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敖心中不禁一驚。但這驚覺瞬間又被滿腔志得意滿掩蓋。
他注視著秋璇,又將那句話在心底重複了一遍:「包括你。」
他現在已經是華音閣主,權頃武林,富甲天下,難道不應該用最好的劍,穿最好的衣,飲最好的酒,得到最美的美人麼?
更何況,她還是華音閣中最特殊的存在。
「華音閣的規矩千千萬萬,無一為秋月主而設。」
曾幾何時,她那與生俱來的特權也讓郭敖豔羨、忌妒、不平。
不過現在好了。
郭敖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在心底默默道:「我能征服天下,就能征服你。」
秋璇雖不知他在想什麼,但從那滿面飛揚跋扈,也知道他已無可救藥了,於是搖了搖頭,輕聲道:「我送你件東西。」
她從脖子上解下戴著的那串項鍊,遞了過來:「華音閣正中的牌樓向正西走三里許,是一座山壁,山壁之前雕了一隻極大的猛虎,你若仔細看時,就會發覺那隻猛虎的眼睛中缺了一隻瞳仁,而這就是那隻瞳仁。」
她的項鍊是一顆烏黑的石珠,看上去平平無奇。
秋璇道:「去幫我將這顆石珠還給猛虎吧。」
郭敖沉吟著,慢慢伸手,慢慢接過這串項鍊。他知道,秋璇絕不會無緣無故地送一串項鍊給他,那麼就必定有著特別的緣故。
郭敖想了想,將這串項鍊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大步向外走去。
秋璇看著他的背影,輕輕道:「一月的期限將滿,也該讓他教會你點什麼了。」
石虎依山而建,足有三層小樓那麼高,威猛的姿態,在牌樓下方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郭敖慢慢攀上石虎身側的階梯,藉著正午那濃烈的陽光,仔細看去,果然石虎的左眼中少了最正中的一塊瞳仁。郭敖掂著手中的項鍊石珠,突然手一彈,石珠破空而出,正中石虎左眼,嚴絲合縫地嵌了進去。
石虎背後的石壁,無聲無息地滑開了一個小門。郭敖猶豫了片刻,躬身鑽了進去。
小門裡面是一條狹窄的石道,曲曲彎彎地通向山腹。小道中沒有燈火,只能藉著道口漏進來的微弱的日光,勉強看清前面的道路。郭敖不知道這石道中有些什麼,所以走得極為小心,儘量不碰觸到任何東西。好在這石道並不長,不一會子就走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個很隱蔽的石臺,如不是刻意顯耀,站在上面的人絕不會被發現。石臺下方是個巨大的石室,郭敖一眼望出去,不禁笑了。那些失蹤的華音閣中人,全都在石室之中。
這麼人聚在一起,卻不發出任何聲音,只因他們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人。只要有此人在,天上天下的威嚴似乎都匯聚在了他身上,其他的人都渺如蟲蟻,只能奉獻自己的恭謹。
郭敖臉上的笑容更盛,因為他認識那個人。
那個人就是卓王孫。在四天勝陣中站在他面前的卓王孫,吞天噬地的卓王孫,傲然與他立下一月之約的卓王孫。
郭敖饒有興味地看著圍在四周的人,他只看到了臣服與崇拜,那是當他站到他們面前時,所看不到的。郭敖忽然想起來,當他初入華音閣時,也曾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不見了。難道那時他們也匯聚在這個石室裡,接受卓王孫的召見?
那麼,他們早就承認卓王孫的閣主地位了,後來的自己,反倒是搶他的位子了。
所有的華音閣中人,都在這裡,包括青陽宮中多次向自己效忠的韓青主,他的恭謹比誰都多。只除了三個人,仲君,步劍塵,秋璇。仲君與步劍塵被自己關押起來,那麼,選擇站在自己這一側的,只有秋璇麼?
郭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歡暢,他忽然轉身,悄悄退了出來。當走出山道後,他甚至輕輕哼著歌,心情簡直好極了。當然,他沒有忘記將那串項鍊拿回來,將石道關上。
他回的仍然是青陽宮,既然自己已經是閣主了,華音閣中每個房間都是自己的,想到青陽宮,就到青陽宮;想到離火宮,就到離火宮。
現在去青陽宮,只不過想去而已。
他一踏進青陽宮中,不禁又訝異了一下。柏雍居然沒死,他身上不知何時換了一件白袍子,頭上紮了只白帶子,十足的病號狀。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居然又能走又能動的,還幫李清愁解了穴,接好骨頭,塗上了雲南白藥。
只不過郭敖雙掌一刀下手實在太過狠辣,柏雍雖然治癒了兩人,但一時哪裡好得那麼快?兩人的臉色一個是紙一般白,一個是白紙一般,靠在一起,柏雍是呼呼喘氣,李清愁是氣若游絲。一見郭敖進來,柏雍一聲怪叫:「你殺了我們一次還不夠,還想殺第二次?」
郭敖笑了,指著柏雍,又指指李清愁,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也是我的朋友。你們都跟我是朋友,彼此本不認識,但現在你們成了朋友,我倒是外人了。世界真奇妙,不是麼?」
綠竹披拂,青陽宮中滿是森然的綠意,郭敖雙目中漂移的紅光令他的話語充滿了詭異。
柏雍臉上變色,慘叫道:「你……你放了我們吧!」
郭敖微笑道:「放了你們?難道你們不想見證我的輝煌了麼?」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詭秘,讓柏雍充分感受到了不祥,忍不住問道:「什麼輝煌?」
郭敖道:「你知道麼?我忽然有了覺悟,也許我的武功真的不夠高,所以華音閣中人才沒有追隨我。」
他雙目漸漸亮了起來。柏雍只覺青陽宮中越來越冷,忍不住問道:「你……你想怎樣?」
郭敖雙目一熾,血紅的細絲爬滿了他的眸子。他笑得很柔和:「我忽然發覺,鍾成子說的沒錯,我是一柄絕世無雙的劍,只不過還沒鑄造成功而已。所以……」
他慢慢靠近柏雍與李清愁,一字一字道:「我要鑄劍。」
柏雍皺眉道:「人怎麼可能會被鑄成劍?」
郭敖眼睛閃閃發光:「這來源於一個偉大的構想。」他將手中握著的蟬翼刀放在了桌上,微笑看著它:「這柄刀,鑄造得非常之好,但若只是放在桌子上,它殺不了任何人。然而……」他拿起刀,隨意揮舞了兩下,刀芒暴漲,寒氣充滿了整個斗室:「然而它在我手中時,就能殺死任何人。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他笑笑,看著柏雍。柏雍苦笑道:「你得意思是說,這柄刀只是形體上的刀,而真正的刀、能殺人的刀是你?」
郭敖讚許地點點頭,道:「你說出了第一重道理。不同的刀價格不同,威力有大有小;而不同的人修為不同,威力也有大有小。這之中的差別,就是鑄造。」
他將蟬翼刀提到手中,手指輕輕撫摸著那輕薄的刀鋒,感受到傳到指尖上的森寒:「刀劍能夠鑄造,人自然也能鑄造。鑄造可以使刀劍變得更鋒利,也可以使人變得更可怕。這鑄造的過程,就是純化啊。純到最後,人就變成了一把劍。」
他的笑容看去有一絲譏嘲:「你能相信麼,人會變成一把劍?但有鍾成子是這麼告訴我的。他還告訴我,一旦鑄造成功之後,我就再也無懼無憂,那時天下無敵,無往不利。」
他的指尖微微一壓,刀鋒刺破他的手指,立時幾滴極小的血滴沁出,卻迅速地被刀身上散發出的殺氣蒸發,化為一抹微淡的血腥氣,散在空中。
郭敖的臉色有著沉思的表情:「我今天看到所有華音閣的人都聚在一起,朝著他們的閣主羅拜。但他們拜的卻不是我,這不是很奇怪麼?不是隻有我才是他們的閣主,不是隻有我才頓悟了春水劍法?」
他的話語越來越輕柔,但神色中卻摻雜了些困惑之情:「我努力為他們戰鬥,努力想取得他們的認可,但他們卻為什麼總是反對我、不信任我呢?正如你們兩個,我拼命地想保護你們,不惜與崇軒作戰也要取回灞雨環來恢復你們的功力,為了讓你們心情舒暢而寧願得罪整個華音閣,但你們卻還要殺我、背叛我,這是為什麼呢?」
他搖搖頭,滿臉的不理解。
柏雍嘆道:「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其實……」
郭敖截口道:「所以,我想,這其中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我不夠強大。也許等我的劍真的能夠縱橫天下時,你們才會死心塌地跟著我,是不是?所以,我必須要鑄劍。」
他眼睛中露出了絲堅定,散漫而熾烈的殺氣從郭敖的身上騰放而起,漸漸充滿了整個房間。為這股殺氣所逼,他全身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蟬翼刀的薄鋒被激得激烈地顫抖起來。
邪異的笑容在郭敖的嘴角出現:「那麼,就讓我們開始吧!」
空中忽然出現了一陣銳響,蟬翼刀化成了一隻劇烈跳動的音符,在綠竹掩映下瘋狂地跳躍著。柏雍眼前一片亂,下意識地想要躲閃,但重傷之下,卻哪裡還能躲過?立時,萬千血滴轟然濺入空中,宛如最深沉的嘆息,略停了停,跟著飄然而落。
郭敖大睜著眼,望著那些血雨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眼裡,落在他的靈魂中。他的眼裡有興奮,也有失落;有傷感,也有希冀。是的,他丟失了很多很多的東西,他要在這血雨裡重新取回來。而這一切,都需要天下無敵的武功。
只要能夠天下無敵,他還能成為閣主,甚至能夠率領天下正道謀取永恆的福利,他也能成為他的朋友堅實的依賴,永遠不會再有背叛。
也許,到那時,他可以接回自己的媽媽,讓她也過上幸福的生活。
這個沉淪的世界有著太多扭曲的東西,使人可以把握到,但卻無法掌握。這一切,都依賴於強橫的力量。
那個世界中,人們可以放開一切懷抱,盡情地享受著他所提供的親情,友情。他們不會再想著背叛,他們思想單純,但卻因單純而幸福,因為他們不必再選擇。
只要選擇他,就對了。
鮮血如同早晨的霧,沁入了郭敖的皮膚。有一些涼,好友的血有些涼,他感到一股由衷的興奮,想大聲吼叫,卻只覺一股極大的力量從心底釋放出來,將他的吼叫聲堵住。這是種極為矛盾的感覺,他明明感受到了自己體內的這股力量,足以稱得上無敵的力量,但卻無法掌握。那種距離無敵只有一線之遙卻又永遠無法觸控的感覺讓郭敖幾乎瘋狂。
他霍然抬起頭來,雙目變得極為明亮。他眼睛中閃爍著頓悟的光芒:「我差點忘了,鑄造是需要火的!」
一塊火石從他的懷中飛出,蟬翼刀的光芒卻如影附形地圍了上來,瞬間無數點火花爆了出來!
青陽宮中本就多是花樹,韓青主附庸風雅,收集了很多擺設,自然也就做了許多木架。尤其致命的是,他最喜歡的是竹子,所以整座青陽宮幾乎都是用竹子建造的。火星飛濺,落在竹木上,立時星星點點地燃了起來。郭敖狂笑道:「要燒,就更猛烈些吧!」
他身影閃動,一掌擊在巨大的酒罈上。暗黃色的酒液立時濺了出來,一觸及那些火星,轟然一聲響,火舌猛然吐出,茁成幾丈高,將整座青陽宮都捲了進來。那火燒得極為猛烈,才片刻功夫,巨大的火舌就將周圍全都填滿,三人被緊緊圍裹住,連逃都無處逃!
柏雍臉色大變,道:「你瘋了?這會連你都一起燒死的!」
郭敖咯咯笑道:「身為一柄劍,是無法從熔爐中逃出去的!而只有朋友的血,才能鑄出真正的名劍來。你知道麼,雖然你們想殺我,背叛我,但我仍然當你們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請獻上自己的血吧。」
兩人才說了這幾句話,那火勢更猛,燭天燎日,將三人都捲進了狂暴的紅色中。火舌灼人,柏雍再也顧不得郭敖,扶住李清愁,向外逃去。
郭敖的身形輕輕動了動,已擋在了兩人面前。他臉上的笑容有些邪異,又有些興奮:「死心吧,我不會讓你們離開的……」
烈火映在他的雙眸中,一片赤紅。郭敖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彷彿突然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他的聲音彷彿啞掉了,嘴唇抖動,卻再也無法將那句話說完整。噹啷一聲,蟬翼刀掉在了地上。郭敖雙手抱住頭,猛烈捶打著,彷彿那裡面寄居著惡魔,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將它驅趕走。
柏雍不忍,踏上一步,扶住他,道:「你怎麼了?」
郭敖猛地一把推開他,光芒閃耀之中,蟬翼刀重又回到了他的手中。猛地刀光激盪,郭敖一刀劈在身前,跟著身子躍起,刀光護身,一招一招狠辣的招式連綿不絕地遞出,似乎有一位無形的高手跟他正激烈對打著。過不多時,郭敖單膝跪倒,蟬翼刀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刺出,停住不動了。
郭敖喘息了片刻,他慢慢收刀,身子俯下,似乎是從地上拖起了一個無形的物體,交到了柏雍的手上。柏雍眉頭微皺,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刀光霍霍,郭敖一刀刺在那個無形物體的身上,抓住柏雍的手,不住地對著自己做拋灑的動作。柏雍大惑不解,不知道郭敖在做什麼。
就在這時,郭敖突然倒地,昏迷了過去。
這連串詭秘的舉動讓柏雍這樣絕頂聰明的人都無從索解。
大火越燒越旺,柏雍知道不能再做停留,一把拉起郭敖,準備帶著兩人逃出火中去。但那火實在燒得太大,四周都是茫茫的火勢,柏雍重傷在身,卻又如何救出兩人?
但奇怪的是,柏雍並不是很擔心,他只是解下了自己的腰帶。
只要是腰帶,就絕不會大。柏雍這條自然也不例外。稍微瞭解柏雍的人,都會知道他習慣於做什麼事穿什麼衣服。如果有足夠的時間,那麼吃飯就要有吃飯的衣服,飲茶也要有飲茶的衣服。但無論柏雍的衣服怎麼變,他的腰帶卻絕不會變,只是這個習慣,卻在柏雍精巧的掩飾下,沒有被任何人發現。現在,這條腰帶被柏雍解在手上,隨隨便便地抖了抖,竟瞬間張成了兩丈餘寬的一片薄幕,將三人裹在中間。
薄幕上繡著極為精細而又豔麗、複雜的花紋,只要圍裹的方式稍微不同,露出的花紋就不會一樣,所以才不會當成是同一條帶子。但就算是這花紋,也極薄,幾乎透明,就彷彿是他的那柄刀一般,足以當的起「蟬翼」二字。
這些花紋中帶著微微的水意,那麼大的火勢,竟然無法穿透這層薄幕,被擋在了外面。三人身在其中,雖然仍周身炎熱,卻不會那麼致命了。柏雍拉著兩人,輕輕向外移動著。
他才走了兩步,突然住腳,雙目中閃過了一陣警惕之容。一絲危險的朕兆在他心頭閃過,讓他無法再多跨出一步!
竹子乃是最易燒之物,但卻無法持久燃燒,但青陽宮中的這場大火已經燒了這麼久,不但不熄,而且火勢越來越猛,一眼望去,整個世界彷彿都被火焰捲住,看不到一絲一毫別的顏色。
這絕不正常。
難道有人想困住他們,不讓他們出去麼?
孩子們7月27日出生,獅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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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2006-10-1316:46:49
postby:2008-1-2511:3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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