其實高潔的生活的確是在慢慢好轉,生活也變得有秩序起來。
她每一次去檢査,都會被告知身體的各項指數越來越穩定,而裴需和岑麗霞每日給她的工作室營運情況報表也告訴她,她的事業也進入一個很好的局面。尤其在網店開業幾日後,《淸淨的慧眼》就以獨特的連續劇情吸引了越來越多網友的關注,在「路客」創意廣告大賽的網友投票榜上票數一路飆升,竟然連續幾曰拿下投票榜的第—名。隨之帶來的好處,自然是每日上揚的成交額。
髙潔看著網店運營公司毎日發給她的銷售額報表,開心透了。
這是她初試鋒芒,也是背水一戰的一次嘗試,結果效果比預期的還要好,信心頓時倍增。高潔是有生以來頭一回嚐到工作帶給她的喜悅,這更是前所未有的。
元被以為就此萬劫不復,現在看來卻是柳暗花明。高潔撫摸著小腹,無盡感激,也無盡感懷:「球球,有你陪著媽媽真好。」
林雪的祝賀電話也在這天打來,問她:「聽說店裡銷售很好,給我留幾樣你的得意作,我不像年輕人會上網買東西,大年夜來吃團圓飯的守候給我帶來。」
高潔吃了一驚:「於奶奶,這……恐怕不太方便。」
林雪笑道:「有什麼方便不方便?我不能讓你懷著孩子一個人過年。」
高潔堅持地拒絕著,只是斜酌著禮貌的言辭:「我……我覺得,和於直的關係,還是……不要讓太多人知道。我提出的要求,本來就已經有點無理了,所以,應該更加謹守我的操守。」
林雪嘆氣:「拿你沒有辦法,這麼堅持原則。有時候啊,不要太堅持原則,會讓自己過得很辛苦。」
林雪話意很暖,高潔心內亦暖,只覺得抱歉。
林雪說:「我已通知了家裡人‘他們都曉得你的情況,我老人家不管你的原則,家裡有了新成員,他們都應該曉得。你既然覺得不大方便,那就這樣吧,大年夜下午一點半過來陪我喝個下午茶,我讓司機去接你。」
林雪說一是一的性格不容高潔再說出任何拒絕,就如她向各房小輩宣佈高潔和於直已經締結婚姻關係時,也是極其突然,未容小輩們有任何異議和準備。
當時於直默不作聲地坐著,坐在他身邊的於毅—臉「見了鬼」的表情,於毅的父母,於光耀和金萌二人也是面面相覷,唯有於錚沒有任何表示。
林雪掃視眾人,又開了口:「高潔已經有了於直的孩子,我希望你們都做好家族裡增加一位新成員的準備。」
於毅小心翼翼地問:「奶奶您是想把人接回來?」
林雪望向於直:「看阿直的意思。」
在飯後茶點時間,她將於直招到跟前,說:「小梅在瑞士滑雪摔了的事你知道嗎?」
於直有點疑惑:「什麼?」
林雪嘆氣:「你真決定鐵了心對高潔不聞不間了?」
於直不語。
林雪說:「小梅摔得不輕,在瑞士養傷,這邊的業務都讓他愛人接受了,前一陣他愛人從高潔的工作室撤了資,高潔現在是一個人單幹。我是沒有想到她一個人大著肚子居然也能把這些千頭萬緒理清爽,而且幹得相當不錯。」
於直仍不發一言,為他奶奶斟了一杯熱茶,然後離開,半路上被於毅截到他的房裡。
於毅說:「你這失手失得也太憋屈了,前腳剛說好自己是單身,後腳立馬就要當爹了。穆子昀的外甥女手段夠行的啊。」
於直嚴厲地掃了於毅一眼:「阿哥。」
於毅看出他面色不愉,就跟著搖頭嘆息:「穆子昀在我們集團里根基深得很,我和我爸跟她過了幾招了,招架得很吃力,奶奶對她可真沒趕盡殺絕,她對我們公司還是有管理權的。現在她外甥女名正言順變成我們家的人——」他突然靈光一閃,「這是不是奶奶存心在對付我們啊?她不會是不爽我們那事兒太快太狠,也沒報備她,存心跟我們對著幹吧?」
於直站起身:「不說了,穆子昀的事我會盯著。」
於毅說:「好好好,我們去外頭抽根菸。」
於直說:「我戒了。」
於毅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什麼時候的事兒?」
「最近。」
於直是一個人回到自己房裡的,翻一陣抽屜,沒能找到煙盒。
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一次的戒菸這麼徹底,一條退路都沒留給自己,竟然就此戒掉了。他想到了戒菸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孩子。
於直躺倒在床上,有一條經由自己創造的生命正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個感知是神奇的,那個未成形、還在高潔腹中的孩子,無疑已經牽制住他了。他最近常常會想到這個孩子,連高潔撫摸小腹裡那副愛憐的神情也會跟著浮現在他眼前。
令人羨慕的神情,讓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次數越來越多。這樣近,那樣遠。就因為這樣,他才不想繼續陷入,只有命令自己遠離,不聞不問才能不想。但是祖母剛才那樣簡短的話就像一條繩索,勒住了他。
於直猛地坐起身,確實不能再想了,恰好手機響起來,是言楷打來溝通工作。
言楷說:「」尋途網「的任總有點性急,這幾天他們的參賽作品一直被」清淨的慧眼「壓在第二名,他問我有沒有別的辦法,我沒立刻回覆他。今天晚上我發現他們的票數波線圖不太對勁。這事兒要不要繼續跟下去?」
這家「尋途網」新近拿下五億融資,由馮博引薦,同「路客」一直聊著影片旅遊和共同投資旅遊綜藝的深度合作專案。這一回的創意廣告比賽,他們亦拍攝了質量不錯的作品參賽,同衛轍和於直的聯絡也一直很熱絡。此時言楷來電,自有言下之意。
於直想了想,吩咐言楷:「觀察幾天。」
待到了第二天,在「路客」創意廣告大賽日榜上一直獨佔鰲頭的《清淨的慧眼》被「尋途網」的《我和我的閨蜜之旅》萬夫不當之勇了第二名。
高潔開啟電腦時,看到票數的起降,拿支筆算了算,就發現了問題。
同樣發現問題的還有summer,她在當日下午就和司澄以及他們團隊的兩位合夥人直到高潔的工作室。
summer說:「在國外相同的比賽裡,也曾發現過類似的作弊案例,他們一定是找水軍刷了投票,或者用了投票機。他們是做it的,對此道肯定非常精通。」她十分氣憤,激動得來回踱步,「我要去主辦方公司投訴!抗議這種不公平的行為。」
高潔為summer泡了一杯香片,遞到她手中,說:「這樣吧,容我先寫封郵件質詢一下,我們再來定奪接下來怎麼辦,你看好不好?」
司澄也勸阻summer:「jocelyn說得很對,你不要激動。」
高潔自網站上尋找到客服郵箱,將質詢郵件寫好,待傳送時又想了片刻,決定還是先發簡訊向林雪的秘書vivian拿衛轍的郵箱,vivian很快回覆資訊。高潔對司澄和summer說:「我給」路客「的衛總髮郵件。」
司澄問:「是那位衛轍先生?」
坐在高潔對面辦公桌的裴霈將頭抬起來,高潔安撫地朝裴霈笑:「就是他。你們不用擔心,我會跟進處理這個事情。」
裴霈聞言將頭低下。
司澄對高潔說:「你也不要讓自己太累。嘿,想點快樂的事情。」summer不贊同地看他一眼,但司澄沒有發現,他興致勃勃地問高潔,「春節準備怎麼過呢?尤其是大年夜,你不會準備一個人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