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徐醫生通話完畢,於直回到會議室。晨會已經結束,裡頭只剩衛轍。他笑道:「一大早發什麼脾氣呢?把各部門罵得灰頭土臉影響士氣啊!」
於直扯開領口的扣子,重重地坐下。
衛轍走到會議室內的飲水機前倒了杯水,放到於直面前。
於直說:「我領證了。」
衛轍一怔,琢磨於直話裡的意思,判斷了一下,謹慎詢問:「和那個高潔?」見於直預設,想了想,又想了想,說,「上個月‘可視'ceo的太太提出離婚,要求停止他們在紐交所的上市程式。」
於直斜睨一眼衛轍:「這你就放心吧。在商務上對我們不會有任何影響。衛轍把手搭在於直的肩上:」那你為什麼肝火這麼旺?「「你弱視了。」於直把桌上的水杯還給衛轍,甩開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出會議室。
就在昨日,他在關止的安排下和高潔的主治大夫徐志華主任進行了一次面談,徐醫生把高潔的檢査報告一一解釋給他聽。
「封閉抗體陰性這個病不是什麼絕症,就是比較折騰,能保住孩子就積極治療儘量保住,要不然以後要孩子更折騰,一旦變成習慣性流產,再要孩子就難了。高小姐持要保住孩子,一般女性面對自己的孩子,都會有強烈的本能。我們會盡力的。」
於直走出醫院時走得極快,走出三個路口才想起自己的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庫,再慢慢折回去。
高潔的動機總是這麼單純,攻擊也總是這麼直接。她所有精確的計算,費盡心機的爭取。不過是從最初傻乎乎的報復,變成後來莽莽撞撞的保護這一切。全部不是因為他,他會在事後被撇清關係。
於直在停車庫裡轉了兩圈,好像又變回八歲時的自己,因為無人肯顧他,只能尋找隱藏自己的一平方米,躲進去,就好了.他終於找到自己的車,開啟車門鑽了進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嘆息了一聲。
第三章軟弱只會惹人感慨
高潔做完第一次封閉抗體治療後,前後思量,將自己的業務計劃又做了一次調整。她開誠佈公地同她兩位員工員工裴霈和岑麗霞溝通:「我恐怕不得不休整兩個月。」
裴霈不語,岑麗霞追問:「jocelyn,你身體不舒服嗎?」
高潔臉上一紅,面前兩個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始娘,她很難以啟齒,但還是說出一部分可說出的事實:「我懷孕了,這兩個月要保胎,過完春節就可以繼續工作了」
岑麗霞繼續不明所以:「jocelyn你結婚了啊?我還不知道呢!從來沒聽你提過啊?」
裴霈皺了皺眉,還是沒說話。
高潔避開陳麗霞的問題。在同餘氏家族簽訂了那一系列合約後,她已暗暗決定不再向其他人講出她倉促而荒謬的婚煙,以及她珍貴的孩子的由來。盡全力去保全於奶奶和於直的體面和隱私,不再給他們平添不必要的麻煩,是她令自己遵守的操守。
她對岑麗霞說:「這段時間,重點工作是拍攝廣告片和監督網店設計和產品上架的視屏所以就拜託你們倆了。」
這一個月內,陳麗霞同裴霈也確實協助她良多。畢業生陳麗霞異常得力,跑工廠跟單打樣,和網店運營公司溝通店鋪搭建,工作勤懇;小編劇裴霈寫完三集廣告片劇本後,留在工作室做日常服務事務,還將網店的文案工作包攬過去。
高潔是感慨而感動的,她的小小事業能支撐到如今,全賴兩個小幫手全力相幫,為她解決了不少後顧之憂。
這一回她們依然給予她至大支援。裴霈說:「你放心吧。」又問,「明天那個攝製組就來了對吧?我會和他們好好溝通劇本的。」
高潔一翻手邊的備忘錄,最近她的早孕症狀開始明顯,除了晨吐,就是記性變差,不得不把每樁事情都記下來,好按記錄辦事。
在高潔重新整理專案進度後,她仍將拍攝創意廣告片作為她最重要的品牌推廣計劃。於創業、於孩子、於這個計劃,她都已經走出了至關重要的第一步,之後必須堅定地把每一步都走踏實,而且要迅速。
首要的,就是必須在孩子誕生之前,將她事業進展的速度推進再推進,以緩衝孩子出生後她可能會面臨工作和哺育幼兒不能兩全的困境。高潔不住勉勵自己,並且也的確加快了速度。
在一週半之前,她找到梅先生以前留下來的聯絡方式,聯絡上了攝製團隊中一位叫summer的導演,對方仍舊對這個專案很有興趣,爽快地與她約定了洽談的時間。她翻了備忘錄,說:「對,明天下午。」
自愛丁堡和司澄告別,已經過去差不多近五年時光,五年裡變故甚多,滄桑變幻,心境更迭,再也回不到愛丁堡時期避世閒散的最初。
事實上,高潔已經不太回憶得起這段避世的閒散,那也是迷惘矛盾的一部分。而今再回想,恍然如夢。
再次見到司澄時,高潔竟然毫無意料中該有的不真切和激動。她就像見一個久別重逢的老熟人,對司澄伸出手去:「司澄,你好。」
意外的是司澄。在這扇老式的鐵閘門開啟後,他就看到了自走廊深處走出來的女子,他的往事也跟著走了出來。高潔還是老樣子,穿著寬鬆的毛線長裙,圍著長長的毛線圍巾,白色的球鞋。在愛丁堡的時候,她就一直是這副他一開始以為是瀟灑隨性的打扮,後來他才知道是自己搞錯了。但高潔又不像是老樣子,氣質不一樣了,她曾經讓他著迷過的飄飄忽忽追尋什麼似的眼光不見了。眼前的高潔,不像他認識的那一個。她現在明媚而堅定,好像摒棄了什麼負重似的,重新變了一個模樣。
高潔笑吟吟地當著司澄的團隊和自己的團隊介紹他們的關係:「沒想到是司澄,沒想到是老校友。」
於是司澄也笑了,在高潔的眼裡,他溼漉漉的眼一直沒有變過,一如當初的真誠坦率。他的真誠坦率解除安裝了高潔初見他時的負擔。他們笑著互相擁抱,一點兒也不尷尬,然後坐下來認真地把合作的會議開完.
會儀上高潔才瞭解了失去音信這許多年的司澄的種種。他一如當初堅持隨性生活,再次碩士畢業後。憑藉自己的愛好,做自己喜歡的事,組建了志同道合的團隊,任攝像師和團隊一起拍了一些實驗性的作品。輾轉認識梅先生後,被邀請來嘗試拍攝商業化的作品,也無非因為裴霈充滿靈氣的創意很有吸引力.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誰,而為自己生活。這是高潔直到現在才有的了悟,也才能真正給予理解。
會議在確定拍攝計劃、週期後中場休息。高潔讓岑麗霞為大家泡上一壺香片,但司澄的團隊對這棟有點歷史掌故的大廈更有興趣,在裴需的介紹下,興致勃勃地去名人故居瞻仰。室內只剩下高潔和司澄.高潔親自為司澄倒上一杯香片。司澄看著高潔行雲流水一樣的泡茶動作,溫和地說:「jocelyn,原本我並不知道你對這些中式的傳統如此熟悉。」
高潔笑:「做多了就熟悉了。」
司澄否定:「不,不是因為練習才有的熟悉,這是天生的。你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吧。」
高潔抬眼,司澄的話總是感性,她以前就不是很懂,現在同樣。
司澄的雙眼盛滿歉意,對她說:「對不起。我一向是個衝動的人。那個時候,我考慮的問題不太多。」
高潔給自己也倒了茶,捧著茶杯,暖了暖掌心,笑起來:「如果把什麼事情都思前想後再行動,就不是司澄了。」她胃裡突然翻湧,道了一聲抱歉,捂著嘴進了盥洗室。她最近的孕吐反應不單單會在清晨發生,有時也會在下午,這讓她感覺到了孩子在自己體內日益成長。
從盥洗室內走出來時,高潔面對司澄詫異的目光,溫和地說:「不好意思,我懷孕了。」
司澄詫異的目光也變得溫和起來,他從來就是這麼善良和可親,他問:「好點沒?沒有關係吧?」
熟悉的關切,只有司澄能給她帶來的自在和隨性,她坦然地就把無法同第三人說的話說了出來,像閒話家,常一樣:「不太好,我在很努力也保住這個子孩希望他可以留下來。」
司澄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揚起下垂的嘴角:「jocelyn,你找到了自己,對嗎?「高潔一怔。
鬧鬨鬨的人群歸來,打斷高潔的愣怔,他們重新開會,繼續討論演員選擇事宜和合同細節。坐在司澄身邊的他團隊內的導演就是同高潔聯絡的那位summer,是個美籍華人姑娘,人如其名,美麗而生機勃勃,在司澄說話時,她毫不掩飾對司澄的欣賞目光.高潔想起自己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目光好好看過司澄。她並不意外地產生了許許多多的歉意。
但美籍華人姑娘有形於外的強勢,轉頭同高潔商洽合同條款時,她主導著團隊在利益談判時的權益,在付款期限、智慧財產權方面要求特別細緻,談得高潔有些精神不濟,被司澄看出來。
司澄說:「就按照合同上執行吧。」
summer在會議上頭一回不贊同地看向司澄:「no,付款週期太長了。」
高潔捏一捏眉心,就她自己目前的資金情況,她是必須要為自己爭取一些時間和權益的,她不得不為此強硬起來,但也坦誠地同對方有商有量:「目前我的資金流有一些緊張,因為網路店鋪開業在即,也需要一點庫存準備,所以合同上付款週期是長了些。但是請你們放心,不要懷疑我的合作誠意。」
summer仍想要爭辯,被司澄及時制止。會議結束後,司澄避開summer,同高潔抱歉道:「summer是心直口快的人,你不要介意。」
「不會,在商言商,她的想法是對的。」
司澄笑:「jocelyn,你真的變了很多,你現在心裡怎麼想的,也能坦率講出來了。以前你總是迴避著什麼,放不開自己。」
他的話觸動了高潔:「我以前是這樣子的嗎?」
司澄再度擁抱高潔:「你現在這樣很好,有什麼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勉強自己也不為難自己。」
司澄的話,在高潔心內一輾轉,彷彿又開啟了她的一道心鎖。
司澄一直沒有改變,因為他固守的是他的自我,每一個時刻都是為自己而生活,誠實地對待自己的內心。
這是和自己多麼不同的人生。
從前的她和司澄怎麼可能走在一起呢?她從來沒有為司澄開啟過自己的心鎖,那時的她連自己都不瞭解。
高潔釋然了一些長久細碎的心結,但隱隱觸動著那個最大的結,那是她不敢觸碰的。
她仍舊學不會司澄的當機立斷。
在司澄的幹旋下,summer向高潔妥協,答允了高潔的付款週期的條款,同她簽訂了合作合同。原定三集的拍攝期限一個半月,由裴霈跟進全部溝通事宜。
高潔終於放心地回家休息,配合好徐醫生的治療,這次對她的孩子太關鍵了,她不願意有絲毫的分心。
於直一直沒有在療程中出現過,但是他的血清總會準時被注人高潔體內。在輸血時,高潔總會呆呆看著黏稠的鮮紅血液流進自己體內。
為她輸血的護士笑問:「你居然不暈針?大多數人都不敢看。」
高潔在想,這是於直的血。一這樣想,她的心情就會異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