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潔身自愛 未再 第2頁,共2頁

打小的鄰居莫北家裡出了點事,在他地頭的酒吧宿醉,酒吧看他的面子全部免單。他學著老油條那樣講義氣,送了個漂亮姑娘給他開葷。但莫北是他父母的牽掛,他父母也是他的牽掛,他有家,他要抽身太容易了。不像他。跟著他混了不到一年的莫北決定迴歸到原來的生活,他和莫北喝了一頓酒。莫北相勸,「考大學去吧?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過幾年拿什麼給自己交代呢?」

於直一邊聽著一邊抽菸,他腦子清楚得很,再這樣下去能得到什麼呢?越來越多的地盤在法治社會只是個偽概念。他再這樣下去,沒有意外的話,肯定要進少管所或者勞改所的。

可他心臟裡的毒,還拔不掉。

小助理再一次用正義凜然的面孔出現在他的面前,她應該是收集了他很多的資料,說:「於直你做的這些事情你爸爸會傷心的,不要再混下去了,想想你的爺爺奶奶的面子。」

於直嘴裡叼著煙,眼睛眯得十分輕薄,鼓著掌,說著挑逗的話,「說得好,說得好,這麼好的人,我爸怎麼還沒娶你?啊?」他身後的小跟班們鬨堂大笑。

小助理眼睛裡頭全是屈辱。

正茫然的於直丟掉茫然,他還有法子更屈辱她。他命令小弟跟蹤小助理到陰暗角落,捂住口鼻,扒光她的衣服,把她丟到垃圾桶邊上。

這一次小助理沒有像上次車被砸那樣忍氣吞聲,而是報了警。

警察來抓他時是凌晨四點半,他正在虹口最大的盜版店裡剛看完碟,小跟班跑進來報信,他跨上他的鬼火就飆起來。一飆飆到近三百碼,闖過四個紅燈,眼看就要甩掉警察,前面有個晨掃的環衛工人,他剎車不及,「轟」一下就撞上去。

潔身自愛(37)

在剎車之前千鈞一秒時,於直是轉了車龍頭的,他的鬼火貼著環衛工人的身體衝過去,環衛工人被摩托衝力帶倒,摔在路邊,而於直衝過去後就撞上了電線杆,整個人摔了出去。

於直和被他牽連的無辜的人都進了醫院,都摔得很重。但不幸的是,那位無辜的人不久前經歷了一次膝蓋骨折,這一次的重摔使舊傷加上新傷,後果堪虞。

於直的右腿也骨折了,在醫院養了三個月。這個期間,警察查出昔日跟著他的小弟裡頭有不少作奸犯科的,凡有觸犯刑法的,小的進了少管所,大的進了勞改所。

於直這幾年的行為雖然荒唐,但幸在未成年,也幸在並未真正做出嚴重的觸及法律的罪行。祖母林雪勸慰了小助理一通,同她簽了一份股份轉讓協議,讓她正式持有盛豐集團百分之零點五的股份。合同簽完後,小助理就去派出所為於直銷了案。

而年邁的祖父領著於光華親自上門給傷者賠禮賠錢。等於直養好了腿傷歸家後,他把於直叫進了書房,抽他抽斷了四根板尺,然後氣喘吁吁坐到藤椅裡給他講了一個故事。

「有一隻叫巴克的狗被賣到阿拉斯加幹苦工,勞動很繁重,環境很艱險,狗隊每天拉著雪橇在雪地上長途跋涉,每隻狗每天的糧食很少。其他的狗都在惡劣的環境死了傷了淘汰了,只有巴克忍受了各種虐待,在惡劣的環境下練成一身本領,比其它狗更勇猛更機靈,更重要的是,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目標明確。它通過競爭變成了狗隊裡的頭狗,但是這不是它的終點。它心裡有更野性的力量,指導他去了生存競爭更激烈的狼群中,這不是因為它退化了,它要在真正證明自己生存能力的地方,證明自己變成了強者。最後它贏得了狼群的領袖地位。」

祖父拾起地上的板尺,板尺是祖父實行家法的工具,他管教兒孫時間不多,方式單一粗暴。實行家法的每條板尺上都有族徽——一隻獵犬。當年他帶兵打仗,贏了就會在戰地插上一面畫著獵犬的小旗幟;平反後辦企業,也用獵犬做了企業logo。

這是祖父頭一次花了這麼長時間如此行峻言厲地教誨於直,他聽進去了。

祖父揪著他到受害人家門口。就在楊浦的棚戶區,木頭搭的房子,只有九個平方米,夏天像蒸籠,冬天擋不住西北風,外面一下雨,裡面一定會下小雨。

祖父壓著他的脖子把他的頭摁到地上,要他跪在人家房子前磕頭謝罪。於直的鼻子貼在水泥地上,嗅到路面上酸餿到蒼涼的氣味。

祖父說:「劉俊虧了你的盜版資源,在靜安區買了一棟別墅,在七浦路買了一層鋪面,在浦東買了一個菜園。你撞傷了正經人家唯一勞動力的腿,牽累無辜,你有多愚不可及!」

劉俊就是老油條,他的盜版碟店因為於直被抓而被搜查,結果搜出他非法走私以及引誘他人賣淫的證據,兩罪並罰,判了十年。

十八歲那年生日一過,於直就被祖父勒令去甘肅服兵役。他沒有拒絕,沒有反抗,自甘自願像巴克一樣被流放到最艱苦的地方。

艱苦的地方有艱苦的好處。拉練的時候太陽底下一站一上午,軍服溼了乾乾了溼,但是地方大,天藍藍,草莽莽,一望無際。

教官也許得到祖父的指示,待他特別苛刻,教他經常站夜崗。夜崗也沒有關係,天和地都是黑的,只有滿天星辰,他好像獨立在一個宇宙空間裡。

只要在野外,他的一平米就不見了。

部隊刻苦的訓練和規律的生活使於直一直髮熱的昏昏然的頭腦一天比一天冷靜下來,開始迴歸到理性的思考:盲目發洩的自己,蠢笨無知;牽連無辜的自己,罪無可恕;為人利用的自己,愚不可及。

他雜繞在心頭多年的亂麻一絲一絲釐清,但是心臟裡的毒還在。一閉眼,就是那香甜的液體,叫做「碰碰佳」。他的八月十五還是要在曠野裡過。

服兵役的第二年,江西、浙江發了大水,於直所屬的部隊去佈防。

在一千多米長的險情大堤上,他和戰友們將石塊裝進巨大的鉛絲網。裝滿石塊的鉛絲網重達兩千公斤。他再和其他士兵一塊兒用肩膀頂著木棒,將一個個鉛絲網撬進滾滾河水之中。

連續十多個小時,築壩築了六百米,大家開始換崗,於直沒有退下來。

他要耐得住艱苦環境,達成終極目標。

他在向巴克學。怎麼長出了這根學的神經的?是本能。

到了凌晨兩點多,任務終於完成,於直和戰友們潦草地用完飯,你枕著我的腿,我枕著你的胳膊睡在離堤壩不遠的露天駐紮點。

奇怪的是人已經疲勞到了極點,卻了無睡意。他輾轉反側,看到一輪皓月,才想起今日是中秋。一想到中秋,他就無法在戰友群中好好入睡。

他小心地將戰友的身體挪開,站起來走向不遠處的堤壩,突然在那邊的黑暗裡看到一團白。白的就像夜裡的光,勾引著好奇的人走近。他走近那團白。

那是一團小奶貓,通體雪白,此時正拱著身體靠在堤壩下的小坑裡瑟瑟發抖。

於直在小白貓跟前蹲下,小白貓有一種純真的漂亮,尤其那一對棕色的杏仁圓眼睛,在黑夜裡瑩瑩發著光,可是明明是發著光的,該明晰的,卻又含著盈盈一汪水,沉甸甸的,清澈卻又不能讓人看清晰。

於直把手伸到小白貓跟前逗著它,卻被它伸出爪子來撓了一下。

第二日完成佈防任務,於直吃完泡麵,正準備吃火腿腸時,又看到了這隻小白貓。它在堤壩下被兩隻花狸貓追著跑,它直筆筆地跑到了於直的腿邊,繞著他的褲腿走了一圈。於直幫它趕走了花狸貓,它睜著那雙能發瑩瑩的光也含著盈盈的水的杏仁眼,沉甸甸地朝著於直瞅著,然後伸過毛茸茸的小腦袋,在他的軍用帆布鞋上蹭了蹭,喵喵喚兩聲。

於直將手裡的火腿腸餵了這隻小白貓。小白貓吃飽以後,十分滿足,將杏仁眼彎彎地眯成兩道彎,收起尖利的爪子,隨於直如何逗弄它的耳朵、腦袋和肚子,它都把杏仁眼彎成小月牙,友好地甚至是討好地享受他的撫摸。

在佈防的頭幾日,這隻小白貓就一直跟著於直,跟著他就沒有花狸貓的騷擾,還能吃得很飽、末幾日,小白貓突然就失蹤了,一直到任務結束撤防的那天,於直在一個當地老鄉的懷裡看到了這隻小白貓。它背對著自己,趴在自己主人的懷中,再也不會看他一眼。

於直嗤笑自己,他是被嫌棄和被利用的。被母親嫌棄之後,居被一隻貓嫌棄;被老油條利用完之後,居然被一隻貓利用。

高潔的眼睛很像這隻小白貓,圓溜溜的杏仁眼,深褐色,有瑩瑩的光,也含著盈盈的水,是銳利的,也是柔軟的,是清澈的,卻又不甚清晰的,無比神秘。笑起來時,彎彎的,像兩道月牙,無比明朗。在他身體下,承受著他的衝擊時,眯成線,無比嫵媚。

其實於直第一次看到高潔時,想起的就是這隻利用了他的保護隨後又嫌棄了他的小白貓。

因為部隊艱苦環境的鍛鍊,跌了大跟頭再被千錘百煉的於直,性格里的偏激和盲目慢慢被拔除。他的身體成長得更加堅毅,他盛氣凌人的銳氣和毫不矯飾的狡猾被悄悄藏了起來;他的目光成長得更加長遠,懂得修正他原本毫無意義的目標,調整人生的航向。

對於老油條這個陳年舊痾一般的存在,他倒也沒什麼恨意情緒。那是他自己頭腦發昏,不怪中人奸計,為人所用,這是應付代價。但是這樣的愚蠢,一次即夠,下不為例。這一點他像於光華,目光敏銳,進步神速。

為了彌補荒唐荒廢的時光,於直在部隊裡就開始拼命補習文化知識,兼學外語,從部隊退役後,他請在美國留學的堂兄於毅幫助自己辦理哥倫比亞大學的留學手續。

那又是一個嶄新的世界。留學幾年中,於直找了各種公司實習,廣告的、金融的、影視的,後來長期在矽谷的網際網路企業蹲點,那裡開放進去的創業風氣讓他感覺更自由。

他兼職很多,報酬不菲,幾乎全部匯去國內,委託做事踏實妥當的莫北代為貼補給他當年累人殘疾的傷者。

學成歸來那天,於直跟著於光華一起和昔日的小助理、現在的副總經理穆子昀一起吃飯,十幾年來頭一回叫了一聲「阿姨」。

穆子昀的目光狐疑不定。但這一聲叫出來,於直知道自己整個人已經可以和十八歲前的自己已經截然不同了。

他以為他心臟深處的毒可以隱蔽起來了。

他對祖父說:「爺爺,這些年來,傑克倫敦那本《野性的呼喚》我仔細看過幾遍了。」

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祖孫默契。於成明這時身體已經不大好了,每日只能辦三個小時工,再沒有往日健碩的龍馬精神。他躺在藤椅裡聽到最小的孫子說著這話,嚴厲地望住他,「真的懂了?」

他經過歲月洗練的目光差一點讓於直遁回原形,他心裡恍惚了一陣子,但是表面上沒有遲疑,「懂了。」

祖父眼中的嚴厲變成疼愛,變成溫軟,變成欣慰。他的一生,不斷進取,戰場戎馬大半生,商場戮戰數十年,沒有一秒停歇,功勳無數,但是沒有多花過一分一秒在子孫身上,這也許將成為他今世至大的遺憾。

他說:「於直啊,人這一生時間太短了,不要留給自己有太多遺憾。」

祖母林雪素來保守,喜歡一大家子人聚在一塊兒做事。她問於直,「想在公司哪個部門做?回頭我讓你爸去安排。」

於直笑嘻嘻任由祖母搛起一塊牛肉放入自己口中,邊嚼邊請求道:「二老幫我創個業吧?」

於直和昔日的光頭哥一塊兒創的業。他是親自提著古越龍山的二十年陳和一簍子陽澄湖的大閘蟹開車去杭州,登門拜訪了光頭哥。

光頭哥已經長出一頭茂密的發,不再用「光頭哥」綽號,用回衛哲的本名。衛哲有一段和於直相似的經歷,他十九歲那年和人打架,將人打成重傷,被一個目擊的九歲小姑娘舉報了。他家裡想要把事情壓下去,去威脅小姑娘,奈何小姑娘年紀雖小,卻很有堅定的勇氣,根本不受衛家人的任何威逼利誘,而衛家也後知後覺地發現小姑娘的姨丈竟然是有名的企業家,手腕強硬,人脈廣大。衛家和人鬥法失敗,官司一打到底,他被判了三年。

衛哲出獄後,去北京的大學唸了個電子工程專業,畢業後進了國際知名的網際網路公司工作。就在去年,一直不太安分的他辭了職,開始了不為家人理解的創業。衛哲編寫的網站,可以讓網友上傳自制的影片分享,也可以分享其他影視資源。他看準於家的行業背景適合自己的專案,幾次上門尋於毅洽談合作,都被於毅油嘴滑舌地打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