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直的目光掃過臺下眾人,似有意似無意,掃到那條主通道上唯一站著的人兒——一身的棋盤裝禮服,好像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蓄勢待發或已無力撥動。
幾十分鐘前,於直是用了點兒力折磨身底下的人,用那種令人瘋狂又令人無奈的巧力,一點一點逼迫到對手崩潰,一刻讓她升入雲端,一刻讓她掉入地獄。
於直咳嗽了一聲,繼而說道:「對岸的媒體不久前發了一些關於我的報導,真的很不好意思,這是他們一次美麗的誤會。我還是一個快樂的單身漢,今天剛剛被我親愛的奶奶發配去開荒,所以大家以後就放過我吧!」
現場的燈光師許是個生手,一時追光燈亂閃,從舞臺上追到舞臺下,忽而閃過伶仃地站立在人海中央的高潔,白熾的光照出她慘白的面孔,又照出她身上那一件棋盤格的禮服好像一張網。
又慘淡又悽惶。
高潔的眼睛,牢牢地瞪著臺上的那個含笑的男人,恍然未聞周圍幾乎是今晚嘈聲最高的竊竊。
於直在舞臺上,展開他好看的笑容,勾起他風流的唇角,眼底卻沒有一絲的溫度。
他也正冰冷地望著臺下的那個女人。
他在想,這時這刻的她在想什麼呢?面色煞白,手足僵硬,可是還能站立在那麼顯眼的位置,雖然慘淡但不失色,雖然悽惶但不失態。
高潔在想,她到底算不算認識舞臺上的那個男人?
也就一年的時間啊!她以為足夠長,長到她以為有了十足的把握去面對一切的變故,但是也太短,短到她對現下這一刻的變故根本措手不及。
追光燈射得她眼前繚亂,身體上繾綣的溫度還未退散,心靈上驚駭的冰冷已經席捲。
這是從未預料到的局面,假使——假使當初有另一個選擇的話……高潔搖頭,就算重新回到那個當初,她亦不會讓自己有第二個選擇。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心甘情願,義無反顧的選擇。
潔身自愛(4)
臺北的五角楓,從來不會在秋季變紅,臺北的十月,總是在下雨。只有陽明山的公園裡移植的日本紅楓才會在秋季飄紅,隨細雨濛濛,塗出滿山滿谷的血色。
這就是一年前的臺北的秋天。
高潔熟悉這樣的紅楓有三年的時間了,其時,母親潘悅在陽明山的公墓內已經安息了三年。她每一年都要走過枝椏蔓延出圍蘺的紅楓中,抱一枝親手裁扎的白絹蓮花送到母親墓前。
她和母親回到臺北,已經三個年頭。三年前,她抱著母親的骨灰一個人在桃園機場下了飛機,劈頭的大雨,是故鄉對她的歡迎。
孤立在故鄉的雨中,她自八歲之後,頭一回,嚎啕大哭。
八歲那一年,父母離婚之後,高潔就不再具備落淚這一項功能。
母親抱住她決然而去,她靠在母親肩頭,已自知要同母親並肩而立,不能軟弱。
不久之後,母親應聘入一間珠寶公司任職主設計師,後來珠寶公司開展大陸業務,便申請入大陸工作。
之於高潔,跟隨母親,處處就都是家。她隨遷大陸,帶一口臺灣口音,轉入大陸學校,適應良好,拼命學習,老師稱讚,一切都很美好——除了沒有父親。
她的老師在家長會上對潘悅說:「高潔做事情喜歡用盡全力,學科考試一定要考第一,體育比賽必定要拿冠軍,凡是辦不到的落後的,就加倍努力達到。她還努力學說大陸普通話,跟我說要去掉臺灣口音。當然,我很喜歡這樣的認真的孩子,可是弦繃得太緊,不太好,時間長了會有負面的心理暗示。」
潘悅把高潔優秀的學生手冊上的每個老師的評語都看了一遍,每個老師都在誇獎她,每句誇獎都彷如針尖,輕輕紮在她的心頭。她抱住高潔,問她:「潔潔,你現在過得開心嗎?」
不過十三歲高潔立刻猛點頭,「媽咪,我現在很開心,你看我成績這麼好,總是班級裡最快到達自己目標的,說明我很快會長大,你可以對我放心的。」
潘悅給高潔一個親吻,說:「潔潔,你已經長大了,可是你長得太快了。」
高潔奇問:「很快長大不好嗎?」
「你會很累的。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高潔回抱住她的母親,「媽咪,我想讓你開心,我會加倍努力。」
小小高潔已經不會在她的母親面前哭泣,她的母親卻揹著她淚盈於睫。
帶著獨生女高潔的單身母親潘悅很忙碌,代價是工作出色,得享高薪,在企業內聲望日隆,在大陸業界也小有聲名。
這讓高潔有足夠的資金支援發展自己的興趣,只是她樣樣爭強,學什麼都專心致志,發憤圖強,十四五歲就把課後全部業餘時間奔波在鋼琴、素描、芭蕾和烹飪各種課程之間,就像一臺上足發條好像永遠不會停滯的學習機器。
最後是潘悅不忍心年少女兒為各類學科勞累不堪,強行中斷了高潔的鋼琴、芭蕾和烹飪課程,只讓她學興趣最濃厚的素描。
實則在生活上,高潔的物質條件絲毫未落後於父母未離婚時,這全部有賴於母親的堅強,因為母親的堅強,他們能把沒有父親的生活過得順風順水。
高潔從來不過問母親關於父親的任何事情。
只因,父親這樣一個人,從此之後就沒有在她的面前出現過,已經不關乎她的生命。
還因,她的母親自從離開父親,離開臺灣之後,開始念佛誦經,家中備有蒲團香案,供奉白蓮。母親坐在蒲團上時,或許是她不自知的,眉頭緊鎖,神情苦痛,無一刻放鬆。
這時,高潔也苦痛,小小的心莫名地揪成一團,但她總會伴在母親身邊,用彩色鉛筆,繪那案前白蓮,一筆一筆地畫,把時間拖得長長的,心靈也會跟著稍稍清淨下來。
十六歲的時候,高潔憑著遺傳的興趣,模仿母親的作品,自學珠寶設計,從製圖開始,繪了很多粗糙的手稿。潘悅瞧見了,就親自教起她表現技法和產品設計。
自此之後,她跟隨母親學珠寶設計,懂得了製圖、表現技法和產品設計,又同小時候做學習機器那樣,投入全情全力,很快就能夠熟練運用jewelcad畫出漂亮的設計圖。
為了防止高潔又像小時候那樣將所有時間花費在電腦前,畫圖畫出勁椎病,潘悅會在她寒暑假時,帶她一起去瑞麗的中緬珠寶市場調研。
高潔學習能力強,很快認識了各種玉石,並且瞭解了它們的價格。
她最喜歡的那一種玉石很便宜。每回市場上的緬甸商人都很不在意地把一堆茶色、黑色、白色的玉珠子全部倒在地毯上賤賣,一百塊錢能買三四個佛豆。
但是高潔問玉商哪裡能買這種玉石的毛料,毛料更便宜,一百塊錢買來的就足夠她在上面動出她的小腦筋。
她悄悄地畫好設計圖,偷偷央了母親公司裡的技工加工好——那是頂漂亮的一株白蓮,細巧的盛開造型,純白如素。
她將白蓮水沫玉墜掛在母親胸前,樂滋滋地對母親講:「媽咪經常誦經,代表我對媽咪純潔、堅貞、清淨的愛。」
潘悅將白蓮墜子捧在掌心,又驚訝又歡喜,鄭重地問高潔:「怎麼想到用水沫玉做出這樣的設計的?」
高潔說:「因為價格我支付得起呀。」
潘悅開啟電腦,調出一些圖片,圖片上就是高潔所買的水沫玉。她靜靜聽她的母親講:「水沫玉是翡翠的伴生礦,主要成分為鈉長石,但是透明度和水頭很好,和翡翠冰種和翡翠玻璃種很相似。這是一種低調的玉石,堅持著自己的美,卻因為得不到承認,沒有辦法被雕琢出更美麗的造型。」
高潔很有信心地告訴她的媽媽,「水沫玉很便宜呢!有一天它呈現出最美麗的樣子的時候就會得到別人的承認了。別人也會知道它的價值了。」
潘悅開啟一張圖片,「我在很久以前就對水沫玉的陳色和彈性的升值空間有了興趣,根據玉石的特性,設計了這樣的造型,只是老闆一直沒有將水沫玉列入業務計劃,只能暫時擱一擱。」
那是一張可以讓高潔過目不忘的設計稿,圖紙上的設計大膽而直接,簡單而熱烈,純銀做底的眼形網狀吊墜,正中綴一顆剔透而圓潤的透明水沫玉,透過玉而見銀眼,透過銀眼亦能見玉。
潘悅給圖紙命名「清淨的慧眼」。
她指教高潔,「最好的設計,要摒棄複雜的修飾,烘托主題。水沫玉的市價待估未必不是一種佳品隱市,得暫時清淨,修煉得體,將來或許有大放異彩的機緣,但是沒有,也不必去強求。這就是‘清淨的慧眼’的價值。」
高潔並不十分通透,只為這簡單而美麗的設計著迷,她問:「不去強求,豈不是遺憾?這麼好的東西,就應該得到它應得的。」
潘悅愛撫地撫住女兒尚且稚弱的雙肩,「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高潔仍然不懂,「媽咪,這又做什麼解釋?」
潘悅解釋:「不要有太多欲望,就會比較簡單快樂!所以我又不太想發掘水沫玉,任它作為翡翠的伴生石存在,在礦源間獨享永不入世的樸實。」
「不要有太多的慾望?」十六歲的高潔體味不出母親的深意,很快把不解的問題拋之腦後。她的知識、常識和認知,只讓她將母親的設計稿看了又看,不論是銀飾眼網,還是水沫玉眼珠,組合得天衣無縫,真的就像一雙慧眼,靈透極了。
她讚歎又讚歎,說:「媽咪,以後有機會了我們就做這個產品吧?」
潘悅遲疑了一陣,關上電腦說:「以後的事情再說吧!」
出乎高潔意料以外的是,當她再一次看到「清淨的慧眼」,是在《聯合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